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做甚麼?是要逮捕我嗎?還是一槍打死我?”
哈羅德依然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把卷煙夾在手指之間,往後一靠,歪著頭一臉無所謂地看著他們。
“我有晶片,有動機,還有你的供詞。所以沒錯,我當然可以逮捕你。”
瑞弗覺得自己必須站出來,“不過這樣做意義不大,你甚至不用告訴我是誰派你去收拾爛攤子的,反正我都知道了。”
“既然都是上頭的人在背後活動,那我只能把這事兒捅到內務司去。”
對於自己搭檔的反應,哈羅德一點意外也沒有。
從認識他開始,他就一直是這樣“循規蹈矩”的人。
他很想告訴瑞弗,有些時候只有不擇手段和昧良心才能成事,但很顯然,對方並不會接受這套理論。
“他們管都不會管,也不會動我一根手指頭。相反,他們會盯上你的……”
內務司是NCPD內部用於監督工作的一個部門,同時也會參與一些大小政策的制定和落實。
但毫無疑問,這個部門裡面全都是他們的人,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為監督組織的職能和意義——
從上到下都是我的人,你拿甚麼和我鬥?
如果瑞弗真的這麼做了,就相當於以一人之力,對整個上層NCPD利益集團發起挑戰。
羅琦對NCPD不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還有良心的人坐在高位上,但他敢肯定,光是一個局長大人就能打得瑞弗永無翻身之日。
如果願意的話,瑞弗隨時可能成為一個“案底累累的罪大惡極犯罪分子”。
他們就是制定規則的人,想要玩弄一個小人物,簡直不要太輕鬆。
相比之下,被趨勢的哈羅德·韓,也只是另一個知道部分真相而選擇妥協和沉默的小人物罷了。
突然間,羅琦覺得他的可惡消散了不少,只剩下了可悲。
和瑞弗這樣在體制裡顯得格外突兀的異類不同,哈羅德這樣識時務的人,對於那些大人物來說,更適合作為一把趁手的工具。
至於瑞弗,既然他的正義感那麼強烈,乾脆就讓他在普通警察的位置上幹一輩子,好好為群眾工作吧。
“回家吧,沃德。好好睡一覺。等早上起來,你會覺得好受得多。”
“其實,我也想這樣。”
最後哈羅德還是走了,被羅琦噴了個狗血淋頭之後,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沒有一句反駁,沒有一句開解——
認清現實了嗎?熱血沸騰的小夥子?你說得沒錯,我的確就是那樣的人。
這是一種無言的預設,同時也是又一次對這一切的妥協。
有人喜歡說妥協就是工作生活中的藝術,然後在各種環境中如魚得水。
從瑞弗口中,羅琦得知了哈羅德·韓的一些資訊。
也知道為甚麼瑞弗為甚麼不如他那樣感到憤怒。
他有一個女兒,算是老來得子,還是一個不到瑞弗一半高的小孩子。
如果夜之城對於他來說是一個泥潭,那麼女兒就是他掙扎著不徹底沉陷的最後希望。
對於他來說,總是私底下違反上級命令,調查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的瑞弗,無疑是不利於自己這個搭檔的。
但他從來沒有去檢舉過瑞弗,而是保持著一以貫之的沉默。
就像他沉默對待瑞弗,選擇了出賣良心的行為。
哈羅德·韓並不是甚麼好人,也不是甚麼大壞人,只是一個選擇明哲保身和合作以自保的小人物。
瑞弗·沃德也因此無法對他過多地指摘。
盧修斯·萊恩市長之死,充斥著重重謎團。
從封鎖訊息、處理現場,到毀滅證據,這一切的決策都和哈羅德無關,他只是個工具罷了。
如果這件事情真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那些人將會毫不猶豫地把他丟出來,當作替罪羊和吸引輿論注意力的犧牲品。
然後他們繼續坐在幕後,開著香檳慶祝沒了萊恩市長所帶來的政策上的便利。
“艹。”
目送著搭檔離開,瑞弗似乎並沒有更加解脫。
他是打算和哈羅德當面對質,以此來給自己一個理由的。
但事實就是,他得到回答以後,心中的苦悶和鬱結並沒有被排解,而是變得更加……
難以言喻。
毫不客氣地說,他現在就像是被強行押進了老八食堂,執行者就是那些壓在他頭頂上的NCPD高層。
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籠罩並控制著整個部門。
尤其在NCPD上市、股份化以後,這裡越來越像一家盈利為目的的企業了。
“唉……”
瑞弗靠在圍欄上,眼前就是瀰漫著濃霧的海灣,對面是看不到街景的聖多明戈。
霧都。
不知道為甚麼羅琦腦袋裡突然蹦出了這個詞兒。
但夜之城的霧,不知為何,要更沉重得多,泛著一股深藍綠色的調兒,讓人覺得有些窒息。
太陽即將升起,驅散夜晚的黑暗,但這霧仍舊如同附骨之疽,在天亮後充斥著城市的大街小巷。
“那現在怎麼辦?”
