“你怎麼了?吃錯藥了?”
羅琦看著強尼一本正經站著,摘下墨鏡看著自己的樣子。
雖然他知道這就是個純純粹粹由機械構成的身體,但還是感受到了他的那種嚴肅。
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
“羅格不要你了?還是受甚麼其他刺激了?”
看著羅琦的調侃,強尼搖了搖頭。
“別打岔了,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強尼剛積聚起的一點情緒都給羅琦整沒了,上不上下不下,一臉便秘的表情。
“聽著,我知道我把很多事都搞得稀巴爛,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他看著羅琦,接著說道。
這是名為傾訴的東西。
羅琦就是他目前最忠實的聽眾。
“要麼讓朋友失望,要麼耗盡他們的信任,以前我就是個自私的人渣。”
自我認識很到位,繼續。
羅琦點點頭,看著他。
“但現在不會了,好不容易重新‘活’過來一次,我不想就這麼把‘這輩子’糟蹋了。”
也許是想著自己幹出來的那些荒唐事兒,強尼開始了自我反思。
“這樣的機會是來之不易。”
羅琦表示同意。
何止是來之不易。
像強尼這樣的情況,成功率先不提,首先就得死上個半個世紀再說。
還有甚麼人能復刻他這樣的經歷呢?
就算他死前不是傳奇,能這樣“復活”過來,也已經是個傳奇了。
“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就有了一種老父親欣慰的感覺。”
羅琦看著強尼,突然笑了起來。
有長進了這個混蛋,也不算別人對他的擔心白費了。
“我把某些人當朋友看,但他們連跟我待在同一間屋子裡都受不了。”
強尼似乎是想起了甚麼,坐下來,想要抽根菸,但卻只掏了個寂寞。
先不說他壓根就沒帶,而且他也是個機械身體。
“我們雖然認識不久,但……你似乎一點也不討厭我的做派。”
“喲,說實話,你肉麻到我了。”
羅琦打了個哆嗦。
但是他百分之一百萬地肯定,強尼就是個老色批,壓根不會搞那些♂裡♂氣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話是出於另一種身份——
朋友之間的真心話。
“不討厭是不可能的,只是習慣了而已。”
羅琦笑笑,“有時候覺得你也沒那麼混蛋,但有時候又覺得你就是個純種傻逼。”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評價我的人。”
強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似乎陷入了過往的回憶當中。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次嗎?當時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前言不搭後語地和我聊天,看起來就跟個沒見過世面的愣頭青。”
“後來還得求著我把你的‘學習資料’給刪掉。”
羅琦的眉毛忍不住抽了抽。
那幾乎是差點社死的瞬間,到現在想起來都有些頭皮發麻。
“那你也差不多,一醒過來就吵吵嚷嚷地要和我幹架,還以為我是公司派來折磨你的人。”
“然後一會兒覺得這樣活著也不錯,一會兒又覺得這樣不人不鬼的不如去死了。”
羅琦毫不留情地也揭了他的短。
“沒想到時間都過去這麼久了,我們就好像昨天才認識一樣。”
也許是換了身體,也許是在混沌中度過了太久,強尼對於時間的概念有些不甚清晰。
“那你覺得怎麼樣?還覺得這座城市無處不散發著你不能忍受的惡臭嗎?”
羅琦問道。
“依然如此,但是……不太一樣了。”
強尼站了起來,走到羅琦的面前,然後在有限的空地上來回走著。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從昏迷中甦醒,有時候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回來很久了,就好像從剛出生那年以後就一直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他慢慢訴說著自己的感受。
這是獨一無二、全天下僅此一份的獨特體驗。
“不用睡覺,也睡不了覺,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過去那些年的回憶。”
“就好像我沒忘掉過任何東西一樣,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
“但它們太真實了,似乎全都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無盡的混沌之中昏迷,周圍的一切,包括你,都是荒坂編造出來欺騙我的資料。”
呵……
羅琦忍不住笑了一下。
“放心吧,唯獨這點是否定的。”
他搖搖頭。
修復relic的是自己的系統,和荒坂壓根沒有關係。
一想到這裡,羅琦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自己和強尼一樣,其實都有著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性產生懷疑的理由。
強尼好歹還知道relic是荒坂的造物。
那麼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亦或者是甚麼神秘科技的造物嗎?
