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在嗎?能借我用下嗎?我出去一趟,有點事兒。”
羅琦結束通話電話,看向了櫃檯後面的威廉。
“摩托嗎?我晚點會去一趟來生,不過沒關係,我可以走過去。”
威廉從兜裡掏出了一串鑰匙,爽快地取下其中一根,拍在了櫃檯上。
“小心點別磕壞了,我剛買的呢。”
“放心吧。”
羅琦點頭,在櫃檯上一抓,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地下車庫。
譁——
車庫的捲簾門升起,羅琦跨著一輛摩托,轟轟轟地直接衝了出來。
從沃森區和歌舞伎區作為交界線的肯尼迪街一路北行,然後繞過歌舞伎區環島。
在高架橋的陰影下穿梭,在車流的縫隙間疾馳,讓自己化身成一道流光,感受風迎面拍打、然後從臉頰兩側鑽進脖頸後方的味道……
然後羅琦才發現自己沒戴頭盔。
緊接著在導航的提示下來個差點錯過的右急轉彎,雙輪離地,衝下大斜坡。
拉足馬力衝上全食品廠區附近的陡坡,在一個主幹道交會口左轉,再一次俯衝。
沿著城北工業區的沿海街,一路北行。
老實說,這段路並不短,羅琦幾乎是用全速在路面上飛馳。
很快,他就感受到了不舒服的味道——
迎面而來的,是高聳巍峨的散熱塔和煙囪。
它們取代了鋼筋混凝土的方塊建築,成為了這片區域的地標。
高大的電線塔就屹立在橋樑不遠的地方,以羅琦的視力,可以很好地看清楚那些粗壯的線纜真實的直徑。
陽光從天邊灑下,被高聳的摩天貧民窟擋住,輪廓對映出金色的光芒。
這不是朝陽的顏色,這是空氣的顏色。
看著巨大的龍門吊橫跨在這片區域上方,羅琦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山嶽的陰影範圍,然後看著生物技術的巨大招牌從頭頂一晃而過。
這片區域他實在來得太少了。
除了不得不在這裡幹活兒的,和因為租金便宜而選擇這裡的,幾乎沒有甚麼人待見這個地方。
夜之城的空氣已經夠糟糕的了,如果可以的話,絕大多數人還是會選擇不那麼受折騰的。
橫跨公路的管路幾乎能連成一片。
雖然近處就是大海,但是海水和空氣,也說不出哪個更髒一些。
一口氣穿越整片工業區,羅琦覺得自己的肺就跟在鍋爐裡過了一遍似的。
以往嫌棄怪味很重的海風,此時都變得清新起來。
但是很快,他的臉色又飛快地一綠——
一股更邪門的味道撞在了他的鼻子上,然後毫不客氣地鑽了進去。
我尼瑪……
羅琦差點沒把穩方向盤,一邊往肚子裡吃風,一邊咳嗽起來。
眼前,是一片幾乎一望無際的鑽井油田。
如果說城北工業區是工廠和煙囪組成的汙染地帶,那麼眼前這些塔式裝置一眼望去,竟有一種在荒原上密密麻麻布滿的恐怖森林的感覺。
黑暗、高大、壓抑、毫無生機。
密集、冰冷、荒涼、稜角分明。
這裡就是羅格說的油田了,絕絕對對不會錯的。
任何人只要來到這裡的第一眼,就絕對不會找錯地方。
遠處的山脈橫在天邊,羅琦幾乎能看見這些裝置一直蔓延到站在地面上看不到的遠方。
從這裡一路沿著海岸線的公路前行,就是101號高速的北段。
繼續行駛的話,很快就能離開夜之城的範圍。
北邊就是洛杉磯,南邊就是舊金山,這三座海岸城市,也正是加利福尼亞州的三大經濟區。
雖然城市之間的距離不算近,足足有幾百公里,但是隻要按照導航開下去,是真的能抵達目標的。
前提是沒有在路上出現甚麼意外。
羅琦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研究州際公路的,他是來找那個總是我行我素的強尼·銀手的。
可以看得出來,道路的維護情況在進入了油田後有了很明顯的變化。
老舊、斑駁、時不時遇到一個路中間的積水坑、到處都是裂紋和碎石。
羅琦不得不降低速度,免得前輪壓到某個不安分的小石子,然後把他連人帶車甩進路邊的草堆裡。
這可是標準的車道,可不是甚麼土路。
不過看到如此稀稀拉拉的車輛,估摸著這裡才是這座城市最北邊的荒蕪偏僻之地。
流浪者和亂刀會出沒的區域,分佈在惡土的各個方位。
除了西邊的海,北面東面和南面,都是他們馳騁的天下。
羅琦之前還聽到過這些路段襲擊案頻發的新聞報道,不過那得是在更北邊、徹底離開夜之城範圍的地方。
“沒想到這裡還有車站。”
羅琦看到了路邊一個破舊不堪的水泥站臺。
與其說是車站,倒不如說是一些已經年久失修的水泥胡亂澆築成的小棚子,野草都順著裂縫長滿了,長期累積的汙穢更是從座椅上一路佔領到了路牙子,根本下不去腳。
這麼大的區域,讓他上哪兒去找強尼?
