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急叫我回來甚麼事兒?”
今天是羅琦的休假,他本來打算好好地睡個大懶覺,結果早上還沒到點兒,就在比平時更早的時間被叫了起來,連帶著睡得稀裡糊塗的素子也被吵醒。
一路困得冒泡兒坐著自動駕駛的巨獸來到了總部,羅琦覺得沒有比休假泡湯更糟糕的事兒了。
以暴恐機動隊的工作性質,以及面對的任務之艱鉅,本來人手不足的情況下,自然難以討論甚麼週休假期。
但正是因為這樣的工作對身體和精神的負擔很大,所以必要的休假反而不能吝嗇。
暴恐機動隊和上市的NCPD不一樣,不是一個以營利為目的的組織。
所以當梅麗莎承諾給羅琦和素子補假後,他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長話短說,柯特伍德,找到了。”
梅麗莎沒有廢話,並且流暢地無視了羅琦一屁股坐在他辦公桌上的動作,開啟一份資料,開始介紹。
“柯特伍德?哪位?”
羅琦愣了一下。
這聽著有點耳熟啊。
“……你這記不住人的習慣甚麼時候能改改?”
梅麗莎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之前亞歷克斯受傷的那家閃閃工廠的所有者。”
“哦,有印象了,就是那個長得和斯文敗類似的傢伙。”
經過提醒,羅琦才回想了起來。
這個人的底子乾淨得離譜,沒有任何可以作為突破口的地方。
他本人的蹤跡更是無從得知,只是知道他和那家背景很硬的閃閃工廠之間存在密不可分的關係。
羅琦不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但是梅麗莎這樣常年和違法犯罪打交道的卻很清楚——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背後有人的白手套,被推到臺前,幹一些見不得人、查不清源頭的髒活兒。
這一點從被官方修改過的資料就可見一斑。
這樣的人很不好對付,但也並非完全無懈可擊——
既然他是白手套一類的人物,那麼就代表著他本質上並不是甚麼重要人物,而是一個很好用的道具罷了。
像暴恐機動隊這樣的執法組織找上門,也很難有人會出面為他辯護。
但在被逮捕或者擊斃之前,站在他身後,也就是幕後的真正之人,肯定會盡可能提供庇護和掩蓋。
想辦法把在這種庇護和掩蓋下的犯罪分子幹掉,就是暴恐機動隊對公司一手遮天霸權的抗衡手段之一。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NCPD裡。
利用法律,也就是大家預設的遊戲規則,進行周旋和計較。
比如專案組調查了半天的罪犯,最後竟然是一個身份清白、甚至還經常做慈善的企業家,道德模範人士,並且NCPD手裡還沒有強證據,那麼多半這個案子得不了了之。
每個人都清楚這不過是公司為了保下他所偽造的身份,但一切的官方檔案和記錄都在證明,這的確不是空穴來風。
至少看上去像那麼回事兒。
這種情況就很尷尬了,因為根據法律和輿論,對於此人的控訴很難成立。
但柯特伍德是另一種工具人——
背景清白,毫無案底,似乎和任何東西都沒有聯絡。
哪怕監控拍攝到了他出入閃閃工廠的畫面,也無法依此對他進行定罪。
所以暴恐機動隊既然想報復他,就得用另一種方法。
找到他,幹掉他,讓其人間蒸發。
這就是遊離於法律界限之外的競爭了,公司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自然會想盡辦法將他隱藏起來。
所以羅琦才會對找到了柯特伍德的訊息這件事兒感到震驚。
效率的確夠高。
“我比較好奇他是怎麼被逮到馬腳的。”
情報資訊顯示,柯特伍德曾經短暫地出現在憲章山附近,隨後又在北橡區的豪宅聚集地附近出沒。
如果沒有特殊手段,那麼被刻意隱藏身份的柯特伍德,是沒有這麼容易找到的。
“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嗎?”
