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尾這家酒吧,是他最喜歡的。
每天從暗無天日的地下加工廠裡出來,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來這裡買上一點酒,然後好好地暢飲一番。
這幾乎已經成為了沃爾特·布蘭迪斯的習慣,比準時上班還要更加重要的習慣。
無論是花裡胡哨的雞尾酒,還是對瓶吹的水酒,亦或者濃烈熱辣的高度酒,他都喜歡。
酒精能夠給他帶來一種迷幻的沉醉。
身為調製閃閃的專業人員,他深知閃閃這種物質的恐怖之處。
毒|品也好,菸草也罷,遲早都會毀了一個人的。
但是酒精的話,只要控制好攝入,至少短時間內不會。
而且和虛假的超夢體驗不同,這種從大腦深處激發出來的飄渺感,還有半醉半醒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不確定感,才是最讓人著迷的。
“咚。”
鄰座有個披著大風衣的男人坐了下來,把手裡的玻璃瓶子頓在了臺子上。
沃爾特看了他一眼,發出了“嘁”的一聲,繼續仰頭,把被子裡的液體一飲而盡。
冰塊被攔在嘴唇外面,有幾滴冰涼順著嘴角流下。
酒吧里正在播放著經典金曲,上個世紀的復古鼓組開始響起,還有薩克斯和管風琴。
清脆的沙錘和結實的節拍在隨著歌手的吟唱而律動。
天色略晚,人影憧憧。
酒保站在吧檯後面擦著檯面,周圍是叮叮噹噹的玻璃碰撞聲。
真好。
“來杯……雞血。”
那個風衣男子招手搖來了酒保,壓低了兩個音調,附耳輕聲說道。
酒保會意,面無表情地轉身,開始準備調配。
就好像他點的只不過是普通的雞尾酒一般。
沃爾特側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又要了一份威士忌特調。
剛好,那個風衣男子也轉過頭,看著他。
很年輕——
這是沃爾特的第一反應。
不像是成天混跡酒吧的那種氣質,看起來就像一隻臨時在樹杈上歇息的雄鷹,隨時就會展翅離開。
這樣的人,不是屬於這種地方的。
和自己不同。
沃爾特又一次搖搖頭,只不過這一次,是給自己的。
很快,一杯雞血就被端了上來。
酒如其名。
猩紅而璀璨,就好像液化的血色寶石,還有一些看起來並不純粹的雜誌漂浮其中,破壞了這種美感。
端起杯子,風衣男子喝了一小口,細細品味。
然後重新放了回去。
“這味兒不對。”
他看著酒保。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平淡,但是在喧鬧的酒吧裡卻聽著很是清晰。
清晰到了傳進沃爾特的耳中。
“這就是雞血,不會有錯的。”
酒保沒有生氣,而是耐心地解釋道。
許多客人都會像這樣子提出意見,或是對雞血的純正性有質疑,或者開始懷疑口味的變化。
但實際上,每一次的配方都是相同的。
那些喝不出的人,多半不是舌頭有問題,而是神經已經發生了變化——
劑量不夠了。
“我要加料的。”
風衣男子堅定地把杯子退了回去,“會閃光的(flash)。”
這話讓櫃檯後面的酒保和旁邊的沃爾特都提起了精神。
前者遲疑了一下,然後拿過酒杯,轉身就走。
後者多看了大風衣兩眼,喝掉手中半杯的酒液,又看了他一眼。
“你要的是閃閃(glitter)吧?”
這兩個詞都有閃光的意思,在道上的黑話裡,經常講這種敏感的詞彙,用一些不起眼的說法代替。
閃光其實算是一個比較直接的暗示了,算不得偷偷摸摸的了。
“你有嗎?”
風衣男子瞥了他一眼。
“可以有,也可以沒有。”
沃爾特轉過眼,沒再直視他。
他估量了一下,覺得對方肯定是潛在的使用者,又盤算了一下作坊的產量,覺得多了。
“少了沒有,多了有。”
這是批發的意思。
“……有多少?”
