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幾個了？”
羅琦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百無聊賴地看著PDA上的畫面。
“第二十七個，年輕女性，亞裔，紅色裙子，身高在一米七左右，沒有案底，富豪家屬。”
素子仍然在如實地記錄，就好像查戶口一樣。
接近前川有章的人有非常多，但那些單獨或者相處時間足夠久的人物，尤其是上述兩種情況都有的傢伙，值得他們一一記錄。
因為在這些人當中，可能就有目標，或者攜帶著目標資訊的人。
“美麗的小姐，請問我能為您做些甚麼呢？”
在監聽的飲品段中，前川有章彬彬有禮地給予了回應，彷彿來的人再多，也不會引起他的一絲厭煩。
這就是身為議員的素養。
簡單來說，他正在演戲，努力表演出一副優秀的形象。
不管事後的他對今晚感到多麼疲憊，多麼厭惡，至少在人前，他的形象被包裝和經營得很好。
至於為甚麼在這邊看魚的羅琦三人，能夠清晰地觀察前川議員先生，這就得歸功於那臺配備了光學迷彩的小型無人機了。
這架只有巴掌大小的無人機，不僅用眼睛看不見，甚至用各頻段的電磁波也很難偵測到它的存在。
一式兩臺，一臺工作，一臺充電，實現24小時無間斷實時監測。
要是知道自己正在被這樣的高科技玩意兒盯著，也不知道前川先生究竟會多麼憤怒。
但至少目前，他還是個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的夜之城市議員。
羅琦忙著吃東西，梅麗莎忙著拒絕搭訕，素子忙著記錄……
果不其然，瘋狂摸魚的羅琦就遭受了素子的暴打。
但沒辦法，他並沒有接受義體改造，離開了暴恐機動隊的智慧頭盔，沒有在腦袋裡做筆記的高階功能。
梅麗莎看似在看風景，實際上已經默默在賽博駭客的遠端支援團隊的幫助下，接入了整個浮島的核心網路。
除了需要本地伺服器來進行大量的處理，幾乎所有功能都能在便攜指令碼和爬蟲魔偶的幫助下，於腦袋裡完成。
所以，只有羅琦是真的沒在幹多少活兒。
畢竟無人機只要往目標地點一懸停，然後找個遠離玻璃的地方一掛，就可以放手不管了。
至於為甚麼要遠離玻璃——
玻璃的光影成像非常複雜，迷你無人機上的光學迷彩沒辦法做到完美的擬合，為了避免被發現，還是找找名貴原木板這樣的材料表面更合適。
在這樣的酒宴上，前川有章的警惕性主要都集中於“演員的自我修養”上，而非對環境的警惕。
這就是他所露出的破綻。
羅琦估量了很多次，要是他們三人接到的是刺殺前川有章的任務，那麼現在這位大眼泡的老男人，已經死了千八百回了。
身邊沒有保鏢，而是隻有一個秘書。
安保全都交由水戶餐廳所屬的阿卡羅米公司負責，這樣一來，雖然所有人都得到了保障，但是針對個人的保護，實際上是有所下降的。
這樣的傢伙，喝一次侍應生端著的酒，路過一個無人的走廊，摸過一個動了手腳的扶手，經過一個被改寫的炮塔，進入一個設下埋伏的衛生間，都有可能成為斃命的最後一刻。
正常來說，在公眾場合，他的警惕心不至於如此之差，畢竟每一個議員擁有無數政治資源的同時，一般也都會有無數想要他死的仇人。
但這裡是孤懸海外的移動浮島，能上到這裡的人，都是經過安保檢查和擁有邀請的“經篩之人”。
看他自然的樣子，似乎是對安保很有信心。
一邊聽著前川有章客套又無聊的對話，羅琦一邊和素子還有梅麗莎聊天。
晚七點，酒宴開始，然後就是一長串眼花繚亂的活動和演出。
只能說出了有酒和吃的以外，這個水戶餐廳，更像是一座可移動的權貴專屬海上樂園。
不談基本的餐廳功能，還有已經逐漸離譜的觀景功能。
那個桑拿房和溫泉是認真的嗎？
這裡真的是餐廳而不是度假村嗎？
反正聽到鋪著榻榻米的茶會間已經開放的廣播時，羅琦已經逐漸習慣了。
這些人可真會玩。
當然，最讓他值得吐槽的不是這些奢侈到難以言喻的設施，而是這個時候，他們三個人不得不坐在這裡，頂著一個長得一點也不好看的老男人。
