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就被‘請’出來了,就這麼多。”
羅琦攤了攤手,無奈地說道。
他現在正用一種極其懶散的姿勢半躺在椅子上。
調查小組和瑞弗還在現場繼續。
確認了可疑的足跡之後,接下來就是對這個足跡所涉及的一切進行調查,包括已經幾乎報廢成破銅爛鐵的山車殘骸。
一輛在車禍中主體結構嚴重變形的機動車,將要面臨唯一結局就是被回收。
荒坂的山車再豪華,說到底也是個巨型的浮空平臺。
當晚像坨廢鐵被狼狽地吊回荒坂工業園區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過。
因為它不僅僅是證物,同時也喪失了所有的維修價值。
但從火災和爆炸中倖存下來的山車殘骸,保留了更多的資訊,很有可能找到足夠的有利證據。
至於那個被神秘人物篡改過,卻似乎沒有絲毫變化的記錄。
荒坂對此隻字不提,並且有意無意地阻撓他們在這方面的繼續調查,最後面對羅琦的窮追不捨,只好委婉地承認了這涉及一起公司內部的經濟犯罪,不便向外透露。
不過他們可以保證的是,這和這起爆炸案,沒有任何的關係。
好傢伙,敢情查案子,查著查著還替荒坂公司查出來一波內鬼。
這不得給暴恐機動隊來筆甚麼感謝性質的撥款?
當然,這只是隨便想著玩玩的。
荒坂現在可算是自顧不暇了。
對外忙著和以軍用科技為首的一幫公司和政客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對內還在忙著處理一大堆二五仔,以及趁著公司利益受損,跳出來反對的頑固保守派。
如果不能穩住局面,穩住人心,那就會露出破綻。
越是這樣的時候,處理的手段有時候就越果決和狠辣。
羅琦剛剛把這個情報告訴聞訊趕來的另一個荒坂高層員工,對方就對著電話嘰裡呱啦的說了一大堆,大體是把某些人拿下的意思。
並且對方讓羅琦等人務必保密,並且放寬心——
涉及此事的一切情報都不會有人洩露出去。
看來的確牽扯出了不小的東西。
在前幾天的輿論風暴裡,舊市政府領導班子的腐敗,還有荒坂法務部的暴政,是他們互相攻訐的主要著力點。
荒坂的聲譽已經下降到了一個相對低點。
他們有自己控制的媒體,競爭對手同樣有。他們有洗白自己的手段,對手同樣有抹黑的手段。
一個內部的經濟犯罪案件,尤其極有可能涉及到政治方面。
這樣的事情被披露出去,是荒坂所不能接受的。
羅琦深刻地明白這個道理。
荒坂會在公司內部進行調查,然後自我消化處理。而外面的世界,人們將會對此一無所知。
羅琦倒是很想把這件事情弄個清楚,然後掌握可靠資料捏在手裡,當一份底牌。
但他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兒。
荒坂從上到下的任何人都會對此緘默,除非他們不害怕來自公司的打擊報復。
所以在被明確的拒絕以後,他也很順利地表達了自己要離開的意思——
他來到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調查清楚爆炸案的罪魁禍首。
羅琦既不是荒坂公司的私人偵探,也不是像NCPD那樣任意受他們驅使的工具人。
這起爆炸案,直接或間接造成了數百人的傷亡。
這個數字雖然聽上去不多,在那是做一份報告,呈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
可羅琦並不是這樣的。
他當時就在現場,知道災難有多麼慘烈,也知道那些絕望和痛苦有多麼的濃烈。
而對於夜之城來說,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情和荒坂有關,甚至都不會成為甚麼重大新聞。
幾百人而已,這座城市裡每時每刻都在減少著比這還要多的人。
他們中的某些人也許是孤家寡人,也許會有親屬像那個對著荒坂山車咆哮的女人,從此對公司充滿了怨恨。
但沒有人在乎。
哪怕是暴恐機動隊也沒有那個分量,要求荒坂公司對死難者家屬做出補償。
因為那不是他們的職能範圍,那是市議會要乾的活。
羅琦所能做的,就是儘自己的一份力,找到背後真正的襲擊者。
無論是他,還是瑞弗,還是那支來自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四人調查小組。
他們都不是為了荒坂而行動。
這也是荒坂一直在提防著的原因,因為雙方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暴恐襲擊,無論對方是不是賽博精神病,暴恐機動隊都會對這樣的重大社會案件,成立專案小組進行追查。