看到瑞弗有些消沉,V忍不住問道。
他們的調查在NCPD的利益集團面前,變得一文不值了。
“我不會放棄的,不能。”
瑞弗雖然聽著很心累,但是卻依然堅定,“霍特謀殺了萊恩,想要坐他的位置,屬於最老套最過時的動機,也因此我才覺得可信。”
“他還用NCPD幫自己擦屁股。”
嗯……
聽著瑞弗的看法,羅琦雖然沒有出聲,但覺得這個推論似乎有些過於簡單了。
僅僅只是霍特嗎?
謀殺市長這種大事,真的只由他一個人自主謀劃的嗎?
萊恩在死之前,削減了NCPD的一大筆預算。
對於NCPD來說,這是一個相當巨大的影響。
普通的警察,例如瑞弗這樣的警探,甚至乾脆是管大街的巡警,已經處於裝備、人手、資金嚴重不足的狀態。同時還要花費大量的經費,維持如同SWAT、暴恐機動隊、鎮暴部隊等精英部門。
在此基礎上,還要留下足夠多的油水,來供這些官僚們層層盤剝。
一旦經費大砍,那麼相比底層的警察,從中獲利的那些人會覺得自己的損失更嚴重得多。
而且這一決定,是以法案形式透過的,這意味著如果不出現意外,很有可能成為市議會今後的一個慣例。
羅琦看不懂盧修斯·萊恩的操作——
面對日益增高的犯罪率,選擇了將太平洲化為獨立地區的自欺欺人手段,隨後又大砍警察的經費。
他到底是想不想治理這個環境?
這裡面無疑會涉及諸多政治博弈,除了NCPD,市議會的議員們、以及他們身後作為靠山的公司,都在對這些決策進行影響。
很多時候,一個法案和新規能否推行,取決於各方勢力根據對自身利弊站立場後的角逐來決定。
如果一個法令會損害大多數公司利益,那麼除非又更大的必要,否則是絕對不會被透過的。
遊戲參與者同時也制定遊戲規則,這就是夜之城。
盧修斯·萊恩,無疑是遊戲者中的一個重要決策者,但同時也站在相當危險的位置。
羅琦個人更傾向於,威爾頓·霍特,是在一個群體當中充當門面人物的角色。
如果這個市長不利於公司的發展,那麼他們就會聯手把他給拿掉。
當年能利用荒坂擊退NUSA的軍用科技軍隊的弄潮兒,最後還是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裡。
“這裡面的水很深,但NCPD肯定不乾淨。”羅琦分析道,“不只是我們幾個,也不僅僅是韓和霍特,我們恐怕根本無從得知誰是幕後兇手。”
沒有頭緒,沒有線索,沒有方向,這一起迷霧重重的彌天大案,壓根就是個無頭案。
“我要把材料交到內務司去,足夠上頭把這個案子重新查一下了。”
瑞弗的固執讓羅琦和V都不禁頭疼起來。
“真是他媽完蛋操了,合著我之前都白說了,嗯?”
羅琦被氣笑了,伸出食指點了點他,然後有些無可奈何,“對,證據充足,問題重重,足夠重新調查的標準了。但是呢,那是理論上!”
“就算你的上級想查,那他的上級呢?還有那一幫以傑瑞·福爾特為首的NCPD官僚,你拿甚麼和他們抗爭?”
