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坂五郎,啊不,竹村三郎。
算了管他叫甚麼鳥。
我們的羅琦小朋友,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沒見到這位壽司武士了。
上一次聽到有關他的傳聞,還是從羅格口中——
這位忠心耿耿的“Mr.武士道”,一直在為荒坂三郎的死而奔走,意圖無非就是把賴宣這個殺人兇手的所作所為大白於天下罷了。
他總表現出一副自己很有原則和忠心的樣子,只效忠於荒坂家的族長。
但現任的荒坂皇帝,可是賴宣這個不孝子啊。
只要是人,就很難完全不受個人主觀情感的影響。
竹村三、四、五……對,五郎。
他決定效忠於荒坂三郎,自己真正意義上的主人,而非一個謀權篡位的逆子。
故事很感人,精神很可嘉,只可惜物件是荒坂的話,這樣一出“忠義”大劇,就顯得滑稽了些。
“難道是他炸了山車,那也不對啊,想要引起荒坂華子的注意也不是這麼來的。”
羅琦瞬間就把竹村排除出了策劃襲擊的列表。
他現在就是一個身負通緝、有冤不能說、不得不攔駕的流浪武士。
只是恰好撞見了襲擊,估摸著現在也一頭霧水呢。
看著竹村拼了命想要闖進去,告訴華子小姐所有的真相,卻被荒坂士兵推搡在外,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腦袋,羅琦就為他感到不值。
你付出了所有,他們卻只把你當狗。
對於荒坂來說,竹村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擁有極高權力的皇帝貼身侍衛,而是一個擁有巨大嫌疑的逃犯。
面對槍口的威脅,竹村五郎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抵抗,只有一心想要面見華子的想法。
代表保守的雉派,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羅琦很明白他的現狀。
投靠荒坂的競爭對手,例如軍用科技,也不是不能達到效果。
這對於忠心耿耿的竹村五郎來說,是絕對不可能選擇的路。
鴿派的荒坂美智子在荒坂三郎死後,甚至沒有機會在公眾面前發聲,就被鷹派完全按下。
但勢單力薄,在夜之城沒有根基勢力的荒坂華子,真的有能力和荒坂賴宣對抗嗎?
這個問題恐怕得問問荒坂董事會了。
不過這些都不是竹村目前需要考慮的事情,他已經被士兵們扣了下來,押了進去。
“這算不算另一種回歸的形式?”
羅琦摸著下巴,看著竹村一臉想反抗又不想動手的糾結樣子,饒有興趣地說道。
“這得看荒坂賴宣會不會一槍崩了他。”
素子也雙手抱胸,對這個曾經追著羅琦滿大街跑的老傢伙沒有甚麼好感。
荒坂華子大小姐被貼身保鏢小田三太夫從危險中拯救而出,後續的安保部隊趕到,開始呼叫大型運輸機來搶救即將垮塌的主山車。
人群被慢慢疏散,只留下一片狼藉。
NCPD和創傷小組正在一具一具地往外抬著踩踏事件中的喪生者。
正下方的地面是很不安全的。
上空隨時都會有足以砸爛車輛的碎塊墜落,因為燃料洩漏和電路故障引起的火災,也暫時沒能得到有效控制。
能在這場災難中活下來的都是幸運兒。
不少人可是直接從19層的高度摔了下去的,已經壓根看不出人形了。
而策劃這場襲擊的人……
荒坂和NCPD的人一樣,目前還處於一問三不知的狀態。
看著一群和受驚了的兔子一般被慢慢送走的人群,東奔西走盡力救命的羅琦喘了口氣,拉過一個被踢到的椅子,坐在已經破損不堪的攤子面前,繼續往嘴裡灌剛才沒喝完的飲料。
驚魂未定的老闆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一邊忙不迭地感謝羅琦為他攔住了衝擊,一邊拿出所有的珍藏,要請這兩位暴恐機動隊的警官享用。
羅琦笑著拒絕了。
雖然NCPD沒有甚麼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規定,甚至欺行霸市的行為偶有發生,但羅琦是羅琦,他只按自己的邏輯和準則行事。
