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裝置都擁有內建晶片,共同連線到工業園區三號倉庫這個終端上,受到控制室的調配。
它們的一切活動,在系統的工作日誌中,都會被詳實地記錄。
在羅琦的要求下,當天使用過的裝置,按照記錄依次還原到了當天的位置和姿態,時間點統一為晚八點。
因為涉及的裝置數量較多,而且其中還有一部分已經拆卸等待保養,但接到臨時封鎖命令,都堆放在庫房裡。
重新復原需要一些時間。
而這段時間裡,調查小組有了一些新發現。
“當天進出過這個倉庫的員工都被荒坂控制起來了,正在提取他們的個人資訊特徵,包括指紋、掌紋和DNA等。”
調查小組其中一名警官正在和羅琦介紹情況。
“我們需要等大型掃描裝置到位後才能開始排查,但是我們在當天的值班表上發現了異常。”
“甚麼異常?”
羅琦挑起了眉毛,問道。
“值班表被人改動過,不過是擁有許可權的改寫,但問題在於沒有人彙報過相關情況,而且根據公司的規定,私自對值班表和日誌進行改動是違規行為。”
警官向羅琦出示了那份資料的複製,“所有人都問過了,每個人都說自己沒有動過,更不知道誰動過。”
涉及到三號倉庫的員工不是一個小數量。
其中既有幹體力活兒的低階勞工,也有掌握技術的工程師,還有負責安全的巡邏隊,更有職能不同的領導層,還有許許多多和其他部門有關係的人員。
林林總總算下來,足足有一百來號人。
如果嚴謹的話,還要加上擁有一定智慧的機器人,之不過這並不在討論範圍內。
就目前的調查而言。
好訊息是,他們並不乏調查方向,嫌疑人留下了足夠的線索供他們追蹤。
壞訊息則是,這些線索太多了,且大多模稜兩可,指向不明。
羅琦開始考慮是否有必要向總部申請支援。
“還有個更大的問題。”
看著羅琦皺起眉頭,那名警官接著補充道。
“我們不知道對方究竟改動了甚麼。”
“甚麼?”羅琦眉毛一抽搐。
“我們找到了更改的記錄,但是經過對早期版本備份的比較,沒有發現任何的改動。”
調查小組又拿出一份資料,和手頭這份平行比較,結果顯示重合度是100%。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完全一模一樣。
這下可徹底給羅琦整懵了——
改了,但等於完全沒改。
這又是甚麼操作?
正常人的邏輯,都是這樣的:
某個人篡改了記錄,目的是掩蓋真正的破綻,比如內應或者可疑的物流。
但這樣做有一個缺點,就是在和真正的原本比較的時候,就會出現異常。
這也是為甚麼荒坂的日誌系統裡有一個更高許可權的實時備份的設計。
沒有人能夠對“記錄的變更記錄”進行更改,只有高層擁有檢視的許可權。
如果真的涉及到了這個層面,那就非得擁有能繞開系統的技術。
這方面,就是賽博駭客的領域了。
“好傢伙,我是不是還得把T-Bug叫過來。”
羅琦鬱悶地摸了摸頭。
暴恐機動隊自家的網路駭客他還算是熟悉,但是真要用起來順手的話,還得是T-Bug。
無他——
有過命的交情,互相知根知底,熟悉且有默契。
最重要的是,能夠做一些絕絕對對不被法律允許的東西。
最高武力戰術部無論是哪個部門,使用“特殊手段”都是家常便飯,但有些事情還是儘可能地不會去做。
比如破壞公司財產。
為了調查,他們可以要求荒坂配合,但是卻不會招呼都不打一聲地黑進他們的伺服器,直接大搖大擺地看資料。
雖然T-Bug也做不到幹過荒坂的ICE,但要是能這麼做,羅琦是絕對不會介意的。
在無法無天、知法犯法這一塊,羅琦還真沒怕過誰。
但現在他的目標不是查荒坂,而是找到是誰改動了這個記錄。
以及改動的內容究竟是甚麼。
這很可能涉及爆炸物的運輸細節。
花了約莫十幾分鍾,當天所有使用到的裝置都已經在透過滑軌,回到了最後一次整體掃描執行時的位置。
從這一刻開始,到試飛結束,山車離開倉庫。
這一個時間段的每一個點,都可能是爆炸物安裝的時機。
羅琦也戴上了手套和鞋套,慢慢踱步在組裝區的空地上,抬頭換著不同角度觀察頭頂上空的裝置。
由於最後的組裝步驟已經完成,在掃描工作開始前,起重和輔助定位的大型機械臂已經收攏。
直到開始點火試飛前,這些機械臂才會提前透過滑軌回到庫房。
“這不對……這不對……”
羅琦反覆地確認著,明明腦袋裡有一些想法,卻總是彷彿抓不到點。
“哪裡不對?”瑞弗問道。
“如果我是嫌疑人的話,會怎麼做?”