當然,他們和NCPD還是略有區別的——
NCPD顯然更符合傳統警察的定義,按部就班地進行調查,然後將嫌疑人及其犯罪團伙抓捕歸案,交由法院進行審判。
暴恐機動隊呢,則是憑一己之力找到目標,然後全部幹掉。
畢竟對方是嚴重危害社會安全和秩序的恐怖分子,幹掉他們,就等於為社會做貢獻。
當意識到這點以後,瑞弗開始對和調查小組合作產生了某種抗拒的情緒。
他強烈要求把這些人送上法庭,然後將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最後讓他們接受法律的審判。
審判的方式如何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要讓這些人在大傢伙面前亮個相。
暴恐機動隊就像屠夫,缺乏美感。
這句話忘了是誰說的,但羅琦已經聽過不止一次了。
好在瑞弗並不這麼認為,但確實對這種簡單利落到有些粗暴的處理方法有些意見。
羅琦給他的回覆則是——
“你自己去和我們老大聊,我不負責這個。”
嚴格來講,他只是暴恐一隊一組的編外隊員,別說梅麗莎,就是個副組長的職務都比他高。
但實際上呢,他卻經常可以帶隊出去執行任務。在現場下達命令的優先順序,也幾乎不亞於正式的組長。
這些瑞弗都看在眼裡。
然後現在你告訴我這事兒不歸你管,你只是個跑腿的?
他差點沒把羅琦的腦袋給擰下來。
當然前提得是擰得過。
“不過我覺得這個提議好像也是有可取之處的。”
羅琦吊兒郎當地翹著二郎腿,端著手上一杯熱茶,細斟慢飲。
“暴恐機動隊的形象確實需要重新塑造一下,我是說,在公眾的認知裡。”
“一個強而有力的形象,對塑造公眾對我們的敬畏感很有幫助,但有的時候一味的敬畏,可能意味著更多的疏遠,適當的親切感或許對執法過程有幫助。”
他已經不止一次從浮空車跳下來的時候,面對著是滿滿一條街逃跑的平民了。
甚至連賽博精神病的襲擊地點具體在哪兒都沒問清楚,對方的大腿就已經開始打擺子了。
這可不太好。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抓到那些人,然後把他們挨個綁在木樁上,前面架臺攝像機,最後一邊念著禱詞,一邊神經叨叨地把他們燒了?”
梅麗莎對這種做法的必要性表示懷疑。
暴恐機動隊這麼多年過來了,還從來沒有人提議說要搞甚麼親民政策。
那不是市長選舉的時候,最愛搞的那套說辭嗎?
“甚麼時候你也把政客那套虛頭巴腦的東西給搬過來了?”
“額……其實也沒那麼誇張。”
羅琦覺得夜之城的生態,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扭曲了人們對正常模式的認知。
“就是抓典型嘛,然後也讓平民們認識到我們究竟乾的是甚麼。”
說到這裡他就想笑。
暴恐機動隊已經無數次被認為是一個利用賽博精神病消滅賽博精神病的瘋人院了。
每次執法都會遇到哭著喊“不要殺我”的情況,這可不太像警察應該遭受的待遇。
“你不太明白,夜之城並不需要甚麼親民的好好警察。”
梅麗莎微微嘆了一口氣,“犯罪分子對我們的態度,那可是比老鼠見了貓都怕,可結果呢,還是該犯罪照樣犯罪,哪怕要冒著殺頭的風險。”
說著她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犯罪案件是處理不完的,尤其是在NCPD那個新上任的傻逼,把人手開除了一大半以後。”
“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執法環境,而是我們根本顧不過來。”
顧不過來嗎?
羅琦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事實情況確實如此。
原本NCPD還能處理大部分不夠極端的案件,但隨著犯罪水平和數量的上升,普通警察的傷亡與日俱增,執法效率也在不斷地下降。
因此轉移到暴恐機動隊身上的任務也就愈發地重了。
NCPD甚至都開始派遣包括SWAT在內的特種部隊,投入日常的案件處理當中。
各個部門之間的混亂由此可見一斑。
一邊忙著開罰單,一邊忙著動員所有人上街去解決犯罪分子。
簡直就是亂得不成樣子。
這種情況下去討論公眾形象的問題,有一點撿芝麻丟西瓜的味道了。
“我明白,但也許我們可以用足夠堅決的態度處理這夥襲擊者,然後將其公之於眾。”
羅琦用手比劃一個動刀的姿勢。
“任何妄圖挑戰執法者權威和破壞社會穩定的人,都會遭受絕不留情的雷霆打擊,死無葬身之地。”
“你覺得這樣的風格如何?”
