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村五郎終於還是沒有出現了。
被荒坂的人帶走以後，就再也沒見到他。
NCPD和荒坂部隊封鎖了現場，現場的群眾被驅離，附近的居民被勒令待在家裡不得外出。
窗外是飛來飛去的浮空車和無人機，照明燈和紅色的指示燈閃來閃去，把這個深夜襯托得有些緊張兮兮。
山車遊行自然是結束了，幾乎可以說是被搞了個灰頭土臉。
動靜有多響，架勢有多大，荒坂被這一巴掌扇得就有多響——
你們不是說自己有多麼了不起，多麼厲害，轉眼就在萬眾矚目的祭典上，出現了這樣的事故。
安保不到位，疏於職守，傷亡慘重，甚至仇家眾多……
甚麼樣的理由都可以成為攻擊荒坂的突破口。
一場完全不亞於前一陣子有關生物病毒的輿論大戰，在夜之城乃至整個加州媒體平臺上爆發。
遠的先不扯，光是兩家一線媒體，WNS和N54，就已經因為立場不同而掐了個你死我活。
在正式報道，緊急快訊，小道訊息各種方面開展了沒完沒了的互相攻訐。
明明都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但發表的報道卻擁有著截然不同的色彩。
一方几乎將其渲染成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巨大災難，彷彿整個夜之城都要毀滅，並因此具有一個毫無希望的黯淡未來，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程度。
另一方則是充斥著一股子嚴肅的味道，將荒坂山車遊行隊伍遭遇的襲擊，歸結為陰謀家和競爭對手的“卑鄙計劃”，字裡行間充滿了對無辜民眾的悲天憫人，還有作為受害者的委屈和憤怒。
等等。
這種操作怎麼這麼熟悉。
羅琦看著兩家自說自話、各執一詞的媒體報道，差點沒笑出聲。
如果不說這兩家媒體都不是甚麼好鳥，讓兩個人完全不知情的人分別來看其中一方的報道，幾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有極大的機率被其中的話術和引導矇蔽，成為站在其中一方的“忠實走狗”。
這就是輿論戰的力量。
越是無知和缺乏客觀認知和思考能力的觀眾，越容易成為媒體操縱的木偶。
一如他們在市長競選大戰中所做的那樣。
“有時候真羨慕他們這種顛倒黑白、一手遮天的能力。”
羅琦一邊看著情報部門收集來的資訊，一邊感慨。
“麻煩你先從我的桌子上下去。”
梅麗莎有些不高興地看著用屁股霸佔了一塊地盤的羅琦。
只可惜羅琦同學面對這樣的要求，完全不為所動。
甚至還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在處理正經事的時候，梅麗莎很少會“發病”，而是和正常人沒甚麼差別，性格上更接近一個幹練果決的警官，並且出乎意料的好說話。
但是一旦涉及到情緒波動和戰鬥，羅琦絕對會在此之前就乖乖躲得遠遠的，免得自己遭受甚麼無妄之災。
這樣的事兒不是沒有先例。
羅琦就曾經因為圍觀梅麗莎修理兩個隊員的時候站位太過靠前，被當作了典範。
她嫌棄他們的格鬥不夠狠，不夠銳利，不夠致命，所以乾脆和羅琦來了個現場示範。
之後，毫無疑問的，梅麗莎打嗨了。
差點沒當著百來號正式隊員、預備隊員和常規隊員的面，把羅琦的天靈蓋擰下來。
這麼說或許有些誇張，至少小命是不會丟的，但大傷小傷是難免的。
連亥伯龍護盾都不能完全抵消梅麗莎的致命螳螂刀。
最後的場面有些難看——
沒人敢動手，還是素子連拖帶拽地把騎在羅琦身上的梅麗莎拉了開。
看到梅麗莎那氣喘吁吁、滿面嫣紅、酣暢淋漓的笑容，素子的腦袋上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淺綠色的帽子輪廓。
當然那是後話不談。
主要是這個坐姿，能夠同時看到梅麗莎的電腦螢幕，和桌上的資料，以及自己手裡的資料。