風衣男子遲疑了一下,問道。
“你要多少有多少。”
沃爾特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別想太多,你一個人吃不下的,叫你們管事的來吧。”
要是拉到了生意,他的功勞可不少,又是一大筆錢。
雖然人們總說,這些粉末和液體就是黃金,但是始終無法直接變現。
只有直接捏在手裡的鈔票,才是貨真價實的。
“我信不過你。”
風衣男子也拒絕了他,“這個數。”
他在袖口地下,露出了三個手指,然後又轉了個圈打了個姿勢。
三萬歐。
“太少了。”
沃爾特猶豫了一下,覺得這點量不夠自己冒險的。
“總得先驗驗成色。”
風衣男子的態度很堅定,“而且我要先看貨。”
“你能吃下多少?”
沃爾特還是有些顧慮。
“至少這個數。”
這次打的還是三根手指,但是後面的動作卻變了。
三十萬歐。
這個數字稍微讓沃爾特的表情好看一些。
閃閃就是個走量的產品,如果買的量不多,那也沒有談的必要了。
那些癮君子磕閃閃都是跟抽菸似的。
“咚。”
一杯看起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雞血端了上來,不同的是,酒面重新回到了八成滿。
“隨便給誰吧。”
風衣男子把杯子退了回去,掏出晶片,隔空刷了一筆錢過去。
“你不喝嗎?”
沃爾特看了一眼杯子。
他不心疼裡面加的料,他比較心疼這杯酒錢。
“談正事兒腦袋得清楚點。”
風衣男子起身,轉身往門外走去,就像一個燈光下的陰影,身後衣角飄飄。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街道上的人還是很多,車輛來來往往的,很是熱鬧。
夜之城這座城市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是一座不夜之城,甚至……
比白天還要熱鬧。
沃爾特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有些後悔忘記買酒回家。
但是一想到待會兒即將達成的交易,還有日後的買賣,他又覺得一晚無酒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你等著,我讓人帶貨過來。”
眼看著就要走到大街上,沃爾特叫住了那個身形不停的風衣男子,抬手就要打電話。
“不用了。”
風衣男子沒有回頭。
不用了?
“你不打算買了?耍我……”
話音還沒落下,他的表情就從疑惑和惱怒變成了驚愕。
然後整個人就消失在了從巷子裡駛出的車輛裡面——
一個麻袋套住了他的腦袋,像捉小雞似的一下就把他提了進去。
車門關上,匯入公路,像一個規規矩矩的普通車輛,開始進入紅燈的等候佇列。
風衣男子則是雙手插兜,一個回頭的動作也沒有,就這麼走出了巷口,隨手攔了輛計程車。
只不過是短短的幾秒鐘,箱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似乎從來沒有人來過這裡。
從後面走來的行人一如往常,還有歪歪扭扭的醉漢,沒人知道這裡曾經發生了甚麼。
馬路上車燈喧譁,昏黃的燈光落在地上,照在斑駁的水泥牆上。
天邊,是越過高牆大樓之上,更高的摩天大廈。
低沉的藍,冰冷且深邃。
……
“醒醒。”
迷迷糊糊間,沃爾特覺得彷彿有人在抽自己的耳光。
可是身體的沉重感,尤其是腦袋,讓他覺得自己此時就像一頭冬眠的熊,死活也爬不起來。
“讓開……”
是另一個聲音。
然後隨著一聲輕響,他覺得自己的身上好像多了點甚麼東西,緊接著而來的就是一陣刺破昏困的激靈。
疼痛和麻痺霸佔了所有神經的感知,甚至讓他在半昏睡中都直接瞪大了眼睛。
“呃呃呃呃啊啊啊嗚嗚嗚……”
“醒了。”
羅琦把泰瑟槍插回槍套,走到椅子旁邊,坐了下來。
“嗒嗒。”
一個身穿制服的男人走到了他旁邊,掰過他的腦袋,看了看雙眼,又檢視了一下脈搏。
“你也真不怕把他弄死,這人的心血管很差,剛才還打了迷|藥,這麼強行電起來有風險的。”
“這不是沒死嘛。”
羅琦翹了個二郎腿,很是輕鬆。
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地上那個小龍蝦。
“我知道你已經醒了,老實交代。”
地上躺著的沃爾特沒有吭聲。
羅琦和站起身來的帕特里克對視一眼。
後者輕輕地點了點頭,往後稍微退了兩步。
“咔噠。”
“啊啊嗚嗚嗚呃呃呃——!”
地上的沃爾特扭動得跟蛆似的,渾身一個勁兒地抽抽。
泰瑟子彈的效果持續了十幾秒,這才終於耗盡電力。
“說不說?”