更讓他有些退卻的是,這片油田遠看已經很恐怖了,近看更是噩夢。
整個近地空間,幾乎都被籠罩在黃色的煙霧裡。
黃色的!甚至不是淡黃色!
還有幾座冒煙冒得跟竄了火似的鑽井,黑色的濃煙直直衝上天空。
這氣氛,說是剛剛被轟炸過了羅琦都信。
掙扎著思考了一會兒,羅琦才勉為其難地開進了這片區域,然後在唯一還算乾淨的道路邊上停車,改換步行。
已經被廢棄的棚屋,爛在溼漉漉、黑黏黏的地裡的高塔,還有和沼澤地一般讓人頭皮發麻的地面,到處都是生鏽的金屬、發臭的泥油混合物,還有生命力頑強的奇形怪狀的雜草。
別的不說,死後被埋在這種地方,羅琦想想都覺得不忍直視。
偏偏是這樣的地方,各種各樣的動靜還都一樣不少。
裝置的轟鳴,巨大的風聲,火焰燃燒的呼呼拐角,還有吱呀作響的鏽蝕鐵板。
羅琦不得不利用彈跳力的優勢,在這些金屬物體頂部活動,免得自己一腳下去回去刷倆小時都不乾淨。
外加臭上個一星期。
“也許我該上高處看看?”
羅琦抬頭,看向了附近的高塔。
找了個看起來還可以的儲罐塔,羅琦一個助跑大跳,成功踩垮了一座已經不堪重負的棚屋,然後躍上了平臺。
在這個看起來已經沒有在使用的塔罐頂端,羅琦找到了一些椅子和墊子,還有零售機裡買的食水的包裝袋,甚至還有一把吉他。
拿起來拍了拍。
弦鬆了鏽了,音也跑得不成樣子了。
最後成功爬上了訊號發射器頂端後,羅琦終於能夠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一片油田了。
依然很難望到盡頭,如果不是背後的夜之城,羅琦甚至覺得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地底下彷彿有岩漿在咆哮,微弱的顫抖一直從四面八方毫無規律地傳來。
羅琦討厭這個地方。
然後他隨手從身邊撿起來一張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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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裡有蘇石化(SovOil)的注資。
羅琦四處看了看,沒看到有甚麼大招牌。
也許是這裡人跡罕至,就算打了廣告,也沒甚麼人願意看吧。
但是在四通八達、彎彎繞繞的油田道路,高高低低、新舊不一的鐵皮房,還有和僵死的黑色巨人一般的鋼鐵森林裡,羅琦終於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影子。
雖然小小的,但是他幾乎能百分百確定,那就是強尼!
