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終於還是擴散了出去。
由於現場被飛快地封鎖,真實的情況不得而知,所以一些基於猜測的流言反而更加快速地傳播起來。
這一點,無論是對於所謂的上流人士,還是普通的平民而言,都是一樣的。
“那些是甚麼人?”
羅琦用胳膊肘戳了戳梅麗莎,不著痕跡地往某個方向示意。
一夥身穿制服的傢伙,行動迅速地湧入了盥洗室。
但其他圍觀的人群,依然被阻攔在外。
“NCPD的特別調查小組……奇怪,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梅麗莎比羅琦更加熟悉警察系統,第一時間回道,隨後露出了狐疑的眼神。
“估計是請來保障現場安全的吧。”羅琦猜測到。
“但為甚麼是調查部門,還是這個特別小組。”梅麗莎覺得這有些不合常理,“一般來說,隨便從調查部門抽調點人就差不多了,但這次竟然來了這麼多特殊調查科的。”
“也許是因為保護的人比較高貴?”羅琦有些心不在焉。
他本來也是有些愁眉不展的,但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從梅麗莎那邊慢慢地飄了過來。
距離越是近,就越是清晰。
這讓他宛如沉在水底的老石一般的心緒,突然變得波動了起來。
“特殊調查科是負責最高階別的犯罪活動的調查的,安保的活兒不應該由他們來幹才對。”
梅麗莎還是覺得有些蹊蹺。
可惜羅琦並不是李元芳,梅麗莎也不是狄仁傑,兩個人都沒理出甚麼頭緒來。
只是憑著經驗和直覺感到不對勁。
“我們要進去嗎?”
羅琦看著PDA上的畫面,特殊調查科的人已經把盥洗室控制了起來,甚至連隔壁的女廁都沒有放過。
“不,暫時先別動。”
梅麗莎按住了他,“觀察一會兒。”
進入盥洗室的人開始了持槍搜查。
從可能藏人的竹林,到便池附近的小隔斷,再到一個個獨立的單間。
隨著最後一個一臉懵逼,提著褲子從馬桶上被一群警察叫起來的男人離開,整個盥洗室確定已經沒有了其他人。
但還是沒有前川有章的蹤影。
在這樣下去,就該進行到提取DNA和其他碎屑的階段了,但這需要相對長的時間。
對於一個憑空失蹤的議員來說,這意味著錯過了黃金救援時間。
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找到前川議員的希望越發渺茫,已經開始“掘地三尺”的調查科警察們意外有了新發現。
“他們好像發現了甚麼。”
羅琦把無人機小心地藏在吊頂上面,露出一小截,偷偷地監控著下方的情況。
那個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在打醬油的秘書喊來了幾個人,指著一處牆體說著甚麼。
那是竹林附近的一處清掃間,已經被裡裡外外翻過了好幾次,都沒有甚麼發現。
但是他們卻突然開始動手,掃描起那些模組化的牆體。
隨著暴力拆卸的進行,一塊塊的深色模板被拆掉,露出了後面中空的牆體空隙。
浮島畢竟是浮島,而不是真的陸地,所以不可能大量採用混凝土結構。
模組化的結構搭建,對於2077年的大型機器來說,都是家常便飯的應用了。
水戶餐廳也不例外。
便於維修、更換、改造,出現故障也不至於連累整體,這些都是模組化的好處。
但今天,這個設計,似乎被人鑽了空子。
原本幾乎要把腦袋鑽進空隙裡的特殊調查科警察們,突然全體舉槍,一邊發出警告一邊警惕地後退。
“出來!放下武器!我再重複一遍,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嗯!?
這個變故讓羅琦三人立刻精神起來,幾乎要把臉湊到PDA的螢幕上去。
在盥洗室的地面下方,有一條維修通道,負責走電線和通風設施,負責水戶餐廳浮島的工程師和工人們,就是從這種通道來檢查整體內部情況的。
有時候用的是維修機器人,有時候是親身進入,但總而言之,這都是被包裝好的,位於客人們看不到的地方。
但現在,失蹤的前川議員先生,似乎就在其中。
“進去嗎?”羅琦在詢問梅麗莎的意見。
看起來,在這個狹窄卻能通人的通道里,有人挾持了前川有章。
而且對方的武器顯然就抵在他的脖子上,否則NCPD的警察們也不會這麼退卻,而是應該清空彈匣才對。
議員被當成了人質!