說到這裡,羅琦就覺得自己氣得有點胃疼。
“V,你和他說說,那個條子的事兒。”
“哪個條子?”V愣了一下,他還真認識不少條子。
“安娜。”
羅琦沒好氣地說道。
“哦,對啊,安娜就是你這樣的,純純的,一點兒都不帶偏的。”V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嘲諷式地笑了起來,“我之前接了個委託,有人想把一個查太深的條子給做了,中間人比較善良,叫我過去把她給勸走了,就是這麼回事兒。”
“忘了說,想僱兇殺人的就是她的同事還有頂頭上司。”
瑞弗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一邊吐氣一邊轉開了視線。
這……太讓人憋屈了。
“她現在怎麼樣了?”瑞弗還是忍不住問道。
V則是轉過頭看了一眼Lucky,似乎在徵詢意見。
安娜現在算是他們小團隊的一員,雖然戰鬥力距離幫得上忙還有一些路要走,但是至少有生死之交的可靠。
羅琦點了點頭。
他覺得瑞弗這人不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鐵憨貨外加正義之人。
“被我勸去當流浪者了,但後來家族沒了,就又回到夜之城當傭兵了,現在算是我們的人。”
V說道,“安娜·哈米爾,聽說過嗎?”
瑞弗搖了搖頭。
“興許是隔壁分局的,夜之城這麼大,我認識十分之一都算厲害了。”
夜之城的警察數量起碼在五位數以上,十分之一打底也有烏泱泱的一千人了,的確是個不小的數字。
“你說,NCPD從甚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呢?”
羅琦嘆了一口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在他來到夜之城時,NCPD已經夠離譜了,但自從那個新局長上臺,一切就變得更糟了。
關於普通警察的事兒,問瑞弗比問梅麗莎更合適,因為梅麗莎壓根不會太過在意這些普通部門的事情。
暴恐機動隊是暴恐機動隊,官方名稱可是叫做最高武力戰術部,和夜之城警察局都快成沒關聯的東西了。
尤其是NCPD改制的操作,真是騷斷了無數人的腰。
“萊恩想要削減開支,整個NCPD上下其實都很難接受。”瑞弗也跟著嘆了一口氣,“甚麼都缺,缺得大家眼睛都快綠了,然後還大砍一刀,就因為NCPD不能盈利。”
“前一天在麗景區剛有七名警察死在了賽博精神病襲擊中,後一天那個傢伙就宣佈了NCPD私有化。”
瑞弗一臉的憤懣,就算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依然無法釋懷。
“七名……抱歉,那時候我還沒加入暴恐機動隊。”
羅琦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警車急匆匆地停放在路邊,有一個瘋狂的賽博瘋子在街上亂砍亂殺,地上是流滿了血跡的警察屍體。
自從正式上崗後,這樣的場面他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只不過有時候躺在地上的不是警察,而是平民,或者兩者兼有。
“現在的警察局長以前是資料終端(DataTerm)銷售部的一把手,這種人眼睛裡只會關注一件事兒,那就是錢。”瑞弗和他們介紹這些內幕訊息的時候一臉的嘆惋,“一般的同事被解僱了,你知道的,就這樣嘩啦啦地被掃地出門,其中還有不少有能力的警官,也有家裡條件不好,全靠他一人支撐的那種。”
“街上的巡邏也被撤銷了,大家都別去執勤了,只要好好努力開罰單就行。”
這就是私有化的結果嗎?
羅琦搖搖頭,他沒想到事情竟然有這麼糟。
“你不知道,幾乎沒幾天,犯罪率就已經飆升到我沒法準確統計的程度了,報警電話都快被打爆了,但是沒有足夠的人手處理。”
瑞弗用大拇指的指節揉了揉完好的那隻眼睛,揉了足足有好幾秒,但是羅琦沒從裡面看到甚麼淚水。
這個男人是一個堅強的人。
“開了一半警察,其中有一部分必須得坐班,有些非外勤工作需要固定的人手。”
羅琦也是個不太正經的警察,自然懂得這個邏輯,“出外勤的人最多隻有原來的三分之一,還不算那些端坐辦公室吃白食的。”
暴恐機動隊的人手緊缺到連梅麗莎警督和馬斯特警監都要親自出警,同樣地位的人在NCPD,不被當成神仙大爺供起來就不錯了,還敢讓他們幹活兒?
“沒那麼多,再少一半不止。”
瑞弗苦笑起來,然後動了動鼻子和嘴巴,表情很是複雜。
衚衕裡堆滿了屍體,人行道沾滿了鮮血。
於此同時,公司廣場的小西裝們卻在開香檳慶祝。
慶祝甚麼呢?
因為對私人安保服務的需求增加了百分之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