羅琦又退了出來,看著全息影像中的山車模型,思考著要怎麼進入其中。
他嘗試走到了巡邏隊的影像上,搖了搖頭。
走到在一旁指揮的工程師影像附近,閉上眼憑藉感覺模擬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都不對。
三號倉庫的監控不多,但足以完全覆蓋主山車周圍的角度。
並且監控錄影並沒有存在偽造的情況,因為現場的全息模擬結果顯示,一切都是連貫的,沒有斷層。
接近的工作人員中,沒有一個攜帶著可疑物體的,甚至連線近的都沒有。
羅琦從調查小組的手中拿過了控制面板,開始倍速播放全息影像。
沒有人,沒有人,還是沒有人。
他手裡的動作反反覆覆,進度進了退,退了進。
從整體掃描到正式啟動離開倉庫,都沒有人接近山車底部的艙門口——
那裡是離爆炸點最近的入口。
如果這些被監控裝置忠實記錄的內容是真的話……
要麼根本沒有人安裝爆炸物,要麼爆炸物不是這麼被安裝上去的。
羅琦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思維誤區。
因為沒有在現場觀察到爆炸物的發射,所以認定為爆炸物是提前安裝的。又認為既然是提前安裝的,那麼就一定是在倉庫裡做完的這一切。而要在倉庫裡完成這一切,就得接近爆炸點附近。
這是符合邏輯的推演。
但他卻差點忘了,這並不是唯一的方法。
主山車底部的艙門肯定沒有人接近過,那麼說明爆炸物就不是從這個地方進入的。
沒有就是沒有,不會因為這種方式可能性最高就一定有。
一想到這裡,羅琦的思路就被開啟了。
調查小組的人和瑞弗都在看著他,等待著他思考的結果。
“我有種感覺,很多種感覺,但不一定準確。”
羅琦開始快速地做筆記,免得自己的思路和靈感一晃眼就跑路了。
“既然底部艙門的嫌疑被排除了,那麼安裝者肯定是從其他路線進入甲板底層的。”
“所有進出山車內部結構的人都有嫌疑,當然,也有可能那個人並沒有被監控拍到。”
“既然沒被監控拍到,就說明走的是非同尋常的路線。”
羅琦飛快地分析到,彷彿害怕下一秒這些閃光就飛走了。
“在山車即將試飛之前,倉庫棚頂將會開啟,時間是八點二十分,整體掃描後的二十分鐘。”
“你是說他可能是從天上進入倉庫的?”
瑞弗聽懂了羅琦的意思。
他抬頭向上望去,看到了比建立於甲板之上三層樓還高的倉庫天花板。
但高度不是重點。
重要的是,那些林立在山車和周圍牆壁以及棚頂之間的機械臂。
這些,可全都是絕佳的落腳點和攀爬點。
一個掛在十幾米空中的樑上君子,可不在監控的拍攝範圍內。
“你是怎麼想到的?”
瑞弗震驚了,他覺得自己的思維傳統到了很難想到這種路徑的程度。
這對於一個警探,一個致力於破案的警探來說,是很難接受的。
“我說這是工作經驗你信嗎?”