“別想那麼多了,徒增煩惱罷了。”
羅琦搖搖頭,堅定信念道。
他已經在無數個晴空朗夜思考過這個問題,也捫心自問過。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那就想辦法直接找荒坂問問不就得了。”
這同樣也是他的答案。
如果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甚麼,那麼就去找尋可能的緣由吧。
“沒錯,我確實活著,就像這個身體本來就是我的,我是自由的。”
強尼控制著自己的左手開開合合,想要感受那種真實的存在和反饋。
“只是偶爾,我會覺得好像丟了甚麼——某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比如?”
羅琦看著他重新戴上的墨鏡,問道。
“虛假、空洞、不真實。”
強尼伸出手來,彷彿想要抓住甚麼不可見的東西,就要從自己眼前溜走一般。
“當你經歷過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以後,你也會開始懷疑一切的。”
“但是每次我看到你,我就會覺得踏實下來,接著,一股巨大的放鬆感就會淹沒我。”
他看向了羅琦,用一種近乎於直勾勾的眼神。
“因為我是你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見到的第一個人。”
羅琦點點頭,“這會讓你想起自己的過去,想起自己是怎麼被喚醒,又是怎麼重新以現在這樣子復活的。”
“有時候我也會做類似的夢,就好像這個世界都是不真實的,而我其實屬於另一個世界。”
他苦笑著,然後無言。
這是強尼也無法理解的感受,哪怕世界上最可能理解這種感受的就是他。
“聽起來你似乎比我還奇怪。”
強尼叉著腰,哪怕是機械身體,依然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也許吧。”
羅琦不知可否。
“人是社會性動物,一個完整的心靈不僅有內在,還有和外部世界的互動和聯絡,這種責任感和存在感的紐帶會維繫著許多東西,最終讓人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我喜歡這番話,誰說的?”
強尼細細地品了品,最終覺得這話讓他覺得很踏實。
正是這種聯絡,讓他覺得自己不是處於幻想之中,而是真真正正地活了過來。
融入,並且存在於這個世界,這座城市。
而不是一個孤單迷惘的數字幽靈。
“21世紀中後期的著名賽博哲學家,羅琦先生說的。”
羅琦翹了翹嘴角。
“呵,你比絕大多數人有意思多了。”
強尼都忍不住笑了笑,只是他沒有肺,否則多半能“鵝鵝鵝”地笑上好一會兒。
“我也這麼認為。”
羅琦點點頭。
在這個年頭可不能太悲觀,否則分分鐘就得給自己整出“玉玉症”不可。
“你的這種感覺其實不奇怪。”
羅琦看強尼的心情似乎好起來了些,於是接著說道。
“我之前在研究賽博精神病的時候,看過一些書。理論普遍認為,義體的使用會給使用者帶來各種精神和生理上的影響,幻肢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種,經常能看到一些人不斷地觸碰自己的義體,試圖感受到原先那種觸覺。”
為了素子和梅麗莎的病情,羅琦都專門從總部的義體醫生那裡要了些相關的資料,更是直接和他們進行了多次相當長時間的交流(其實就是嘮嗑)。
亞歷克斯·墨菲的重創和全身性替換手術,更是讓他直接觀察到了這種極高度義體化的人,對於這些變化產生的反應,尤其是各種具有代表性的言行舉止。
“只是換個義體而已,就有這樣的不適,你這可是……呃,把靈魂抽出來烘乾,然後裝到晶片裡,封存了半個世紀,接著再給塞進一整個機械殼子裡。”
羅琦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用甚麼來比對強尼目前的情況。
“還真是獨一份吶,你說能舒服嗎?”
