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眾期待的荒魂祭，終於還是如期舉行了。
對於夜之城的居民們而言，這樣的大型活動的確是盛況空前、且值得期待。
現場宣傳？實地活動？
不，這些都不符合廣告學家們所計算出來的利益最大化邏輯。
想要讓自家產品公之於眾？想要給新的活動對市民們廣而告之？
第一選擇一定是無處不在植入於街頭巷尾、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廣告頁——
也許存在於市民們家中的自動售貨機，也許存在於每天上上下下都要搭乘的電梯，也許存在於劣質平價植入體所要忍受的捆綁廣告。
全天候無差別光汙染式廣告轟炸，效果想不好都不行。
至於這種線下的大型活動，尤其是規模如此宏大的祭典盛會，只有財大氣粗並且肯拿出這筆錢的超級公司才能辦得到了。
當所有商家都一股腦地選擇了數字化的廣告投送時，無人問津的實體宣傳就會成為一個巨大的空檔。
滿目琳琅的山車巡遊，華麗壯觀的全息表演，甚至還有荒坂華子本人的傾情演出。
對於夜之城的普通人來說，這的確值得一看。
“荒坂賴宣倒是聰明，看來他的大學沒白上。”
V坐在天台商業街的一家攤子前，手裡拿著一串雞肉丸子正在啃，而旁邊的羅琦則和素子並肩而坐，對這種廉價的合成食品擺出敬謝不敏的表情。
“但他大學學的可是生物和經濟，並不是廣告營銷。”
羅琦補充提醒道。
“那看來就是邪惡資本家族一脈相承的天賦了。”V很認真地說道。
“也不至於……”羅琦翻了個白眼，“不過話說回來，你來這裡做甚麼？”
之所以他和素子一分錢都沒消費，而那個店老闆卻壓根沒敢趕人，就是因為這兩個看起來並不凶神惡煞的傢伙，身上穿著全套的暴恐機動隊制服。
“隨便逛逛啊，雖然這裡的生活挺豐富的，但這麼大的活動也不是天天都有。”
V說著把最後一個丸子囫圇吃了下去，然後灌了小半瓶汽水。
他對付肚子的手段羅琦都熟悉了——
隨便一點兒甚麼小零食，然後一瓶汽水，雖然比不上正餐能提供的熱量，但應付幾個小時還是沒問題的。
“不過你們倒是辛苦，這個時候也得上班。”
“如果我說本來這裡不歸我們管呢？”
羅琦露出了“你想岔了”的微笑，“荒坂把今天的日本街包圓了，這裡的安保還有一應事務全都歸他們管，更別說還有NCPD呢。”
對於荒坂來說，自家的部隊只會保護自家的安全，至於平民，那就交給聊勝於無的NCPD吧。
“沒錯，我們倆就是找個藉口上班的時候跑來摸魚的。”
羅琦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呃，我果然還是把你想得太勤勉了。”
V被羅琦的操作騷斷了老腰，差點沒一頭磕死在桌子上。
在這裡待到下班的點兒，羅琦和素子把暴恐機動隊的外套一脫，就算是以公民的身份參加這場祭典了。
山車遊行大約得在太陽落山的晚些時候才會開始，經過這裡的時候恐怕得徹底暗下來以後。
到那時，整個日本街都會被這些琳琅滿目的人造光源所點亮。
都說小唐人街、歌舞伎區、日本街這一塊兒是受中國和日本文化影響頗深的區域，事實也正是如此——
中式的飛簷翹角，日式的紅紙燈籠，還有西式的偽裝成花朵的燈泡串兒。
再加上夜之城無處不在的商戶和夜景燈，這裡看起來的確繁華熱鬧得非同一般。
但人越多，問題也就越多。
羅琦可不認為荒坂會好心到安排警衛保護觀眾的安全。
就他剛才這麼一會兒，就認出了不下十個便衣，隱藏在觀賞的人群之中。
但經受過軍事訓練的身體是很難隱藏的，他們又不是專業的特工，所以被認出來也絕非不可能。
素子找到了更多的便衣，正用義眼挨個標出來，然後給他炫耀呢。
“看著安保是挺到位的。”