乖乖待在遠離人群的原地,現在被驗證為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否則他們很可能也會成為被踩爛在樓梯上、或者從缺口墜落的屍體中的一員。
“脆弱的秩序,脆弱的生命。”
素子面無表情地感嘆道,又白嫖了一瓶啤酒,看起來很慢,卻三兩下就噸噸噸了個精光。
她想起了那年逃難路上,自由州轟炸機編隊一路襲擊的公路。
道路兩側佈滿了殘缺的屍體,冒著硝煙的大坑,破碎的牆體,熊熊燃燒的車殼……
還有已經消失不見的親人。
那時候的她呆呆地站在無數亡靈之中,就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局外人。
“噸噸噸……”
低度酒精順著喉嚨流下,大部分則進入了腹中。
只是那份悲傷和觸景生情,卻絲毫沒有減少。
羅琦伸手摸住了她手裡的易拉罐,只是裡面已經剩個底罷了。
“你知道這沒用的。”
對於經受過義體改造和身體特化的素子而言,酒精很難影響她的神經,除非是大量短時間內無法處理掉的量,否則血液過濾器將會自動清除這些對身體來說無益的有害物質。
別喝了,要喝的話,喝我吧。
素子從羅琦的眼中看到了這樣的神色,然後默默地伸出手,抱住了他。
這是世界上最能給予她安全感的方式,哪怕隔著厚厚的頭盔、制服和護甲。
羅琦從來沒忘記,她是一個尚處於可能長達一輩子的“恢復期”的病人。
精神方面的刺激如果不及時加以引導和緩解,很有可能成為舊病復發的心理因素。
生理的病變又會反向影響心理,從而成為無解的惡性迴圈。
老維叮囑的話,羅琦一刻也不曾忘過。
目前來看,雖然情緒有些劇烈的波動,但仍然在可控範圍內。
這讓羅琦剛剛緊張起來的心又稍稍落了回去。
“把這裡交給NCPD吧,剩下的不是我們的工作範圍了。”
羅琦打算帶素子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暴恐機動隊主要負責處理賽博精神病和暴恐分子的襲擊。
這起襲擊毫無疑問是一起惡性恐怖襲擊,理論上SWAT也可以接手處理。
擁有最高階別的暴恐機動隊也可以宣佈全盤接手調查,這主要取決於總部的判斷。
但問題在於,這起襲擊的物件是荒坂,並且目標直指荒坂華子這樣的直系繼承人。
那麼這就不是一起簡單的襲擊案件了。
遇到這類事情,NCPD上下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當作看不見——
這是你們大公司的事情,我們能力有限,就不摻和了。
至於暴恐機動隊,一般不參與任何有關政治和公司的私密案件,除非有關方面表現出報案的傾向,並且表明願意委託他們進行調查。
這個時候的NCPD只要乖乖裝傻子就行了,處理打掃現場,然後回去寫報告。
但就是有這麼一個人,第一時間趕赴了現場,並且直接衝向了在場的荒坂部隊。
“瑞弗?”
羅琦挑起了眉毛。
怎麼是這個傢伙。
“未取得許可,敏感時期,請遠離荒坂公司財產,先生。”
瑞弗的執意顯然沒能像竹村那樣起作用,一個普通的小警探,對於荒坂來說只是小人物罷了。
最後他還是被頂了回來,一邊叉腰看著滿地狼藉,一邊著急地想要檢視現場。
“嘿,這裡。”
羅琦輕呼了一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你。”
瑞弗環顧了一圈,這才確定了那個身著全套暴恐機動隊著裝的傢伙是在叫自己。
外接光學義眼組掀起,露出了羅琦那張臉。
瑞弗對這個“嫉惡如仇”的暴恐機動隊警官記憶猶新,畢竟他們前幾天才在一起查市長的案子。
最重要的是,羅琦給他的印象非常好。
頭腦冷靜,信仰堅定,除了有些手段比較危險,是個非常不錯的警官。
在普遍不是正常人的最高武力戰術部裡,簡直就是個異類。
現在在這裡看到了羅琦,瑞弗第一反應不是急於查案被打斷的煩躁,而是找到了可靠之人的踏實。
“你們看到事發經過了嗎?我需要進去調查一下,但是荒坂那邊的人根本不讓我過去。”
瑞弗看著不像個好人,其實是個挺守規矩的警察,所以有些為難。
“先不說那個,說說你自己吧。”
羅琦沒急著給他分享情報,而是反問道,“那個案子你捅上去了嗎?沒被整吧?”