梅麗莎還賣了一個關子。
“是誰?”羅琦很給面子地追問道。
“沛卓石化。”梅麗莎心滿意足地說道,“除了那家閃閃工廠,還有一干走私產業,貴金屬收購倒賣,黑幫活動,甚至涉及組織教唆未成年犯罪。”
“好傢伙,這倒是多才多藝。”
羅琦覺得這也是個人才,沒想到竟然摻和了這麼多事兒,估計賺得不少。
“就那家閃閃工廠,市議會里的一大票人都有股份,平日裡估摸著沒少開綠燈。”
梅麗莎冷笑一聲,似乎為打掉這家工廠給他們造成損失這一點,感到很暢快。
感情著背後有這麼多大佬給他撐腰,怪不得查起來非同一般的艱難。
可……為甚麼最後還是暴露了?
按理來說,涉及的東西越多,這個白手套的價值就越高,越是不能輕易捨棄,除非殺人滅口。
培養一個合格的工具人,遠比工具人本身的價值要高得多。
稀缺的並不是這個人的能力,而是幕後之人們在他身上傾注的投入。
“很簡單,有個人從沛卓石化離職了,轉身投入了蘇石化的懷抱,然後就把有關柯特伍德的情報‘分享’了出來。”
蘇石化沒怎麼摻和夜之城的政治,畢竟北美是沛卓石化的大本營。
一個能被蘇石化專門挖牆腳撬走的二五仔,肯定不僅僅只攜帶著一個白手套的情報,還有其他足以讓沛卓石化吐血的秘密。
雖然蘇石化在夜之城沒有建設分部,但是在北美的其他區域還算是略有駐地。
除了燃油以外,石化產品及其加工品的進出口貿易,也影響著他們的國際市場。
一份白手套的情報,換取通關政策上的優惠。
這是一個很好的買賣。
無論沛卓石化有多麼氣得跳腳,蘇石化只會表示“你來咬我啊?”
“還真是被幹脆利落地賣掉了啊。”
羅琦失笑。
有的時候,某些人常常會產生某種錯覺。
比如擔任政府高位的傀儡認為真的是自己在做決定。
或者作為公司白手套的工具人認為自己真的能掌控局勢。
但意外總是習慣性地先於明天到訪。
這一次的行動並不需要太多人,也不需要一整個暴恐機動隊小組上門給他來一個“全套體驗”。
他們要的是柯特伍德的人頭,這可比甚麼走法律流程可靠得多。
所以羅琦和素子這樣精通殺人更甚於執法的人,就是最佳選擇。
——
北橡區的地盤集中於東面的山坡之上。
這裡曾經是聚集著大量難民的荒郊野地。
惡劣的水土流失,呼嘯而過的厲風,還有一無所有的空曠,都讓這裡不會是一個居住的合適地點。
但不得不稱讚當年的開發者的目光和遠見。
作為低窪地帶能被海水侵蝕的夜之城唯一的高地,北橡區擁有著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比擬的海拔。
即使是修建在拉古納灣上的水壩,也要遜色於北橡區的風光。
居高臨下地眺望著夜之城的風景,近在咫尺的就是繁華的日本街和憲章山,還有遠處層林疊嶂一般的沃森建築群,望著科羅納多灣的景象,還能欣賞一下幾乎和山頂齊平的公司廣場。
整座城市,成千上萬棟建築,全都匍匐在自己的腳下,就好像能一眼望盡夜之城的藍圖。
人工改造的綠化,將這處在衛星雲圖上盡是黃褐色沙土的荒漠之山,變成了綠洲一般的存在。
城市是鋼筋混凝土的灰色,城外是惡土荒原的褐色,只有這一片高地,是動人的綠意盎然。
這樣的光景,不僅是夜之城,在其他地方也屬於難得一見的如畫般的享受。
柯特伍德這輩子,一直都很嚮往那些富商的生活。
出入有僕從,吃穿皆珍品,活在人間仙境,宛如高高在上的神靈。
但他並非生來就是擁有資本的人,而是夜之城舊戰區的一個小混混。
生活在混亂的街區,感受著上層人士和底層人士之間的差別,越發讓他的這種期盼變成了扭曲的渴求。
真正讓他離開原本生活的,反而是他在街頭上打生打死的狠勁兒。
無論是見血要命的械鬥和火併,還是爾虞我詐的坑蒙拐騙,他都從來不甘人後。
因為這些東西,讓他感受到了大筆大筆銀子進賬的快樂。
這種非同尋常的收入,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那些富人之間,產生了些許交集點。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點兒錢對於一無所有的貧民來說,的確是一大筆財富,但遠遠遠遠算不上富裕,更別提帶他離開這個該死的階級,達到嚮往中的境界。
於是他開始著手從事更大的“生意”。