羅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可沃爾特只是顧著抽搐,眼睛稍稍歪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咔噠。”
“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
因為電擊而硬直的身體瞬間又不由自主地開始扭曲。
沃爾特的雙眼開始向上翻白,舌頭都吐了出來,開始往外噴白沫。
十幾秒過去,電力耗盡。
但他還是一副正在遭受電擊的模樣,幾乎要化成一個硬邦邦的木雕。
“咔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情此景,看的帕特里克這個老緝毒警都眉頭緊皺。
雖然不血腥,也不暴力,但是實在是太殘忍了。
不過他們卻對羅琦的做法沒有意見,甚至連微詞都沒有——
緝毒警察和臥底警察被毒販抓到的下場,可遠遠要比這個悽慘一萬倍。
硬生生地挨個破壞掉身上每一個完好的部位,然後用興奮劑和強心劑吊著命,活生生地折磨死。
還有更狠的,就是把神經接入寫好的程式,用高功率的植入體去“油炸”神經。
身體指標狂掉,就暫停一會兒,打完激素繼續折磨。
這樣折磨死的警察身上不會有任何外傷,但是神經已經完全壞死了。
據說痛苦程度,就像有人用一萬把刀子一點一點地捅你。
毒販可以用這種方法對待警察,但是警察這麼做,要是被公之於眾的話,多半會被輿論強|暴至死。
好在這年頭比較無法無天一些,所以只要不是公司在背後希望你死,NCPD還真不會有甚麼事兒。
不過可以的話,刑訊逼供是可以,但是這種折磨逼供的方式,還是儘量避免。
緝毒科有這樣的顧慮,但是暴恐機動隊沒有。
羅琦剛才要帕特里克退後,就是說這件事完全是他乾的,和其他人沒有關係。
反正殘暴之名已經根深蒂固了,多來點兒也無所謂。
而且……
這個在NCPD資料庫裡顯示叫做“沃爾特·布蘭迪斯”的傢伙,是不可能有活路的。
羅琦才不是甚麼拘泥於“刻板的正義”的傻子。
只要能解決目標,不擇手段有些誇張,但是絕對不會有惻隱之心的。
“說不說?”
羅琦又一次將泰瑟槍對準了地上大小便失禁的沃爾特。
十分鐘後。
隨著一聲輕響,電話被接通了。
對面是一個深沉的聲音。
環境很安靜,沒有多餘的雜音。
“哪位?”
“我看看啊……嗯,劍持卓也對吧?”
羅琦拿起右手的紙條,甩動了一下,看了下上面的名字,念道。
“……是我,你有甚麼目的,說吧。”
對面顯然也聽出了來者不善,聲音頓時低沉了一個八度。
“哦~是這樣,我呢,今天在大街上撿到了一個傢伙。哎呀,你不知道,這個人被揍得可慘了,血次呼啦的。”
羅琦繃著臉,一臉戲精上身、抑揚頓挫地說道,“可是我這人呢心善啊,嘖,這忍不住呢,就給他撿回來了。”
說著,他左手一提,一個人影就被他從地上提溜了起來。
“你看看,是不是你們虎爪幫的人。”
羅琦說著還把PDA給轉了過去。
被打得親媽都不認識的沃爾特進入了畫面裡,滿臉的鼻涕眼淚。
“老大……救我……”
沃爾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宛如風中殘燭。
聽著哀怨悽慘極了。
“……沃爾特·布蘭迪斯!?”
對面的人瞬間就坐不住了,發出了一陣起身的聲音。
然後過了幾秒,他又冷靜下去,重新坐了回去——
對方抓了他們窩點的“廚師(負責cook的人)”,顯然是有備而來。
尤其是這副態度。
誰信那路上撿到的鬼話,誰就是真正的24k純傻逼。
“你想要甚麼?”
劍持卓也摸了摸自己下巴的小鬍子,正在考量。
沃爾特是個優秀的“廚師”,離了他作坊分分鐘就要停擺,但是並非不可替代。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把人要回來。
至於代價……
合適的話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最好,是對方能扛住那之後虎爪幫的報復。
劍持卓也的眼神變得更加陰鷙了。
可沒想到的是,對方卻一臉開心的模樣,似乎壓根不把他和虎爪幫放在眼裡。
“好啊,那我們來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