梅麗莎聽完想了想。
“聽起來……還不錯。”
“山車爆炸案這件事影響很大,瞭解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你打算找荒坂合作嗎?”
“合作?為甚麼這麼說?”羅琦愣了一下。
“暴恐機動隊消滅了罪犯,荒坂公司找到了策劃襲擊的罪魁禍首,雙方的聲望都獲得了提高。”
梅麗莎說出了一種在政治上常用的宣傳手段。
“不,我不喜歡荒坂,所以讓他們自個玩兒去吧。”羅琦笑了笑,“我們自己搞。”
“你是說你的那些中間人和媒體朋友?”
梅麗莎從他的笑容中看出了他的意圖。
“嗯哼。”
羅琦點點頭。
對於羅琦“人脈甚廣”這件事兒,不僅是梅麗莎,暴恐機動隊的許多人都對此見怪不怪了。
山車爆炸案的調查正在穩步進行中,嫌疑人的捉拿歸案不敢說指日可待,但至少不會讓他們跑的沒影了。
“嘀嘀嘀……”
就在羅琦打算把報告進行整理的時候,兜裡的PDA突然響了。
“我出去接個電話。”
一看到上面顯示的名字,羅琦說道。
他懷著還不錯的心情走出了辦公室,隨便找了個不會堵到人走路的角落,接通了電話。
“為,羅格,找我甚麼事兒?”
這個大姐可不會沒事打他電話來嘮嗑。
不過還好,自從認識開始,羅格還沒給他報過甚麼心裡拔涼或者神經一跳的訊息。
“聽說荒坂爆炸的案件被暴恐機動隊接手了,有這回事嗎?”
羅格想要問有關暴恐機動隊的事情,自然得找羅琦這個最熟悉的人。
“瞧你說的,不知道還以為荒坂塔又炸了呢。”
羅琦還有閒心情,開了個玩笑,然後才說道,“對,沒錯,調查現場我也去過了,找到痕跡了,肯定是有人乾的,現在還在繼續查。”
“很好。”
羅格很敷衍地點點頭,就像是不耐煩的家長對著炫耀自己小紅花的小屁孩一樣。
“你知道日本街那邊的事兒嗎?”
“那麼多事兒,你說哪個?”
羅琦從羅格的聲音裡聽出了一股“大的要來了”的味道。
“當然是荒坂家的大小姐被襲擊以後,現場全部被封鎖的事兒啊。”
“那關我甚麼事?反正人不沒死,還好好活著呢。”羅琦可對荒坂華子的死活沒興趣。
“我得到訊息,在爆炸發生後,賴宣立刻派了一支部隊去保護他妹妹,其中帶隊的就是亞當·重錘。”
羅格點明瞭她想要了解的東西。
“唉?等等,不是吧?”
羅琦的嬉皮笑臉突然就凝固在了臉上,他左右轉了轉腦袋,確定沒人之後,這才壓低了一點聲音,對著PDA急促地說道。
“不是吧,你認真的嗎?在這個點,你去打亞當重錘的主意?”
不得不說藝高就是人膽大。
羅格這塊老薑經歷過的大風大浪可比羅琦多多了。
但他是真的沒想到,夜之城最牛逼的中間人的膽子竟然有這麼大。
“怎麼?哪條法律規定不行了?”
羅格拽得不行地反問道。
“嗨,在我們老家有句老話,叫做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羅琦深呼吸了一口氣,接受了這個大膽的想法,“好,反正是你羅格做的決定。需要我幫甚麼,說吧。”
“我需要你幫我摸清一下現場的情況,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最好把他引出來。”
這裡指的他,自然是他們永遠無法忘懷的那個仇人——
亞當·重錘。
“好,我盡力,甚麼時候要?”
打著暴恐機動隊的名義去現場看一看,應該不算甚麼太難的事兒。
整個來生,羅格信得過的手下都在謀劃這件事兒,想來他們應該有準備出周全的計劃。
亞當·重錘離開了荒坂賴宣身邊,又不在公司之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落單”的機會啊。
“現在,馬上就要,越快越好。”
羅格說道。
“你們在哪兒?這麼急嗎?”
羅琦答應了下來,但還是有些好奇。
“路上。”羅格說道。
“艹。”
羅琦發出了和強尼神似的罵娘聲。
這個進度比自己想象的也快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