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一瞬間，歡騰的現場就像翻子的黑白棋一樣，一邊倒地改換了氛圍，一瞬間從火熱的喧譁，墮入恐慌的混亂。
一座山從天上墜了下來——
這就是所有人的直觀感受。
而身處下方的所有人群，幾乎都感受到了兩股戰戰的巨大恐懼，有不少人甚至難以移動自己的步伐，就這麼在驚恐中直接面對著重量難以估量的巨物。
轟隆。
稀里嘩啦。
砰啪作響。
羅琦很難用語言去描述這種場面，耳朵接收到了無數嘈雜的訊息，就好像一百輛車連環追尾，最後一起衝破圍欄，墜落向百餘米的山谷。
災難。
巨大的山車由龐大的引擎組提供推力，成對安裝於各處的設計，讓造型設計優於風阻設計的巨大空中移動樓閣，即使遇到了強側風，也擁有穩定航行的能力。
浮空車的價值幾何，鮮有人不知。
構建這麼一個結實可靠的巨大城堡的花用，正是荒坂雄厚財力的證明。
但再優秀的設計，再昂貴的構件，也並非無堅不摧。
羅琦用自己的眼睛，還有智慧頭盔的義眼分析系統，清清楚楚地穿過飛射的火焰和碎片，看到了那爆炸中心——
花燈山車的主結構斷裂了。
就像遠洋航船的龍骨，在定向爆破的威力下，徹底崩潰。
如果這是一艘巨大的軍用級運輸浮空艦，那麼它依然擁有成功降落的能力。
但這是為了炫耀實力而使勁兒堆料的豪華城堡，除了美觀性和穩定性以外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是處。
龐大的自重，摧毀了其他薄弱的承重結構。
剪應力在這一刻，就是由內而外致使崩潰的殺手。
一座豪華宮殿自天空中墜落，山呼海嘯。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慘叫瀰漫在日本街人滿為患的天街集市上。
彷彿整個夜之城都能在這一刻聽見來自此處的混亂。
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塵土飛揚、地動山搖。
山車的引擎還在努力工作著，試圖挽回下降的勢頭，但重力加速度顯然更勝一籌，這座飛空壁壘的速度僅僅是減緩了少許，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落去。
結構完整性受到破壞，不斷提供反向推力的向量發動機，反而成為了撕毀底盤的最大助力。
這個過程說起來快，但不至於讓人反應不及，而是像穿了底的郵輪，慢慢地失去姿態，自空中緩緩下沉。
具體的動靜有多大，羅琦分辨不出來，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彷彿在超高分貝的巨響中失去了作用。
抬頭看去，剛才還一副端莊典雅站立於山車前頭的荒坂華子已經消失不見。
別是給甩下去了吧。
羅琦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
這裡可是19樓，就算是全身義體深度改造的傢伙，也沒幾個能安全落地。
但荒坂的護衛們既沒有一窩蜂地往樓下鑽，也沒有哭天撼地地拉響警報，而是一個勁兒地湧向山車隊伍附近，組建成一堵隔絕了人群的安全線。
毫無疑問，這是一起襲擊事件。
目標，就是在荒魂祭中在日本街進行演講表演的荒坂華子本人。
如果對方只是打算挫一挫荒坂的氣勢，那麼大可不必選擇荒坂華子所在的主山車，因為那代表著事態級別的升級。
她可是荒坂家的直系繼承人，上面除了一個荒坂賴宣以外，沒有第二個人。
襲擊宣言？打擊報復？
可能性有很多，但肯定不是善茬。
在爆炸發生的前一段時間，羅琦都沒有看見明顯的高爆物發射的跡象。
也就是說，爆炸物是在這之前就已經安裝到山車底部的。
而且安裝位置也格外的特別，甚至還採用了定向爆破的技術。
一個詞足以形容策劃者——
有備而來。
羅琦站在原地沒有動，素子也沒有動，只是站起身子，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亂象。