羅琦真的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方向竟然變成了這樣。
如果沒被發現,那麼今天的案件就會變成一起懸案,充滿了神秘和謎團,就好像高明的魔術師,在觀眾面前表演的絕技。
但劫持者被發現了,那麼神秘就變成了躲在管道里的憋屈,甚至看起來還有點挫。
不過緊張程度倒是翻了好幾倍。
“不要放任何東西下來!否則我一看到,這個老頭的腦袋就不保了!”
一個隱隱約約有些發悶的聲音,進入了無人機的收音口。
是劫匪的聲音,從地板下面的通道里傳來的。
想來他現在也是一臉懵逼外加吐血。
藏得這麼好,竟然被一個秘書給發現了馬腳。
聽著入口的板子被人操作,商議著怎麼拆下來,接著最不希望看到的畫面出現。
這種躲在陰暗處,被人步步緊逼的感覺,絕對不好受。
好好的躲貓貓,硬是變成了現在的中門對狙,對於雙方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這個想法,我得給他評一個‘夜之城2077年度最佳創意獎’才行。”
羅琦突然笑了起來。
這就是反思維慣性的力量。
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踏上海上建築,使用過的盥洗室都是建設於地面之上的。
地板底下,要麼是地基,要麼就是樓層板。
牆體裡要麼是磚頭,要麼是鋼筋混凝土。
真的很難去發現存在中空的空間這一點,更別提第一時間了。
而相對的,能做出這種選擇,劫匪一定對盥洗室的結構非常熟悉,並且一早就策劃好了行動路線,才能趁著沒人的時候,把人質帶進通道。
這一切,都要在短短的十幾分鍾內完成,還得把進入的痕跡給清理乾淨,把木板安裝回去。
“犯罪經驗很豐富,手段也很高明,可惜運氣不太好。”
梅麗莎眼睛裡的藍光消失了,“我翻了維修通道示意圖,底下那條管道是有後路的,但是現在估計已經被警衛封鎖了。”
得,這下徹底沒得跑了。
原本要是沒被發現,那麼劫匪就能一直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於盥洗室這邊,自己則帶著人質從另一頭撤退。
但現在,他們不僅沒能玩出個狡兔三窟的效果,反而被人甕中捉鱉了。
“每個計劃都有優缺點,現在,就是缺點發揮作用的時候。”
梅麗莎笑了起來,“準備一下,我們進去。”
“進去?用甚麼身份?”
羅琦愣了一下。
他們是暴恐機動隊的,但是參加酒宴的身份卻是警方代表。
一個是一線作戰部門,一個是管行政的,雖然都可以用“警官”這個詞來描述,但職能範圍差遠了去了。
“看熱鬧的。”
梅麗莎很乾脆,直接站起身,黑色的裙子掀起一陣波浪。
身為警方人員,可以不參與辦案,但如果連現身都不現身,那就奇怪了。
“現在不能進去,女士。”
負責攔截的警衛已經不知道重複了這句話多少遍,但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儀,伸出一隻手,攔住了梅麗莎,然後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那邊也有一個盥洗室。”
“暴恐機動隊,讓開。”
梅麗莎隨手甩了一下警官證,然後輕輕鬆鬆,像撥開一根樹枝一樣,把他擋到了一旁去。
素子面無表情,但是已經開始預熱動力手臂,跟在梅麗莎後面走了進去。
“哦豁,說好的看熱鬧呢。”
羅琦眼看梅麗莎壓根沒打算掩蓋身份,於是也不再客氣。
路過那個一臉懵逼的警衛的時候,想了想,還是掏出了證件,讓他慢慢看清楚了。
“如假包換,放心吧。”
進入盥洗室,正在持槍瞄準的警察們瞬間鎖定了他們。
“暴恐機動隊。”
梅麗莎沒有多說,只是往那裡一站,然後雙手抱胸,一臉“有本事你們開槍,看誰先死”的表情。
好像是真的……
