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在忙不迭地給一位看上去地位尊貴的中年男人道歉。
在他的附近，有一群聞聲趕來的侍應生，正圍著那個中年男人給他擦拭衣服上的汙漬。
“算了，不要擦了。”
感受到身上的不適，他脫下了身上名貴的大衣，站在身後的侍從立刻恭敬地接過。
“不用繼續道歉了，走吧走吧，別來煩我。”
不耐煩地揮揮手後，不顧年輕男人的驚喜和感激，在擁簇之下，望著主廳的方向走過去。
周圍的人群也隨之散去，只有推著清洗機器的保潔開始處理地上的汙漬。
“發生甚麼事了？”
剛才在忙著挑零食的羅琦走了過來，問道。
“沒甚麼，一個差點遲到的笨蛋而已。”
素子雙手抱胸，用目光看向了所指的地方，“那個傢伙差點沒趕上趟，跑得太急，把餐車給撞了，潑了那個有錢人一身。”
“這樣啊……”
羅琦表示沒甚麼興趣，“不過，看他的樣子，是甚麼小公司的代表嗎？”
這個年輕男人，一點也像其他人那般有模有樣的，而是和那些服務生差不多的感覺。
“是記者吧。”
梅麗莎掃了一眼，“他手上提的箱子，是冬月電子的攝像機，今年新上市的高階熱銷產品。”
她這一眼，詳細到連具體產品的型號都掃出來了，就差沒做半衰期分析了。
“記者？我還以為這種宴會不會公開呢。”
這話倒是引起了羅琦的興趣，讓他多看了兩眼。
“看來你的確對這些東西不熟悉。”
梅麗莎委婉地說道，“如果邀請了大量的社會人士，那麼就說明這場宴會，本身就是一種宣傳。”
“宣傳？類似新聞釋出會之類的？就像荒坂的荒魂祭？”羅琦問道。
“正是這樣。”梅麗莎對羅琦的悟性感到很高興，“我剛才看到水池那邊有一個攝影團隊，應該和他是一夥的。”
一夥的……
這說法怎麼跟犯罪份子似的。
羅琦默默吐槽道。
看著眼前的餐車被推了進去，他往上面瞅了瞅，發現全是糕點後，就興致乏乏地縮了回來。
完全沒有上流人士的樣子，活像一個被家長帶到宴會現場的饞嘴小屁孩。
拿著裝飾華麗的刀叉器具，一小塊一小塊地切割甜點，接著優雅地將其中一塊送進嘴裡，再抿上一口比液體黃金都貴的酵母細胞排洩物。
吃個東西真累。
更傾向於帶著塑膠手套抓著烤羊排啃的羅琦表示拒絕。
不過為了更好地融入大環境，而不至於成為背景板中顯眼的那個存在，他最後還是向梅麗莎屈服了——
躲起來用塑膠手套抓著烤羊排啃。
廢話，難道這玩意兒還用刀叉在那裡切半天嗎？
對於那些人來說，這樣做既不夠優雅，也不夠方便。
所以諸如此類的肉類，幾乎是一大盤滿滿的，在自助的超長餐桌上無人問津。
那些被擺盤得精緻無比的新鮮海產，反而更受他們的喜愛。
羅琦從中總結出一個道理——
一大個盤子裡只放兩小口吃的，就是有錢人。
一小個盤子裡堆滿了食物的，就是老百姓。
倒也不是說精緻有甚麼不好，他偶爾也會帶素子去中高檔餐廳改善伙食，只是個人不喜歡計較形象罷了。
不過吃得快也有好處，那就是羅琦成功在酒宴正式開始前的餐前階段，就吃飽了。
看著各色在純淨養殖場培養出來的高檔海鮮被端上來，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血虧。
“趕緊的，開始幹活。”
羅琦催促道。
“這麼積極？真的是你嗎？沒被人調包吧？”
梅麗莎故意露出了一臉震驚的表情，看到羅琦翻白眼之後才得意地笑了起來。
連素子都是一臉不敢置信。
“吃飽了好乾活嘛。”羅琦拍拍瓷實的肚子，還好不至於隆起到影響形象，“運動運動，消食了接著吃。”
他可是來生出了名的吃貨。
和那些一頓飯吃幾斤合成牛肉漢堡的幾百斤壯漢不同，羅琦主要是始終表現著一股旺盛的食慾，對於各種美食飲品都享受其中，這點讓內分泌失調大行其道的時代下的其他人，感到格外的羨慕。
羅琦每到這個時候就掛在嘴邊的俗語，也隨之傳播了開來——
能吃是福，睡也一樣。
“嗡嗡嗡——”
沉悶的機械傳動聲響起，伴隨著被降噪玻璃削弱過的轟鳴。