從走私到製毒販毒,從買兇殺人到威逼利誘。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但始終都是那個在幕後盯著臺前的野心家。
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介於中間人和僱傭兵,罪犯和權術家之間的人物。
在地下世界的不擇手段,很快讓他用比常人更快的速度進入了臭名昭著的行列。
但這和他最初的目的,並不一樣。
於是他開始收購門面,開始做黑白生意,開始涉及金融經濟行業。
從街頭打拼中得到的經驗和心狠手辣,一如既往地讓他成功開啟了前進的道路。
直到他遇到了自己生命中的轉折點。
沛卓石化的人欣賞於他的手段和能力,邀請他成為“不同於碌碌無為的普通人的上等人”的一員。
由此,他開始接觸到普通人難以瞭解的特殊領域。
超級公司的灰色行當。
在資本凌駕於國家權力至上的世界,公司員工的身份並不是工人,而是權力和利益的下級享有者。
金錢、力量和權力,是衡量每個人所支配資源的組成成分。
中高層的公司員工,在資本的所有者面前,只是普通的僱員,但在普通的平民面前,就是高高在上的上等人。
已經很接近了。
在意識到自己的能力能夠切實被轉化為掌握在手裡的權力之後,柯特伍德更加熱衷於這個資本遊戲了。
他要成為參與者,還要成為決策者,最後就是終極的執棋者。
他的熱衷和興趣,轉化為了對沛卓石化的忠誠的工作動力。
越來越多的黑色行當,越來越多不為人所知的秘密。
柯特伍德所掌握的東西越多,他就越發成為一個隱藏在迷霧之後的神秘人物,在官方資料庫裡留下的檔案舊越發清白,直至越來越少的人還記得他,然後徹底淡忘。
晃眼一過,已經是二十餘年。
在這些年裡,他掌握過無數人的生命,更捏著無數人的命脈。
天文數字般的交易在他的控制下達成,給沛卓石化帶來無可估量的利潤。
他也真正實現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豪華的大別墅,聽話的僕從,對於平民而言難以想象的富有,還有非同一般的權力。
但他卻總是覺得還缺乏些甚麼。
這個問題他思考了二十多年,至今沒有答案。
但是當他又一次看到北橡區的別墅和花園的時候,一種隱隱約約的聲音在心裡告訴他,這就是他嚮往的生活。
一條被裝扮得再珠光寶氣的狗,依然是狗。
那種從小在窮苦家庭和混亂街區裡培養出來的性格和思維模式,將會伴隨他的一生。
西裝革履,文質彬彬,優雅得體。
那都不是他能真正得到的東西,只不過是拙劣的模仿罷了。
從那以後,沛卓石化少了一個體面的上層員工,多了一個癲狂的衣冠禽獸。
沒有甚麼好掩飾的了。
比以前更加的猖狂,更加的殘忍,更加的陰險,更加的……隨心所欲。
柯特伍德雖然是半路出家,但負責的業務和黑色行當,一點兒也不必專業人士遜色。
他得到了更多的信任,更加被委以重任,就因為那無時不刻都在“進化”的手段和能力。
終於,柯特伍德,成為了一個幾乎不為任何人所知的影子權術家。
上到法官,下到警察,甚至是市議會的議員。
只要合適,只要有需要,沒有他所不敢下手的。
終於有一天,他安排了埋伏,做掉了兩個暴恐機動隊的賽博精神病。
就和往日一樣,沒有甚麼特別的。
人到了他這種地步,尋常的事情已經很難引起興趣了。
直到……
兩個猶如鬼魅一般人,繞過了所有安保設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
柯特伍德總是和死亡打交道,但自己卻從來片葉不沾身。
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讓他顫抖、讓他害怕、讓他興奮得全身都微微緊繃起來。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恐怖笑容。
不過一聲突如其來、沒有預兆的吐槽,打破了這看起來詭異無比的氛圍。
“壞了,我們真的找對人了嗎?怎麼笑得跟個神經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