人影和火光的反射在她的眼睛裡跳躍。
在場的NCPD已經徹底懵逼了。
他們只是受荒坂的請求，來充當維持現場秩序的人手，但數量並不太多，主要還是輔助為主。
現在山車隊伍一出大問題，荒坂的人都跑去拯救自家的大小姐了，丟下他們幾個小貓小狗在人群裡隨波逐流。
可踩踏事件已經發生了，而且正在朝著越演愈烈的情況發酵。
客容量小得可憐的電梯被徹底卡死，人們順著狹窄且年久失修的樓梯瘋狂地逃竄。
不僅是在天街集市裡的觀賞人群，還有附近居民樓和商業區的住戶，全都一窩蜂似的往外湧。
這讓場面一度更加混亂。
發生在高層建築的恐慌，遠比在地面上更加危險。
鋼筋混凝土構建的複雜結構，現在卻成為了想要保住小命的人們的牢籠。
連羅琦都不敢嘗試去阻止陷入盲目和巨大混亂的人群。
因為他們只會扒拉你、踩踏你、越過你，然後用難以理解的狀態繼續往前衝，哪怕前方就是機槍組成的封鎖線。
這一刻，沒有理智，只有原始生物本能被激發的恐慌。
換句話說，他們的精神狀況已經陷入了宕機的狀態。
越是深陷人流之中，這種情況就越發惡劣。
相對的，那些躲在攤子後面瑟瑟發抖的人，更容易聽得進去指揮。
“待在這裡不要動，保護好自己的腦袋。”
羅琦透過盔甲附帶的擴音器大聲說道，“遠離人群！”
一些腦袋懵懵的人，正手足無措地想要隨著大部分人湧向早已不堪重負的樓道。
此時聽到羅琦重複一遍又一遍的命令，渾渾噩噩地走了回來，然後也不顧地上有多髒，戰戰兢兢地縮了起來，時不時驚慌地檢視周圍的情況。
他所能做的有限。
這時候朝天鳴槍示警，並不會讓所有人瞬間冷靜下來，反而會激發新的一波恐懼浪潮。
這些內容在NCPD的理論課程裡都有教過。
有時候並不是警察不作為，而是場面的確到了無法控制的程度。
鎮暴部門就是在這個時候出場的。
想來，荒坂和NCPD的增援都在路上了吧。
羅琦覺得目前的情況有些難搞。
在威斯特布魯克的日本街這樣的人口密集區搞這麼個大動靜，都不用等甚麼次日的報紙頭條，剛才在現場為荒魂祭做慶典採訪的記者們，瞬間就能化身為“戰地記者”，第一時間轉發這“激動人心”的一幕。
“轟隆隆隆——！！！！！”
“吱嘎嘎嘎嘎——”
路線歪曲的山車就像一座島嶼衝撞上了大樓間的天橋連廊，然後用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一頭鑽進了側面的建築裡。
華麗的日式塔樓宛如一個雕飾精細的多層生日蛋糕，在碰撞中狠狠扭曲，然後揉成一團畸形的破銅爛鐵。
一路火花帶閃電。
該著火的地方在冒著濃煙，該爆炸的地方在劈里啪啦，引擎噴射出的火焰炙烤著建築的表牆，融化了排氣裝置的外機，甚至還點燃了一個未名的管道。
天橋就此被攔腰截斷。
數斤、數十斤、數百斤大大小小的鋼鐵水泥碎塊從空中墜落，劃過幾十米的高空，重重砸向地面已經四散而逃的人群。
但奇蹟般的，山車竟然就此停住了移動，卡在大樓的中段寸步難移。
一側陷入牆體，一側卡在扭曲變形的半截天橋上，就跟吊在半空中的紙箱子似的，隨時都可能“框”地一聲重重落地。
這時候，每一克的重量，可能都會影響山車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穩定。
這讓想要衝進去搶救荒坂華子的外圍荒坂部隊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腳步。
“哇哦，這是我沒想到的。”
羅琦都堵好了耳朵，準備迎接山車墜毀的那一聲天搖地動。
但沒想到有時候巧合就是這麼奇妙。
“跑吧，趕緊跑吧。”
羅琦鬆了一口氣，為在現場將會受到波及的所有人群感到慶幸。
天邊有N54和WNS的新聞直播浮空車飛來，艙門開啟，恨不得貼到臉上去採訪一下荒坂華子小姐。
但很快，他們就在荒坂部隊的射擊警告下拉開了安全距離。
山車的結構是前低後高，荒坂華子演講時位於後方的頂層，大約三層樓的高度。
而這個位置，已經在碰撞中徹底坍塌。