等等，他人呢？
羅琦一轉頭，突然發現畫面上的前川有章已經消失了。
“我靠，去哪兒了？”
他連忙操縱起無人機，開始用全形攝像頭四處尋找。
“廁所。”
素子伸了個好看的懶腰，純白色的西裝把腰肢勾勒出誘人的曲線。
走廊的盡頭，沿著紅地毯，一直穿過一片遍佈著煙霧繚繞的區域，就是清香撲鼻的盥洗室。
這麼說或許有些怪怪的，但是這個地方的確被處理得非常乾淨。
氣體的流通，適當的加溼和香氛，再加上絕對到位的自動化清潔。
這個衛生間，確實乾淨到了可以在裡面吃東西的程度。
只不過一般不會有人這麼做就是了。
把這樣高檔的盥洗區和夜之城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垃圾和汙漬相比，突然感覺彷彿身處兩個世界一般。
“真……慢啊。”
羅琦託著下巴，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然後雙手一抬，用一個非常隨便的姿勢躺倒在了環形沙發上。
這裡是私人的卡座，地勢比較高，沒有甚麼人在附近，所以可以不必那麼在乎形象。
“這進去了得有五分鐘了，怕不是來了個大的。”
“也許是便秘了也說不定。”
素子也是一臉無聊。
“也許是尿分叉尿溼了褲子，現在等人送進去呢。”
梅麗莎更狠。
三個人對不得不盯著前川有章這件事，表示了高度一致的不爽。
“話說，接下來的行程是甚麼？”
羅琦一邊看著透明天花板和吊頂上空的夜色，一輪圓得離譜的月亮掛在天空之上。
反射的光暈隱隱約約照出一輪淡黃色。
那是夜晚薄薄的雲層。
在海面之上，遠離了城市之後，蒼穹之上的真實逐漸被展現出來。
“酒宴持續到九點，然後是各自散場的自由活動時間。”
梅麗莎已經把流程背熟了，“有的人大概會坐船或者搭浮空車回家吧，剩下的就在後面的客房休息。”
“好傢伙，連酒店的房間都有。”羅琦笑了笑，“再然後呢？”
“明天欣賞一下日出，說是甚麼象徵著甚麼狗屁商業協會還是聯盟的蒸蒸日上，然後就掉頭回港。”
梅麗莎對這個漫長的夜晚表示不抱希望。
時間折騰得越久，就代表他們需要盯更久的梢，這可不是甚麼好差事。
一開始還會覺得有趣，但是之後的時間，就是對耐心、毅力還有專注力的考驗了。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這位議員先生，非常享受今晚的宴會，然後和無數的人產生過交談，之後還對次日的活動很感興趣。
回到客房休息區，還拜訪了不少人，最後再在自己的私密角落，打那麼一兩通秘密通話。
整個監視過程下來，產生的資訊量，幾乎能活活折磨死他們三人。
他們是暴恐機動隊，不是專門的間諜或者情報機構！
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
最好的情況，自然是前川有章先生，從馬桶上把屁股拔起來之後，就屁顛屁顛地做“飛的”回家了。
要不是爆炸案造成了太多平民的傷亡，羅琦發誓，自己才不會閒著沒事來管這個。
等他逮到了幕後之人，整個調查過程遭了多少罪，遲早都要給他如數奉還。
不，加倍奉還。
超級加倍的那種。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羅琦開始躺著哼起了隨便不知道哪裡聽來的調子，搖頭晃腦地閉著眼睛養神。
“那個傢伙還沒出來嗎？這都多久了？”
“十二分鐘多，接近十三分鐘了。”
素子看了一眼抬頭顯示器，臉色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不會真的便秘了吧？”
梅麗莎也覺得不對勁起來。
這個時間，如果是蹲坑的話，足夠讓不少人蹲得腿腳發麻了，雖然高檔餐廳肯定是坐式就是了。