羅琦翹起了嘴角——
僱傭兵的工作。
很多時候,打打殺殺的效率,遠不如悄無聲息的潛入來得高。
看到荒坂這個倉庫的安保程度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不能走地。
誰走地誰死,傳奇刺客來了都沒用。
但偌大的倉庫,在他們剛來的時候太過空曠,切封閉得過於密不透風,不像那種能被鑽空子的樣子。
這就是他堅持要求盡力還原現場的理由之一。
“最近兩天這裡下過雨嗎?”
羅琦回頭,對著那個荒坂的中層員工問道。
“下雨?沒,沒有,先生。”
對方愣了一下,沒理解為甚麼羅琦要問這個問題。
但羅琦沒有多說,而是點點頭,翻身一個彈跳躍上了一個小山車,一個目前市面上最好的義體都做不出來的大跳,直接飛上了開啟的棚頂的邊緣。
“掃描足跡。”
他當即開啟了頭盔的掃描功能,沿著因為棚頂左右劃開,露出的矩形天窗的邊緣,開始一步一步地排查過去。
沒出幾分鐘,他就在幾十步開外的地方,找到了令人精神振奮的痕跡。
“你們的屋頂,有員工會上來嗎?”
羅琦走到了邊緣,居高臨下地對著還站在底下的荒坂員工喊道。
“不會,除了維修的時候,這兩天都沒有人上去過。”
回答自然是否定的。
這又不是屋頂鋪滿外機的大樓,而是供各類飛行器起起落落、進進出出的高科技庫房,上面除了個平時沒事都關閉著的甲板,甚麼都沒有,沒有人會上去。
在這樣的地方發現新鮮的、能被辨識出的腳印,意味著甚麼,自然毋須多言。
“上來吧,我發現了好玩的東西。”
羅琦衝著下面招呼,臉上滿是得意。
很快,屋頂上就多了幾個穿好了鞋套的人。
調查小組的人利用掃描器的效率比羅琦高多了,只是短短的幾分鐘,就把那一串可疑的腳印全部標記了出來。
“可以看得出來,這個腳印的主人正在試圖放輕腳步移動,並且壓低了身子。”
不愧是調查小組的專業人士,從腳印裡面看出了相當多的資訊。
“體型偏小,體重較輕,隨身攜帶著一定重量的物品。”
“還有這裡。”
他指了一下邊緣,“他在這裡徘徊過一段時間,可能是在尋找時機,所以在這裡留下了殘缺的混亂鞋印。”
“把滑軌裝置的位置,調整到棚頂第一次完全開啟的時候。”
羅琦吩咐道,然後才意識到控制面板就在自己手上。
“咔咔……”
伴隨著機器運動的聲音,這些裝置開始再一次收攏,保證不會影響到山車的起飛。
這時候也是試飛開始的階段,因為不開啟棚頂的話,起飛具有一定的風險。
在一個機械臂從遠處逐漸靠近的時候,羅琦停止了調整。
不是因為他覺得這是個好的落腳時機,而是他的掃描顯示,那個機械臂的框架上,有一個清晰的足印。
裝置上留下工人的收音腳印,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巧合就巧合在,那個腳印,和屋頂上留下的腳印,幾乎一模一樣。
“身手不錯。”
羅琦的身手比現場的任何一個人都靈活得多,所以他嘗試著模擬了一下。
趁著機械臂移動過程中發出的巨大噪音,掌握一個時機,縱身越下,踩在機械臂的框架上,然後穩定住壓低的身子,被帶著往牆壁方向靠攏。
這是一個位於最高高度的機械臂,大約和主山車的頂層齊平。
事已至此,接下來就是近乎與完全撞毀的主山車的殘骸,進行一次艱難的掃描。
除非這個從屋頂上進入的傢伙,是給某個荒坂員工送外賣的配送小哥,否則幾乎可以確定這個足跡的主人,就是爆炸物的安裝者。
山車已經完成了掃描,試飛也即將開始,這個時候潛入山車之中,是絕對不會遇上任何人的。
一路下樓,然後進入甲板下層,安裝完爆炸物。
至於之後是怎麼離開的,有許多時機,就交給後續的調查來解釋吧。
羅琦只知道一點。
那就是,籠罩在山車爆炸案上的迷霧,終於被驅散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