把翫忽職守和知法犯法的同事和上級捅到內務司去,這簡直就是撕破臉皮的做法。
“我打算這麼做的,但是報告剛寫完,就從電腦裡消失不見了,還有人給我發匿名郵件,要我停止這麼做。”
瑞弗覺得自己受到了打壓,這些阻力很有可能來自那些企圖包庇保護幕後之人的人。
檔案是我刪的,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羅琦看了看瑞弗的精神頭。
還算不錯。
他就知道光靠嘴炮是說服不了這個傢伙的,所以乾脆找T-Bug搞了個小程式,等他花大把時間整理出來了案件的詳細資料和已知經過,就給他來個一夜回到解放前。
這麼做固然不好,但為了瑞弗警探先生的安全,還是低調一些比較穩妥。
更何況那報告寫得真的不錯,在未來也許還有使用的需要,所以羅琦也做了備份。
儘管過程有些曲折,但至少攔住了這個固執得像頭牛的傢伙。
但沒想到,放下市長案沒多久,聽到日本街出事兒了,立刻人就跟傳送似的出現在了現場。
沒看到其他的NCPD避之如蛇蠍嗎?
都是不希望自己的摻和到不必要的麻煩當中。
相比之下,瑞弗就顯得格外的頭鐵。
簡單來說,就是警局接到了無數電話,內容大同小異,大都是描述這次山車巡遊的事故。
本來NCPD就經歷了一次大裁員,這種荒坂自己就能處理的“內部事務”,他們更是樂得不接手。
可他們低估了瑞弗的工作熱情和堅定的信念。
“你調查不出甚麼東西的。”
羅琦還在試圖讓他放棄調查,“主山車在行進中發生了爆炸,主結構發生斷裂,動力系統失靈,然後就掛在這兒了。”
他把事情經過簡單地複述了一遍,然後接著說道。
“估計是預先安裝的炸藥,因為當時沒有觀測到爆炸物投射的跡象。”
讓羅琦頭痛的是,瑞弗竟然開始認真地對他這個現場人證的描述進行記錄。
他的本意可是讓瑞弗意識到事情的複雜程度。
摻和了個盧修斯·萊恩和威爾頓·霍特還不夠嗎?還要再來個荒坂華子和荒坂賴宣?
“你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羅琦嘆了口氣。
然後伸出手指點了點前後左右上下,那些地方都是提前做好了偵察工作的點位。
“狙擊手被人無聲地幹掉了,詭雷壓根沒有動靜。”
“街口的閉路電視監控錄影被黑了,根本沒有爆炸時的影片錄影。”
“荒坂的部隊剛剛往樓頂高層去了,估計那個地方死了點人。”
羅琦最後轉回身,直直地看著他。
“這是有預謀的行動,是針對超級公司發起的一次恐怖襲擊。”
“你確定真的要摻和進去嗎?”
這麼說著,瑞弗終於改變了表情,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可是這難道不屬於你們暴恐機動隊的職務範圍內嗎?”
是啊,不屬於嗎?
這並非激|情犯罪,而是有計劃有組織的犯罪行為,不符合賽博精神病襲擊的特徵。
但該襲擊定性為恐怖襲擊,屬於暴恐類案件。
從理論上來說,這確實歸他們管。
“調查小隊已經在路上了,安心吧,警探。”
羅琦覺得NCPD的調查部門許可權實在太低了,尤其是對於瑞弗這樣一心一意查案的警探而言。
荒坂公司只要一個內部事故的理由,就能把他們給頂回來。
也就是說,NCPD能調查發起恐怖襲擊的物件,也能依法進行立案調查,但是無法從荒坂那兒得到任何包括提供情報在內的義務配合,只需要為喪生在事故中的平民攥寫報告即可。
這就是夜之城法律的荒誕所在。
公司的利益高於一切,神聖不可侵犯,其中也包括了所謂的隱私權。
至於甚麼內情——
不好意思,涉及公司機密,不便透露。
這會讓案件的進展變得格外艱難,甚至完全喪失繼續追查的可能性。
如果這不是波及眾多的社會事件,而是有關公司利益糾紛和違法犯罪嫌疑的事件,NCPD甚至都不會理一下報案人。
就像那個醉了酒朝著荒坂山車隊伍咆哮的女人,肯定也曾在警察那兒碰過壁。
哪怕經手的警察願意幫她,在沒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壓根不可能有甚麼進展。
更別提就算有證據,公司也能用無數種手法保證打贏官司。
公司就像立在司法公正和事實真相之間的一堵鋼鐵閘門,一個案件的處理結果,完全取決於是否對他們有利。
這就是暴恐機動隊存在的意義之一——
在NCPD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對案件進行獨立調查。
他們不會管甚麼公司間的陰謀,他們只負責將襲擊者捉拿歸案。
或者就地擊斃。
至於調查是否有結果,得到的結果是否是某些人推出來的替罪羊,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至少暴恐機動隊擁有讓公司忌憚的執法權,這就夠了。
“相信我們吧,警探。”
羅琦微笑地拍了拍瑞弗的肩膀,遞給他一聽未開封的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