只不過一般為了達成這種效果，正常人會選擇再搬一把椅子，而不是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你覺得是誰幹的？”
羅琦問道。
“你看我像知道的樣子嗎？”梅麗莎翻了個白眼，“如果我知道，直接拿人就是，也省得調查了。”
調查小隊還在現場勘探，尤其是關於爆炸物方面的。
現場的人數過多，而且經歷了異常混亂的恐慌後，痕跡已經幾乎難以分辨，很難從環境裡提取到甚麼有用的資訊，哪怕策劃者曾經就在現場默默觀察。
但那幾個被幹掉的狙擊手，似乎能成為突破口。
瑞弗還堅持在現場調查，不過目前，這位固執得有些可愛的警探沒有任何危險。
因為羅琦把他引薦給了調查小隊的人。
有暴恐機動隊隨行，他將不會再被荒坂的人趕走。
並不是說他的刑偵能力有多麼厲害，而是瑞弗學習、成長於一個完全不同暴恐機動隊的環境，辦案的經驗、方式和風格也有所不同。
並且他醉心於維護城市治安，憑藉私人的能力追查到盧修斯之死的實情，受到佩拉雷斯夫婦對於他人格和能力的高度讚賞。
這樣的人和調查小隊的人通力合作，想來也許能取得更多成果也說不定。
這起案件就和前市長意外身亡一樣，充滿了處處一點，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絕對不是巧合。
堂堂市長因為心臟病病故於家中？
荒坂的主山車因為質量問題解體？
糊弄鬼呢。
不管策劃者來自哪方勢力，肯定都是和荒坂過不去的。
前一陣子荒坂才在和軍用科技的互相甩鍋生物病毒中取得優勝，今天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故，不由得不讓人聯想，這次襲擊是否和軍用科技有關。
荒坂可是直接把生物技術和軍用科技秘密合辦的病毒實驗室給端了，對方反過來炸他個山車上的荒坂華子，也不過分吧？
羅琦是覺得不過分，畢竟“禮尚往來”嘛。
但荒坂賴宣可不這麼覺得——
前一秒還在公司廣場，用一種近乎於狂熱的姿態向世人宣告荒坂帝國的偉大。
後一秒就驚聞噩耗，得知代表荒坂家顏面的山車遊行被人炸了個底朝天。
看著荒坂賴宣在電視上咆哮和怒斥“某些別有用心的小人”和“悍然發動恐怖襲擊的惡人”，羅琦就覺得好笑。
和把他爹的死怪罪到軍用科技頭上不同。
這回，荒坂賴宣是真的炸毛了。
為了籌劃荒魂祭，他真的幾乎是向全天下，甚至是大洋彼岸的故鄉東京，都宣告了自己的意圖。
無論是政府還是公司，媒體還是社會，資源全都被他調動起來，要為荒坂的振興和統合造勢。
這是一舉提高新上位的自身聲望的絕佳時刻，配合配套的政策和商業手段，重新掌握市場和人心。
接下來再一鼓作氣，把整個公司的實際控制權全部捏在手裡，把那些冥頑不化的保守派和無所作為的中立派趕下臺，全部換成自己的人手。
荒坂帝國的半壁江山，就算徹底穩固了。
他深知這個節骨眼上肯定有人，而且是不少人想搞事。
只是沒想到，竟然把注意打到自己妹妹身上了，還是用這種恐怖襲擊的手段。
夜之城中的高樓大廈間，恐怕有不少人此時正在竊笑地看著荒坂的笑話。
至於荒坂賴宣接下來將怎麼處理這個局面，就敬請期待吧。
順風順水時候的經營，算不得甚麼能力的證明。
危急存亡之秋的穩健和力挽狂瀾，才是雄主的象徵。
荒坂三郎是這樣的雄主，那麼他的小兒子呢？
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個答案。
當然，荒坂還遠沒到那麼火燒眉毛的關頭，但對於一次挫折的應對，也足以看出點東西。
“有訊息了。”
羅琦還在低頭從茫茫的資料和情報中尋找線索，梅麗莎卻突然抬起頭來。
電腦上彈出一則來自前線調查小隊的訊息。
她要求一有新發現就立刻發回，不需要等調查完畢再攥寫報告。
“荒坂的狙擊手在爆炸發生前已經被幹掉了。”梅麗莎一邊看一邊說道，眼睛從一行行的文字上掃過，“是竹村乾的。”
“甚麼？”
羅琦探頭的動作猛地一歪，差點沒直接從桌子上掉下去。
“竹村？”
“對，就是他，這是荒坂的人承認的。”
梅麗莎點點頭。
“這是打算幹甚麼？”羅琦皺起了眉頭，“他既然打算找荒坂華子訴說實情，那麼還要和狙擊手動手的原因，肯定不是為了襲擊她。”