羅琦覺得要是發生了甚麼事兒，至少地面上的安全是不用擔心了，這些便衣的數量，足以堅持到荒坂的大部隊趕到。
“畢竟那可是他們家的大小姐。”V說道。
他們現在身處19層的高空，但屆時，這裡將會成為山車巡遊的最低點。
巨大的山車隊伍將會從大約一百米的高空降低高度，進入日本街的鬧市區街道，和羅琦現在所處的位置垂直高度不會超過二十米。
沿街兩側的居民樓和商業建築也會受到控制，如果點位安排得足夠好的話，理論上是不會有人能夠接近主山車的，也就是荒坂華子的安全將會得到保障。
一切都在計劃當中，但同時擁有暴恐機動隊和僱傭兵兩種身份的羅琦知道，計劃只不過是應對普遍和已知的東西，在實際行動中，變化和未知才是最常見的，也是最難應對的。
他要做的很簡單，就是好好欣賞這場祭典，然後順帶保障一下市民們的安全。
至於荒坂華子的安全。
抱歉，荒坂沒付錢給他們，羅琦才不會上趕著給人家當舔狗呢。
“說起來，你怎麼不帶帕南來看看，這個點兒正合適。”羅琦突然曖昧的笑了笑，“比如促進一下你們的感情之類的，你懂的。”
還沒等V回答，羅琦就感覺自己的後腰遭遇了一次襲擊。
“我懂。”V也曖昧地笑了笑，“但沒辦法，她忙著清理那個基地呢，說甚麼也不肯跟我來，我要去幫忙也不讓，非要我來替她看看。”
“懂了，這是心疼男朋友了。”羅琦露出了壞笑。
V在惡土裡免費給阿德卡多當了好幾天的“苦力”。
那可是個大工程，就算借到了工程用車，小的地方和細節還是需要人工挨個手動處理。
阿德卡多的人口也就小几百號人，扣掉甚麼老弱病殘，正兒八經的戰鬥力不過就百來個。
有一部分人需要在外面接活兒養家族，有一部分需要負責值守營地，剩下的才能抽調過來清理新家。
甚麼老弱婦孺都上陣了，算是貢獻每個人的一份力。
一個家族就是一個微型的迷你社會，每個環節都需要一定的人來維持，這就是獨特的流浪者生態。
這個時候，一個像V這樣又能打又能幹的成年強壯男子，無疑是莫大的助力。
但V終歸不是阿德卡多的人，只要他沒宣誓加入阿德卡多，那麼無論關係有多麼緊密和信賴，始終得對他保有一分“客人”的尊重。
當然，也許在未來，因為和帕南的結合，因為對家族的貢獻，V會成為他們中的頭面人物，甚至擁有和首領一樣的話語權和威嚴。
至少在目前，V打算幫助他們，他們卻不能真的讓他這麼一直無償幫助下去。
於是V就被“勒令”回家休息了。
“他們說的對，就算是自家的族人也要休息的，你這樣拼命幹活兒確實有點太亂來了。”
羅琦拍了拍他的肩膀。
V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沒有多說甚麼。
對於一個女婿來說，做甚麼能讓老婆的孃家人感到滿意？
毫無疑問，V所作的一切，還有羅琦和傑克給他打的助攻，讓他在阿德卡多這個超級大娘家的心目中，得到了奇高無比的評分。
雖然這種比喻V不太能理解，畢竟他並非成長在一箇中式文化的環境裡，但關於女婿和孃家的概念，他還是很好地接受了。
“老實說，我挺喜歡這個感覺的。”V一邊比劃一邊和羅琦說道，“你想想，一個大家庭，互相幫助，互相扶持，一起生活。雖然夜之城不適合流浪者地漂泊，但我不會忘記這種日子。”
“我明白，我明白。”
羅琦微笑著點頭。
一個氛圍和家教良好的家庭和親家環境有多麼珍貴，他一清二楚。
只能說很幸運了，帕南並不是蛇邦那樣團體觀念薄弱、利益至上的脆弱結合體中的一員。
否則V說甚麼也要帶著帕南連夜私奔了。
“你懷念過去的日子嗎？”V突然問道。
羅琦愣了一下。
過了半晌，他才反應過來，說的是“自己”從前和V的流浪者生活。
“如果不是農業和經濟秩序遭到了破壞，無家可歸，世界上也許根本不會出現流浪者吧。”
羅琦喝了一口冰鎮的飲料，感嘆道。
“你說得對。”
V也嘆了一口氣，“日子固然值得懷念，但我深愛的是那種相處的記憶，而不是一起吃過的苦。”
