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看著是挺美的。”
羅琦抬手,看著全息投影出來的玫瑰花瓣飄落著穿過自己的掌心,感嘆道。
“鏡中花,水中月,一切都只是浮華的美好。”
“你甚麼時候這麼多情傷感了?”
素子伸手捏住了一片金帶,很快夾在手指間,像把玩口香糖紙那樣開始折騰它。
“有感而發吧,觸景生情聽過沒?”
羅琦得瑟地說道。
“換別人說我就真信了。”素子看了看他,“不過我倒是看不懂荒坂的藝術了,這到底是白事紅辦,還是紅事白辦啊。熱鬧中透露著淒涼,肅穆中喧囂塵上,想來荒坂三郎在天之靈,一定會很高興吧。”
“是啊,肯定會……很高興的。”
羅琦心不在焉地說道,看著逐漸接近的山車隊伍,注意力全落在上面了。
“你看到了甚麼?”素子順著他的目光一同看去,問道。
“狙擊手,無人機,還有網路駭客。”
羅琦挨個點名道,正在不斷用智慧頭盔高亮目標。
“老實說,比我想得要少,如果下定決心動手的話,荒坂華子完全有可能被綁走。”
“當場擊殺的可能性更大。”
素子習慣從效益最大化的角度考慮問題。
“但誰會是荒坂的敵人呢?為此不惜冒著死無葬身之地的危險,也要對華子下手。”
羅琦問道。
“荒坂的仇家?殺不了荒坂賴宣就殺一個荒坂華子出氣?”
素子的邏輯很簡單,軍用科技敲山震虎的時候都是這麼幹的——
看到這個傢伙的死法了沒,要是不聽話,下一個就是你。
“也許吧,但那樣的人多了去,真有幾個能突破重重安保的?”
羅琦對這種可能性表示懷疑。
“有沒有可能是黨派鬥爭?荒坂華子是雉派的代表人物,是站在荒坂三郎那邊的。現在掌權的是荒坂賴宣的鷹派,為了清掃政敵也不是不可能。”素子繼續猜測道。
“兄妹相殘嗎?有意思。”羅琦不太瞭解荒坂家的恩怨情仇,“不過我倒是聽說荒坂三郎對這個女兒很是愛護,就是不知道荒坂賴宣這個哥哥又是甚麼想法。”
素子攤攤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那些流落的江湖傳言,有多少可信的,那就見仁見智了。
爆竹隆隆,鼓聲砰砰,時不時有煙花衝上天空。
人群的歡呼聲把這種節日的氛圍襯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荒坂華子開始演講了。
萬眾矚目。
話是這麼說,但羅琦總覺得聽得有些昏昏欲睡。
大概內容就是用一些玄而又玄的說法描述一下夜之城的繁華和荒坂的豐功偉績,順便用節日的形式描繪一下盛況空前,天下一片歌舞昇平。
說了,但又等於沒說。
羅琦覺得能寫出這麼一份通篇都是廢話的稿子,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不過既然是由荒坂華子小姐本人來演講,那麼這就不是一篇普通的稿子,而是一篇高貴的稿子。
大概吧。
“你看起來有些困。”
素子也覺得無趣,趴在桌面上打哈欠。
“其實我不累,但是有的人說話總有一股魔力,催眠吶,你懂吧。”
羅琦頭一點一點的,連忙坐直了身子,搖了搖腦袋。
頭盔的保護性挺好,直接往桌子上一趴,也不用擔心硌著難受。
荒魂祭熱鬧是熱鬧了,技術力也遠遠超乎他的想象,但羅琦卻絲毫沒覺得有甚麼值得興奮的點兒。
明明周圍都是擁擠的人群,卻沒甚麼人味兒。
明明山車隊伍如此恢弘龐大,卻沒甚麼氣勢。
明明尊貴的荒坂華子本人就在牽頭,卻感受不到甚麼心情澎湃。
因為羅琦和素子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一場政治作秀罷了。
不是人們真心歡慶的節日,自然引不起共鳴。
也許這些沒經歷過的夜之城市民們會覺得這不錯,但羅琦不會。
他見過那種真心洋溢在每個人臉上的喜悅和對節日的嚮往。
“真希望來點有意思的。”
羅琦側著頭,枕在自己的左臂上,右手裡拿著個空的易拉罐,顛來倒去地把玩。
“啊啊啊——你們都去死吧!”