“難道他打算直接闖進山車裡，和荒坂華子當面說清楚？”
“我看大概是這樣的。”梅麗莎雙手抱胸，“荒坂賴宣只會想要他的命，所以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攔駕，因為只有這個時候，才是最容易接近荒坂華子的。”
接近荒坂華子嗎？
羅琦摸著下巴想了想，然後終於弄懂了竹村這個時候出現的原因。
作為荒坂家的二號繼承人，華子大小姐身邊的安保，厚到足以讓任何人絕望。
只有在山車遊行的時候，身邊的守衛力量才是最薄弱的。
荒坂華子的保鏢是小田三太夫，而小田又是竹村的學生。
所以哪怕竹村闖入其中，也不至於被小田殺死。
只要不死，就有機會把實情告訴荒坂華子。
“很大膽，但可行的計劃。”
羅琦點頭，不知是認可竹村的忠心還是不要命。
“只可惜，慢了一步。”
在竹村幹掉對闖入的自己有威脅的狙擊手後，還沒來得及進入，爆炸就發生了。
想來竹村當時也是一臉懵逼的。
這也是他為甚麼如此著急要衝破荒坂士兵的攔截，因為他忠心於荒坂家，要去保護三郎大人的女兒。
“要是快了一步，就更說不清了。”
梅麗莎搖頭說道。
想象一下，被闖入的竹村驚嚇的荒坂華子，突然感受到了天搖地動的襲擊，肯定會驚慌失措。
竹村五郎為了保護華子，必然帶她逃離現場。
而聞聲前來的荒坂部隊，看到帶著華子的“叛逃的”竹村，第一想法是甚麼？
他劫持了大小姐！
這竹村不被亂槍打死，羅琦都覺得荒坂的火控軟體是個垃圾。
當然，以上僅限於羅琦的想象。
竹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大概吧。
在襲擊發生後的第一時間，荒坂賴宣就得到了訊息，並且派出了他的貼身禁衛軍，直接抵達現場。
但襲擊者顯然計劃得很到位。
等亞當·重錘帶領著一幫兇神惡煞的手下殺到的時候，早已跑得沒了人影。
不過經歷了這場襲擊，荒坂華子身邊的安保級別將會提高到一個離譜的程度，短時間內是不會有危險了。
就是不知聽令於荒坂賴宣的亞當·重錘，看到被宣佈為“殺人兇手”的竹村五郎之後會作何處理。
經過一段事件的現場調查後，基本結論已經出來了，呈遞在梅麗莎的電腦上——
有關襲擊發起者的資訊極為稀缺，完全無法做出有效判斷。
竹村五郎為了闖入山車所擊殺的狙擊手和駭客，以及用惡意軟體和爬蟲黑掉的閉路監控，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了襲擊者，但並非關鍵，雙方之間也不存在聯絡。
但在場的瑞弗卻提出了一個觀點——
如果爆炸物並非現場發射，而是提前安裝于山車上的，那麼時間點必定是在最後一輪安全檢查之後。
經瞭解，參與山車遊行的浮空山車和配套裝置，都是在荒坂公司的河谷區工業園區進行組裝和除錯的。
那是一片佔地規模和價值總量都很驚人的高科技園區，幾乎可以代表夜之城的頂尖技術水平。
那麼大一個園區，襲擊者想要安裝爆炸物，一定會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跡。
既然襲擊現場已經找不到更多有價值的線索，那麼荒坂工業園區就是最佳的突破口。
這個發現讓調查不至於徹底斷了，成為一樁無頭案。
但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了——
那是荒坂的財產，涉及無數機密。
是正兒八經的那種商業機密，對於任何公司來說都是如此。
荒坂想要找到襲擊者，必然不會放過這條線索，就算是NCPD和暴恐機動隊不打算調查了，他們自己也會追究到底。
畢竟被打了臉都不知道是誰幹的，這對於荒坂來說是不可以接受的。
而現在，他們要考慮是否讓警方一起參與調查。
讓警方加入，好處是調查和追緝的效果肯定比荒坂一家要好得多。
壞處則是……
無論是園區內部，還是有關襲擊者的身份，都有太多不可見人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