“正是如此，安居樂業才是王道。”
羅琦和他碰杯，暢飲一大口。
“說實話有點想念以前的移動圖書館了。”V也開啟了話匣子，又要了一罐啤酒，一邊噸噸噸一邊嘮嗑，“就是那種裝在一截車皮裡，前後左右全都是書櫃的地方。”
對於流浪者來說，資源是很珍貴的。
首先是生命之源，水。
在荒原惡土上，乾淨且適合飲用的水的價值幾乎不亞於貴金屬，所以他們發明出來不少簡單高效的提純手法，其中就包括蒸餾。
大量的雨水收集器作為防風手段固定在停歇時的營地裡，遷徙過程中也會盡可能多地佈置在車頂。
蒸餾水喝多了雖然對身體不好，但總比汙染物要來得健康，而且乾淨的礦物鹽能夠彌補一些需求。
除了水之外，就是電力。
化石燃油對於老式內燃車來說是必需品，但那已經是世紀初的事情了，現在的車大多使用的都是使用CHOOH2的發動機。
但很顯然，價格高昂且銷售渠道有限的CHOOH2不是這群天天在公路上奔跑的流浪者所青睞的。
混合動力的款式更適合他們。
風力發電機，太陽能發電機，甚至是火力發電機。
只要是能用於發電的手段，都在為龐大的車隊提供前行的能源，所以娛樂用的電子產品就顯得格外的奢侈。
電子圖書館並非沒有，但紙質書更加廉價，也是為數不多可以供絕大多數人消磨成噸的時光的手段。
未成年流浪者的教育，其中一大部分都來自紙質書和傳統的家庭教育和流浪者家族教育。
所以就出現了很離譜的現象——
和城市中混街頭的小子不同，流浪者們的談吐有時候反而更加文鄒鄒的，聽起來有些弔書袋的意思。
但這並非代表他們只善於紙上談兵，而是他們所接觸的文字環境更多的是書面語言。
用“不學無術的公路劫匪”來形容正兒八經的流浪者家族，有時候反而是種自取其辱。
“如果能搞定那個地下基地的話，阿德卡多們的生活空間就寬裕多了。”
羅琦點頭，對這種“圖書館”的教育模式很是認可。
雖然效率並不高，也顯得有些原始，不夠系統化，但至少比甚麼都沒有要好太多了。
“而且有了固定的基地的話，大規模的發電就有希望了。”
V也很高興。
“你有甚麼想法嗎？”羅琦有些好奇。
“亂刀會手裡掌握著不少工廠，也許我們可以從他們手裡搶一個電站或者風力發電機組過來，然後……”V勾畫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你懂的”的眼神。
“這是你的計劃還是他們的計劃？”
“都有吧，我們總不可能去搶生物技術的燃料庫。”V點頭道。
大規模的地標建築會極大地降低該地下基地的隱蔽性，這和他們最初的利益訴求並不一致。
不過流浪者嘛，總能找到方法的，畢竟他們的旅途就是人生，一路上遇到的問題可不止這點兒，都是老手了。
祭典很快就要開始了，越來越多的人群向著高空的天街集市湧來，很快就把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這裡的商戶們對這種情況是又愛又恨。
愛的是人流量所帶來的銷售額，恨的是有些混亂的場面和嘈雜。
羅琦的周圍，卻意外地安靜和有序。
無它，只是他和素子都沒有吧暴恐機動隊的制服換掉罷了。
V已經另尋了塊好地兒賞花燈去了，不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歡呼聲和口哨聲像一片熱鬧的浪潮，於全息玫瑰花瓣和紅藍吉祥錦鯉的投影中迴盪。
四處都是煙花和爆竹升空的響動，其中有不少是全息造物，有的則是真的紛紛揚揚撒落金銀紙片的實物。
在萬眾矚目的期待中，在一波高過一波的歡呼中，最大的山車，宛如一座巍峨的日式山城，掛著千點燈火，緩緩駛入眾人的視線。
荒坂華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