運氣不好的話，荒坂怕不是隻能找到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或者更糟糕的碎塊。
“嘖。”
羅琦嘆了口氣。
究竟是誰策劃了這次襲擊？
他的腦袋裡出現了很多名字，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哪個最有可能。
荒坂的仇家太多了，牽扯的利益更是數不勝數。
不管是誰，可以預見的是，荒坂賴宣絕對會為了這次襲擊而大動肝火、暴跳如雷。
這是對荒坂顏面的挑戰和羞辱！
好吧，連一個親手掐死的老爹都能說得那麼悲憤，羅琦差不多能想象出荒坂賴宣到時候出現在新聞釋出會上的表情了——
苦瓜臉，圓框眼鏡，目露兇光，嘴巴撅得高高，滿臉寫著不高興。
只可惜，這個小子沒有他爹的氣勢，看著還有些“稚嫩”。
畢竟出生於95年的他，今年才82歲。
82聽著大，可對於那些控制著各國經濟的金融家族和財團來說，他們家裡的老怪物，活得比荒坂三郎久的，可不在少數。
更別說荒坂三郎還經歷過二戰年代，那時候的科技條件和保養意識都相當不足，從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折損了他的壽命。
那些從懷孕一刻就開始受到全方位照顧的大家子女，顯然擁有摸到“200歲”這個門檻的可能。
這麼一算，荒坂賴宣確實足夠年輕，至少還能執掌半個世紀的荒坂帝國。
“喏。”
素子戳了戳正在思考的羅琦，給他標記了一個座標。
在視線的右側，一個黑色的影子帶著霓虹流光般的亮紅閃過夜空，迅速消失在山車附近。
眼熟。
這是羅琦的抬起眼睛後的第一反應。
小田三太夫！
哪個夜晚的戰鬥他至今仍記憶猶新。
竹村五郎約他作為證人，但小田三太夫只想置身事外，好好保護自家大小姐。
結果最後因為荒坂三郎的“覺”在羅琦手上，雙方鬧掰了。
以素子的狙擊技術，依然連連打出致命空槍，小田在速度方面，的確有著不俗的能力。
素子顯然也認出了那個人影，表情很是微妙。
更重要的是，小田三太夫離開山車結構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人影。
“荒坂華子。”
羅琦嘆了口氣，給予了高度肯定，“活的，完好無損，有些許碰撞傷，看來小田這個保鏢做得不錯。”
“可惜。”
緊接著羅琦和素子二人發出了同樣的感嘆。
要是荒坂家的大小姐，目前的二號人物就死在了今晚，死在了一場襲擊者不明的人為災難中。
那麼真的是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到掀動全夜之城的程度。
紺碧大廈之夜，荒坂賴宣有自己的顧忌，因此沒把事情鬧得太大。
即使那樣，夜之城上下都雞犬不寧了好一陣子，甚至引起了一系列的人事變化。
要是荒坂華子真的歇逼了，賴宣估計能趁機把帽子扣到軍用科技的頭上，然後……
對啊，我怎麼知道這場襲擊不是軍用科技策劃的，或者乾脆就是荒坂自導自演的呢？
羅琦把自己的想法和素子一轉述，兩人的表情瞬間同步了——
嗯~有意思~
這裡面的水絲毫不比盧修斯·萊恩之死淺。
對於這種影響頗廣的政治事情，羅琦的傾向是——
關我屁事。
有人找荒坂的麻煩，他樂見其成。
只是苦了這些倒黴的群眾。
羅琦嘆了口氣。
對於荒坂來說是一場災難的事件，對於民眾來說更不亞於滅頂之災。
在今晚之後，不知有多少家庭將會分崩離析。
也或許，死者本就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就在他和素子呼叫完NCPD來給荒坂擦屁股的時候，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闖入了耳朵。
“讓沃過去！沃不四敵人！沃有話要跟華子小姐當面灰報！”
羅琦愕然回頭。
那個熟悉的壽司味兒背影出現在了視線裡。
好傢伙，這不是五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