整座水戶水上餐廳，開始和碼頭的固定樁和基座脫離。
分佈在整座建築底部的引擎開始工作。
人們感到幾乎不存在的搖晃之後，眼前的風景開始慢慢移動。
漸漸的，漸漸的，整座城市向後離他們而去。
整個餐廳都建設在一座浮島之上，結構主體類似荒坂山車。
也就是底下有個巨大的底盤，沉沒於水面之下，提供浮力和推力還有穩定力。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巨大的非運動學造型的建築群，能夠在海浪不斷的海面上穩如磐石。
荒坂的山車是飛行物，還要在城市裡穿梭，自然沒辦法造得太大。
可餐廳就不一樣了。
光是能夠輕鬆容納數百人的宴會這一點，就值得令人驚訝了。
再加上類似廚房、動力室、辦公區、後勤區之類的非營業區域，整座浮島的面積相當驚人。
更別提那些幾乎是炫技一般，造出來給人稱讚的地方。
一座海上浮島，竟然擁有淡水游泳池、水族館、水底觀景通道等陸地建築。
先不提海水淨化裝置的耗費，光這個極其不符合流體力學的結構，就足以證明設計者和製造者都是世界頂級的工程師了。
很多人說夜之城的市場已經飽和了，很難容納新的企業進來分蛋糕，光是立足就很不容易了。
但這家名為阿卡羅米的日本公司，顯然擁有足夠的能力。
哪怕他們不做其他的，單單依靠上層市場，也能夠吃得盆滿缽滿。
伴隨著達官貴人們的讚歎，阿卡羅米的經理和員工們的臉上，都揚起了自豪和謙虛的光芒。
“你在看甚麼？”
素子看到羅琦從一開始就沒在意這些，而是蹲在角落裡，扒著玻璃往外看。
“看到了嗎？在游泳池的下方，還有水族館的後面，從左往右數第二根掛著黃旗子的杆子，正下方。”
羅琦幾乎要把眼睛貼到玻璃上，努力地瞪著，想要看個仔細。
“氣泡。”素子的義眼解析度可比羅琦的肉眼高多了。
“對，我懷疑那裡是個主推進器，然後因為結構阻擋，從前方倒溢位來的。”
羅琦對大型機械裝置很是有興趣。
不是因為喜歡，或者相對這方面的技術進行學習。
而是很多時候，他都需要想辦法破壞這些東西，從而達成目的。
“我在想，能不能在利用爆破摧毀浮島的動力系統的情況下，不損壞浮力結構和穩定結構。”
羅琦說出瞭如果讓任何一個工作人員或者嘉賓聽到，都會立刻炸毛的話。
“那倒不如直接把駕駛艙給控制了。”素子的職業敏感性和經驗讓她瞬間給出了最佳答案。
“你們兩個……”
梅麗莎有些無奈，看了看周圍，確保沒有人察覺到異常。
“首先應該進行通訊阻塞，防止發出求援訊號。”
“對哦，有道理。”
羅琦一拳砸在掌心。
三個比恐怖分子還恐怖分子的傢伙開始討論一個比一個危險的話題，絲毫也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樣衣冠楚楚。
“我們先從誰開始？”
眼看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主廳附近，羅琦問道。
他們的目標是一個叫做前川有章的人，市議會的人。
毫無疑問，和其他議會中的議員一樣，他的背後就是諸多日本財團，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影響這座城市的大小事務。
荒坂那邊沒有具體說明這個前川有章是怎麼和日本街荒坂大廈的爆炸扯上關係的，但據梅麗莎推測，估計是在徹查被收買的內部人員的時候，發現了蛛絲馬跡，比如密切而隱秘的來往。
但對方，顯然不是荒坂這一派的，否則也不用如此大費周章地低調觀察了。
而且並沒有強證據顯示，這個前川有章，就一定存在和兩起爆炸有關的貓膩。
也就是說，今天的這一趟，可能是白跑的。
不過對於羅琦來說，並不算虧。
因為一場這樣的宴會，可是有錢也不一定能享受得到的。
把自己的身份想象成蹭吃蹭喝的客人，這次行動就變得格外美妙起來了。
“叮咚～各位尊貴的客人，宴會的開場將於十分鐘後於主廳進行，請……”