這種誰都不鳥、弄死誰都不怕的氣場,的確只有暴恐機動隊的瘋批才有。
於是特殊調查科的警官們默默往旁邊讓了讓,繼續舉著槍瞄準著通道。
不同部門未經協調同時出現在辦案現場,經常會出現這種“你忙你的,我看我的”的情況。
最重要的是,他們壓根沒接到暴恐機動隊會出現的訊息。
天上也沒有最高武力戰術部的浮空車啊,再說從夜之城飛到這兒也也得要段時間吧。
眼下最緊急的就是盯緊劫匪,所以他們也沒時間多想。
但他們現在的情況有些進退兩難——
劫匪挾持了議員,退無可退,一進去就可能被子彈潑個滿頭滿臉不說,大人物的性命可能還不保。
市議會發火的話,以他們新任局長的尿性,非得把他們整個特殊調查科全給整半死不可。
弄出事兒的那人,下場簡直不敢想象有多悽慘。
所以沒有一個警察敢冒這個風險。
只是不斷地進行喊話。
大概就是那套“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保你不死”的廢話。
開玩笑,劫持了議員,然後落到NCPD的手裡,那是死是活,可全都一句話掌握在了那些人的手中了。
指望前川有章議員大人,對一個劫持了自己的劫匪寬宏大量?
簡直就是扯淡。
所以在現場的人都很清楚,但該喊的話還是要喊的,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
“怎麼樣?直接rush嗎?”
羅琦和梅麗莎、素子站在稍微靠後的位置,悄聲問道。
“打死人質算你的?”
梅麗莎翻了個白眼。
人家現在是守株待兔,他們現在下去就是自投羅網。
就算火控系統和義體比劫匪高階很多,但是客觀差距還是存在的。
直接往槍口上撞,反應再快也得白給。
“震撼彈呢?你帶了嗎?”
素子倒是躍躍欲試。
“被扣在前臺了,你忘了?”羅琦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腰帶,無奈道。
“那你這個是甚麼?”
素子伸手,摸了摸羅琦衣服下面那個硬邦邦的東西。
“哦,你說這個啊。”
羅琦伸手,從自己的腰帶裡抽出了一把……
泰瑟槍。
“東西不是都給收走了嗎?”
梅麗莎奇怪地問道。
“是啊,但是我把東西都拿出來以後,他們就把安檢關了,然後我就進來了。”
羅琦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誰告訴你我把所有東西都掏出來了?
“哇。”素子發出了可愛的叫聲,“聰明。”
“謝謝誇獎。”
羅琦臉上出現了自得的光芒,就差沒叉腰仰首了。
“怪不得連這麼大個劫匪都能漏進來。”梅麗莎捂臉,為水戶餐廳流於形式的安保表示無力。
“不過既然如此,這個劫匪是誰?他是以甚麼身份上來的?”
素子意識到了甚麼。
如果是受到邀請的話,一般都是有身份的人物,比如權貴,或者像他們這樣的某方代表。
這樣的人群,很難做出劫匪的行為,也很難有動機。
“工作人員?”梅麗莎猜測道,“這麼大的浮島,在加上今天酒宴的參會者數量眾多,需要的人手肯定不少。”
“也有可能是那個記者。”羅琦說道,“急急匆匆地上來,看著有些可疑。”
他想起了那個撞灑了餐車,潑了某個有錢人一身的年輕記者。
這個設定,怎麼看都像是偵探片裡的可疑人物,還是還是有名有姓的那種。
但不巧的是,水戶餐廳的工作人員,光是在明面上走來走去的侍應生就足足有百十來人,甚至更多。
而類似後廚、清潔工、機械師、駕駛艙、經理室這些工作,就更加數不勝數了。
這可不是幾個人的小劇場,而是多達數百人的盛大海上酒宴。
看來有些秘密,得等到抓住劫匪以後,問問當事人了。
當然,前提是能活著抓住劫匪才行。
就在羅琦三人討論用震撼彈強攻是否可行的時候,只聽見一聲毫無預兆的悶響,打亂了所有人的呼吸。
“砰!”
是槍響!
而且是從維修管道里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