話音剛落,彷彿是聽到了羅琦所說的,一個憤怒中帶著絕望和悲慼的聲音在人群中炸響。
羅琦“喲”了一聲,轉身過去。
那是一個女人,手裡拎著酒瓶子,彷彿是藉著酒勁,搖搖晃晃地發洩起來。
手指著天空中荒坂巨大的山車隊伍高聲尖叫道。
“一個向著荒坂強權發起悲憤咆哮的人,有意思,可惜太俗套。”
羅琦給予了肯定。
“……”素子已經見怪不怪了,她在這座城市的時間和乾的黑活兒比羅琦多多了。
能站在這兒發洩自己的不滿,實際上已經是一種幸運了。
“感謝環境噪音,否則這姑娘的人頭不保啊。”
羅琦無奈地搖了搖頭,總算來了點勁兒。
在他的視線裡,已經有幾個荒坂便衣注意到了她,不過因為她暫時沒有做出甚麼出格的舉動,因此只是按兵不動。
喧鬧的現場蓋過了她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歡慶的氛圍中,無從尋找。
“噓,閉嘴……!你瘋了嗎!?”
同行的女伴後知後覺地拉住了她,警惕地朝周圍看著,確認沒有荒坂的人或者條子找上門,這才如蒙大赦地鬆了口氣,一頭冷汗。
“他們殺了湯姆,連屍首都沒拿回來!連賠償金都沒有,這算怎麼回事!”
那個女人還在崩潰邊緣掙扎著,眼淚鼻涕已經流了一臉,“畜生!殺人犯,寄生蟲,你們就是這種貨色!”
她狠狠地盯著荒坂的山車,彷彿那就是惡貫滿盈的罪魁禍首。
“別喊了,行不行?!你不怕被人聽見啊!”
她的女伴更加慌了。
周圍都是人群,人們對此沒甚麼太大反應。
這樣的情景每天都在夜之城裡上演,一開始也許會有所觸動,後來慢慢地就覺著有些枯燥無味了。
沒有人會和她一起發聲,也沒有人會去舉報她,因為大多數人都知道,這可能就是將來的他們,只不過目前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問題就在這兒!根本沒人聽沒人關心!”
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在持續不斷的大嚷大叫中,荒坂終於注意到了這個“騷亂源”。
“不妙,不太妙。”
羅琦看到了對面高樓上的狙擊手正在從22層樓的高度向下瞄準,同時好像還在彙報著甚麼。
當然不能就這麼開槍,但是通知便衣把這個不識趣的女人拖走還是沒問題的。
放任她繼續這麼當眾詆譭荒坂的形象,這可不成。
察覺到荒坂便衣接近,她的女伴開始瘋狂地拉扯自己的朋友,想要提醒她。
但疾步而來的便衣已經走上前來,一人一隻手臂,一左一右地拉住她的臂膀,就這麼往後拖拽而去。
和荒坂有恩怨?
那就來沒人的地方好好說個清楚,看看最後是打算閉嘴還是接受點“教訓”。
這種普通市民只不過是小目標,不值得法務部的大人物們親自關心。
荒坂公司上下員工,都應當自覺維護公司形象,保護公司利益。
聽不見反對聲音,那就對了。
“……”
就在他們掉頭要拉走的時候,一隻手伸了出來,按住了他們拽著的女人。
“讓她走。”
是暴恐機動隊?
那兩個荒坂的便衣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不禁停了下來,然後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手把自己的手移開,接著把那個他們打算要處理掉的女人輕輕朝著電梯的方向一推。
“走,不要回來。”
說完,羅琦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現以暴恐機動隊的名義,對精神狀況不穩定的市民進行驅逐,維護祭典現場秩序穩定。”
啊這……
荒坂的便衣頓時目瞪口呆。
他們還以為暴恐機動隊打算插手此事,是因為這個女人有甚麼前科,但沒想到竟然是這樣子的展開。
但問題是,按羅琦的說辭,完全符合程式,他們的確是無權干涉的。
於是,就這麼著,那個女人和她的女伴被素子趕進了電梯裡,然後直接送回了地面。
眼看討了個無趣的便衣只好相互對視一眼,回到了崗位上。
真是見鬼。
“甚麼情況?”