如果不是,那麼身旁那輛930批次的保時捷911Turbo3.3,也能證明他的身份。
他此時坐在一堆鐵皮上,手肘撐在膝上,雙手十字交叉,端著下巴,低頭不知道在思考些甚麼。
旁邊就是一個沛卓石化的大罐子,倒在泥地裡。
“呼——”
羅琦從空中直接落下,瞄準了一處鐵皮,然後重重落地。
凹陷,然後更加下沉了些,除此之外,一切安好。
這個動靜吸引了強尼的注意力。
看到是羅琦以後,他只是搖了搖頭,好像很嫌棄的樣子。
或者說,是一個倔強老小子被人找到了之後,那種“老子現在很深沉,不要打擾我”的反應。
“羅格讓我來找你。”
羅琦走上前去……並且很小心地不讓自己的鞋子碰到爛泥。
“現在你找到了。”
強尼換了個姿勢,覺得沒有那種獨自沉思的味兒了,於是轉過眼睛來看他。
“真是值得慶祝,不是嗎?”
羅琦看了回去,“聽說你被埋這兒了,就在腳下?”
他四處看了看,沒甚麼像墓地的地方。
“不知道,甚麼都沒有……空空蕩蕩的。”
強尼聲音從來沒這麼寂寞過。
“他們就沒給你立個碑甚麼的?”
羅琦也覺得奇怪,“是哪兒?這兒還是哪兒?”
“真有閒心,居然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強尼感嘆了一句,一聽就是在諷刺。
也許是重錘,或者是荒坂的員工,總而言之,被靈魂殺手幹掉以後,強尼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去哪兒了。
“都半個多世紀過去了。”
“是啊,都……54年了。”
羅琦算了算。
從2023年到2077年,的確是個非常非常長的時間了。
長到……羅琦甚至都沒法想象這裡經歷過怎麼樣的變遷。
至於屍骨,恐怕真的連骨頭都爛了吧,畢竟荒坂總不可能給他做甚麼防腐措施啥的。
搞不好就是挖個土坑埋了。
還真是窩囊。
羅琦都為強尼感到有些不值。
不過如果不是這樣,想來也沒辦法以靈魂意識體的形態活到現在了。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是這對於強尼來說,太難接受了。
“甚麼都沒有,至少標點甚麼,總比現在這樣都沒有強。”
強尼看來心情是低落極了。
“我同意。”
羅琦點點頭,“不過你更在乎的是墳墓,還是說你曾經做過的事情?”
“甚麼意思?”強尼抬頭。
“你原先的身體已經死了,但是你做的事情所有人都還記得。”
羅琦看了看夜之城的方向,那裡有著依然直插雲天的建築。
“在人們的記憶裡永遠活著,名留青史,雖然臭了點。還是說……你更喜歡一個代表不了甚麼的墓碑?”
“實話說,都想要。”
強尼一點也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用他的觀點來看,覺得人這一輩子來到世上,不做點甚麼有意義的事情就死去,也太憋屈了。
最好死後也能讓人來瞻仰他的“豐功偉績”。
說白了就倆字——
臭屁。
如果還要加倆字——
自戀。
“假如真要立個碑,你會寫甚麼上去?”
強尼看起來心情好點了,馬上就開始臭屁起來,“強尼·銀手長眠於此……”
“我可以寫長點嗎?”
羅琦看向了他。
“怎麼個長法?說來聽聽。”
強尼對羅琦的說法產生了興趣。
“永不安分、永不妥協的搖滾小子,夜之城的傳奇,反抗荒坂的英勇人物,一身是膽的獨狼……”
羅琦首先毫不吝嗇地誇了一通。
就在強尼有些疑惑的時候,他又接上了一串更長的描述。
“純純粹粹的恐怖分子,脾氣暴躁的傻逼,不懂得換位思考、毫無情商的弱智,總喜歡用褲襠想事情的老淫賊,固執己見的腦殘,還有隻想著摧毀、卻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的愣頭憤青。”
強尼:……
“你說得我都想揍你了。”
他竟然罕見地沒有用“他媽的”這個詞兒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但是你說得對,我就是個傻逼。”
強尼搖了搖頭,然後氣不過,一把摘下了墨鏡,站起身來,有些煩躁地走動著。
“我反抗荒坂,又換來了甚麼呢?”
他看向了夜之城的方向,伸手一揮。
“死了那麼多人——高層卻都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