就在羅琦還在研究這個浮島上有甚麼利於狙擊手的制高點的時候，廣播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就好像在你的頭頂，你的腳底，你的背後，你的肩頭。
“老實說，有點驚悚。”
對於羅琦這樣已經習慣依靠聲音來輔助判斷戰鬥的人來說，這種聲音的十分的沒有安全感。
一種被包圍和丟失目標的感覺。
被震撼彈丟到臉上也差不多是一樣的體驗，只不過更加頭疼一些。
這些都是作戰的必修課，被梅麗莎毫不留情地加到了訓練內容裡。
“這麼快就要開始了嗎？”
羅琦抬起了手，看了下PDA上的時間。
【】
還有十分鐘，就是宴會的正式開場。
早就到了飯點，所以之前羅琦表示餓肚子也是理所當然的。
踏過兩邊就是海水和養殖觀賞藻類的木質步行道，羅琦三人和其他客人一樣，開始逐漸往主廳靠攏。
夜晚的海面很美麗，尤其是遠離了陸地的汙染之後。
海洋依舊不算乾淨，並且很可能包含著不少足夠危害人體的毒性物質和致病微生物。
但顏色，已經比夜之城海邊的好看多了。
天空也少了那種淡綠色、若有若無的煙霧，變得澄澈起來。
羅琦知道，這景象雖然遠遠不能和曾經的世界相比，但對於習慣了城市的人來說，已經是足夠好的美景了。
在太陽落山，天空逐漸被黑暗包攏的夜晚降臨之際。
酒宴，開場了。
首先是羅琦不認識的一個老頭子上臺致辭。
灰色西裝，還算健全的頭髮，臉上帶著略微不好意思和高興的笑容。
底下最近的第一排，一圈業內大佬發出了和他相識的笑聲。
氛圍倒是不錯。
羅琦站在非常後面的位置，越過了噴泉，幾乎只能看到懸浮在半空中的主臺的輪廓。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每個總統都是一個優秀的演說家。
政治家和資本家，差不多都符合這句話。
交際能力和演講能力，對於這類人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基礎。
他們所作所為另說，但能以一定的身份出現在這裡的人，可沒有幾個善茬兒。
但羅琦對他接下來要說的東西，就不是那麼感興趣了。
轉頭一看，素子靠在椅子上，看到羅琦看向自己，也看了過去，露出一個迷茫中略帶發睏的眼神。
如果頭上再加上清晨時的炸毛，那就幾乎和起床的樣子沒甚麼區別了。
再看梅麗莎，則是一臉波瀾不驚的標準表情。
但羅琦知道，她的注意力壓根就不在說話的人身上，而是默默地觀察現場的賓客們。
不趁這個時候收集各大公司和政府的人物資料，甚麼時候收集？
耳後的晶片插槽裡，有一枚超大容量的儲存卡，正在高速寫入她的裝置所記錄的資料。
“在那裡。”
梅麗莎用藏在桌子下的、穿著高跟鞋的小腿輕輕碰了下羅琦。
“哪兒？”
“從臺子往下數第一排大桌，最右邊那桌。”
梅麗莎的眼睛根本沒往那邊看，但是視網膜上的影象卻清晰地用畫中畫展示著那人的動向，“那個看著像個十天沒睡覺的傢伙。”
“你這算甚麼形容……”
羅琦按照她的描述看了過去，但是看的不算真切。
那人的臉是側對著他的，但是當他轉頭的時候，那一對超級大的眼泡，就像黑夜裡的燈籠，把那個“甚麼川甚麼”的整個人都高光了。
“噗……”
還好他剛剛放下了手裡的杯子，不然非得噴一桌子不可。
哈哈哈哈哈哈哈嗝.jpg
無聲地笑了一會兒，羅琦這才鬆開了掐著自己大腿的手指。
這樣的形象，在議員裡確實不太成。
看看傑佛遜·佩拉雷斯，簡直就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新生代”政客，那正義感簡直不要太好。
而這個“甚麼川”的，一定得有非同一般的本事才行。
羅琦打起了精神，但卻絲毫沒有光速忘掉名字的羞愧。
他們今天的任務，就是盯緊了這個傢伙。
然後一一分辨，所有靠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