狙擊手在瞄準鏡裡看不到具體情況,只是看到了兩個身著暴恐機動隊制服的人攔住了他們。
“那個女人被暴恐機動隊的救了,真是奇怪,甚麼時候他們也會管這種事情了。”
狙擊手納悶,便衣還納悶呢。
暴恐機動隊可是出了名的不關心平民死活,怎麼今天還有心情罩人。
“算了,不管他們了,注意現場,發現異常隨時彙報。”
狙擊手算是擁有一定的領導權的小隊長,負責這一片區域的監控。
只不過是個無能狂怒的女人罷了,他們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走了就走了,只能算她運氣好。
秩序恢復了正常,在還沒弄亂之前。
“你挺身而出的樣子真帥。”素子撐著下巴,做出愛慕狀。
“……噗,得得得,別酸我了。”
羅琦一臉吃了苦瓜的表情,被素子折騰得後背發毛。
“別來這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自從發現了羅琦一旦被膩味且裝腔作勢的撒嬌就會惡寒這件事,素子就相當熱衷於這麼折騰他。
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地覺得好玩——
這才是更讓羅琦覺得蛋疼的地方。
挺身而出救一個可能會遭遇不太妙的對待的路人,對於一般人來說可能是吃飽了撐著,或者力所不能及的。
但羅琦是暴恐機動隊,就是沒有理由,也能靠著這身制服保住她。
當警察是為了甚麼?
被綁架過來的羅琦其實一開始不太清楚。
後來才明白,其實有時候也沒那麼複雜。
打擊邪惡,拯救平民,也許就是他應該做的。
往小了說就是助人為樂,心情愉悅。
所以現在羅琦同學心情很好。
“啪!嘩啦啦——”
山車隊伍進行到了一半,整個龐大的隊伍都進入了日本街的街區上空,游魚舞龍,在半空編織出一副遠勝於漆黑天空的熱鬧畫卷。
“荒坂啊……”
羅琦抬頭看著,就好像自己站在一座巍峨不見首的高山之底。
哪怕是在19樓的天街集市,人們依然得抬頭仰望著這支隊伍。
不知道那個崩潰的女人,伸出手指,向著這個代表著荒坂的巨型山車發出咆哮的時候,是甚麼樣的心情。
自不量力,螳臂當車。
這樣的情感她應該能清晰地感受到,哪怕是酒精暫時麻痺了心神,讓她有那個勇氣直面荒坂。
只可惜,事實有時不以人的主觀思想而轉移。
站出來指出荒坂的暴行,和抗議示威反對荒坂的政策,都是無用的。
但對於這些普通人而言,他們即沒有羅琦這樣的戰鬥力,也沒有羅格那樣的人脈和資源,更沒辦法秘密謀劃一場對荒坂的復仇。
他們甚至都不一定有手能做,有口能言。
無數的人就這麼被吞噬了,然後沉沒。
他們的消失,造就了碧麗堂皇、琳琅天上的荒坂。
人很多,燈很亮,無數的碎片在空中翻滾,但羅琦卻覺得很冷。
“真希望來點有意思的。”
羅琦喃喃自語道。
“剛才那個還不夠有意思?”
素子也覺得沒意思。
比起看燈會,她覺得還不如看羅琦的側臉呢。
“你看這個山車這麼漂亮,裝飾得跟個移動城堡似的,要是從正中間這麼砰地一下,炸開了呢?”
羅琦用百無聊賴的語氣說著極為恐怖的話。
身邊的人群默默地後退了幾步,尤其是攤位的老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臉驚恐。
暴恐機動隊和荒坂哪個可怕?
這是個問題。
所以眾人不約而同地當起了鴕鳥,對羅琦的發言選擇性地耳聾了。
“那倒是挺有意思的。”
素子也覺得那樣的場面一定很壯觀,不禁笑了笑。
可話音剛落。
“砰——!!!”
一團火焰自山車中央炸了開來,就像一朵火紅的雲團,迅速融入了萬紫千紅的全息影像當中。
這個火焰倒是挺逼真的。
羅琦和素子的想法,還有觀看的人們不謀而合了。
但隨著稀里嘩啦的碎片落下,巨大的山車發出金屬扭曲的呻|吟。
結構崩潰,傾瀉而下,轟隆欲傾。
一個可怕的事實突然展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這好像不是特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