除了便秘，或者一不小心來了次“固液氣混合式沼氣爆發”，噴得到處都是以外，一般的情況下，早就應該結束了。
“他的秘書呢？”
梅麗莎追問道。
“還在原地，看起來好像還在等待，有點疑惑了。”
羅琦翻了個身，趴著拿過PDA，看著無人機畫面上，那個時不時朝廁所方向確認的秘書的動作。
“那就排除帶秘書進去打一炮的可能性。”
“別開玩笑了。”
梅麗莎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不會出事了吧？”
出事？
這兩個字和背後蘊含的意思，讓羅琦和素子的背後寒毛立刻一抖。
腦袋一下子就清醒了起來。
讓目標離開自己監控範圍這麼久，這對於一次監視行動來說，是不可以接受的。
但盥洗室的結構很特殊，他們也沒有看一個半老頭子的私密的興趣。
最重要的是，這裡是水戶餐廳，一個安保極為嚴格的高階場所。
這讓他們下意識地放鬆了警惕。
“快。”
梅麗莎剛吐出一個音節，羅琦操縱的無人機就飛快地向盥洗室的大門發起了俯衝。
這裡的盥洗室修建得好像一處隱藏在竹林中的秘境，不僅沒有門，甚至連隔斷都很藝術性。
都說樹葉多的地方容易隱藏刺客。
但這個說法，出現在羅琦此時的心中，就是一種極為不妙的感覺。
前川有章，究竟去哪裡了！？
立式便池……沒有。
洗手檯……沒有。
豪華至尊專享獨立VIP拉屎包間……也沒有。
無人機甚至開啟了熱成像掃描，但所有的目標當中，都沒有符合前川有章的。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從盥洗室裡消失了。
但這並不代表他真的人間蒸發了。
因為這種設計的廁所，本就是四處漏風的。
前後左右都可以進入，只不過因為佔地面積足夠大，所以不用擔心被看到隱私。
而且能使用這種廁所的人，大多也都懂得禮儀分寸。
但這都不是重點——
前川有章，究竟去哪兒了？
“人不見了，草。”
羅琦舔了舔嘴唇，然後猛地一砸桌子。
因為慣性思維，因為無所謂，就這麼讓低機率的事情發生了。
這對於個人來說，只是一次失誤。
但他現在是在辦案，是以暴恐機動隊的身份。
這是甚麼？
這是失職。
不僅是他，素子和梅麗莎都被和平的表象迷惑了。
三個人在這裡，竟然沒有一個提出時刻跟隨的。
“他可能從哪兒走了？”
這話不僅是說給她們兩個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男士盥洗室這邊，除了前川有章未曾出來過的前門，還有兩個其他入口。
其中一個通向另一側藝術畫廊，另一個通向海上觀景棧道。
梅麗莎立刻調取了浮島上、位於畫廊那一側的監控。
在前川有章進入的那一刻開始，到之後的十幾分鐘的錄影，都沒有他從裡面走出的畫面。
這就意味，他是從通向棧道的出口離開的。
但是那個地方，並沒有完全的監控。
兩個警衛在棧道的一高一低來回巡邏，還有零星的其他客人在看風景。
比起近海，這裡的海風，不是那樣的腥臭，而是有一股自然的味道。
而另一邊。
前川有章的秘書還在原地等待，但是似乎已經開始生疑，給對方打電話，然後一次又一次的無法接通。
慌張，終於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生命健康監測軟體的反饋，並沒有出現問題。
但議員先生，的確是消失了。
很快，接到電話的餐廳經理飛快地趕到了現場。
因為無論是哪個出口，無論是監控還是警衛，甚至是客人們，都沒有看到從盥洗室中離開的前川有章。
就好像他，直接在這片區域裡，消失了一樣。
被晾了許久的客人一開始還有些許不滿的神色，但是意識到可能發生了甚麼以後，臉上的表情全都盡數轉化為了驚恐。
這裡可不是甚麼隨便的公眾場所，而是受到嚴格把控的上層人士的酒宴現場。
在這裡出現意外，就代表，一定不是簡單的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