別說那種精神上的不穩定了。
要是換成別人,直接變成數字幽靈版的賽博精神病,羅琦都不覺得意外。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
強尼能理解羅琦的理論,但是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是甚麼。
哪怕是安德斯·赫爾曼這樣的生物晶片專家,relic的首席設計師,也處於一頭霧水中。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想想怎麼給你過去幹下的那些荒唐事兒做些彌補。”
羅琦真有些想一巴掌把這個遲遲才醒悟的老混蛋給拍醒。
“尤其是羅格,她為你做得實在是太多了。”
“你說的朋友們,應該有她一份吧?”
聽到羅琦這麼說,強尼忍不住又想抽菸了,但最後還是雙臂一抱,開始回憶他不是很想面對的過去。
“羅格、奧特、克里、聖地亞哥……”
這些可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算起本事一個個都是響噹噹的。
當然,包括強尼·銀手本人也是。
“好歹現在羅格還在,否則你上哪兒後悔去都沒用。”
羅琦為他感到既惋惜,又慶幸。
惋惜的是他過去做的那麼多蠢事,慶幸的是好歹有機會彌補。
也許對於羅格來說,這也是跟夢一樣。
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結果一個死了半個世紀的老混蛋從地裡蹦出來,說自己其實還活著。
“已經過去五十年了,早就物是人非了,我不想強行介入她的生活。”
強尼雖然對羅格很抱歉,但此時卻有些畏首畏尾的。
也許這就是用力過猛帶來的副作用。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好不容易改了些性子,但對於過去的事情,哪怕是強尼也沒有太多勇氣去面對。
“得了吧,你不介入才是對她最大的傷害。”
羅琦搖搖頭,“從你回來的那一天,你就已經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了,天翻地覆。”
“嗯,也對。”
強尼覺得這時候羅琦就是一個可靠的朋友,能夠給他提出各種建議。
猶猶豫豫實在不是“老子天下最牛逼”強尼·銀手的性格,但是今天,他已經猶豫太多次了。
可以看得出來,羅格對於強尼來說其實也同樣重要。
只是兩個人恐怕都不敢正視這件事情。
從不停歇的爭論和互損,說不定才是他們之間正確的相處方式。
“帶她去看看電影,逛逛街,吃點甚麼,關係都是從這些事情裡慢慢好轉的。”
羅琦給出了建議。
“看過了。”強尼說道。
“看過甚麼?”羅琦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快。
“電影。”
強尼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回憶過去和比對當下的情緒中。
“我以前答應過她,要帶她去看一場電影。”
“結果呢?”
聽這口氣,羅琦覺得似乎有些懸了。
“沒甚麼結果,還是那個老樣子,甚至看電影的時候罵我罵得更兇了。”
噗嗤——
羅琦沒忍住,抽了一下,直接笑了出來。
強尼看了他一眼,差點沒用瞪的。
“笑吧,笑吧,笑死你算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羅琦的笑聲差點沒把周圍的鑽井裝置的噪音給蓋過去。
笑了好一會兒後,他這才喘過氣來,然後接著說道。
“這是好事兒,至少說明她沒嫌棄你。”
你說是就是吧。
強尼要不是用的是機械眼,估計白眼都直接翻到肛|門去了。
“來這一趟不後悔吧?”
羅琦看了看,還是沒找到強尼的墓在哪兒。
不過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也就這樣吧,強尼還以另一種方式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不後悔。”
強尼最後還是說出了真心話,“還有,謝謝你。”
“陰差陽錯地被裝進晶片裡,然後遇到了你,現在想想還真是他媽的挺走運的。”
“何止是走運。”
羅琦終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個感謝他毫不客氣地接受了,理所應當的。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現在還活著的,能夠算得上我朋友的,也就那麼幾個了,我想挨個去找找看看。”
強尼走到了自己的保時捷邊上,然後回頭,“你和我一起嗎?”
“那重錘呢?”
羅琦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接著問道。
“遲早我和羅格會把他給弄死的,你等著看吧。”
那個“老子天下第一”的強尼似乎又回來了,光速甩掉了所有的暮氣沉沉。
“你到底和不和我一起來?”
“必須的必啊。”
羅琦掏出了一根鑰匙,“但是摩托是我借的,我得先把鑰匙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