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傳輸過來的影片畫面,瑞弗的雙眼逐漸睜大,瞳孔卻狠狠地縮小了一下。
出現在畫面上的人,正是那個常常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搭檔,被他當作可信之人的夥伴——哈羅德·韓警探。
逐漸向著地中海擴張的髮際線,因疲憊而衰老的面龐,還有一副總是不離身的墨鏡。
這是紅皇后的賽跑這傢俱樂部的監控錄影,而自己的搭檔出現在這裡,意味著甚麼,自然不消多說。
瑞弗的身體已經開始了顫抖和搖晃。
如果影象還不夠有說服力,那麼接下來他所說的話,徹底擊碎了他內心最後一點兒僥倖。
【是啊,硬得跟塊板子似的。要我說,他至少死了一個小時了。】
哈羅德·韓警探拿著他的PDA,似乎正在和某個身份不明的人通話。
他在一個包間的門口踱著步,最後走到了扶手邊上。
【沒、沒有創傷小組卡片。我肯定他是故意不帶的。】
韓警探拍了拍欄杆,【來這種地方玩兒,你總不想在搞的時候被創傷小組跑來砸門,最後人盡皆知吧……】
接著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大約是在等待對方說完。
【可能是心臟問題,估計是搞的時候太激烈太刺激了。】
他接著往包間裡探了探頭,走到一旁,給拖一頭死豬似的收屍人讓開了路。
生前位高權重、執掌夜之城這樣一方自由城市的大佬,現在就這麼被拽著一隻手臂一路拖地板拖出去。
真的是夠諷刺的。
【我手下會把他弄出去。絕對不會讓人看見,絕對。】
【好,好,稍後再跟你彙報。】
影片到此結束。
瑞弗還在懷疑人生,而羅琦已經勾起了嘴角。
彙報?
聽到這個詞,羅琦幾乎有八成的把握肯定韓警探通話對面的,就是NCPD頂頭上司。
至於是那幾個頂層大佬還是最大的局長先生,這就不得而知了。
“這影片保真嗎?”
羅琦用大拇指點了點拿在身後瑞弗手裡的PDA,問道。
問的不是V,而是正在給自己上藥的動物幫們。
捱打在動物幫的訓練中是很正常的,所以他們其實對羅琦也沒那麼大的敵意。
最重要的是,他們已經習慣了拳頭大就是硬道理的邏輯,對於這種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反而還會有一種莫名的崇拜。
聽到他的詢問,阿里法·孔戴毫不猶豫地點頭。
“當然,那可是攝像頭錄的,沒有人動過它,錄下來是甚麼,它就是甚麼。”
來自動物幫的證明,讓瑞弗本就沉底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想到進來幾日,始終瀰漫在夜之城之中的濃霧和暗淡日光,他覺得人生都憂鬱了不少。
“艹……不可能……怎麼可能……”
濃厚的糾結甚至都直接從嘴裡說了出來,無意識地喃喃著。
“我得和他打個電話,當面問個清楚才行。”
不過很快,他就從迷惘中恢復了過來。
雖然他天生如此的表情一直都不算太和善,但現在的瑞弗,無論是臉色還是肢體動作,都在不斷顯露著他的複雜情緒。
痛苦、糾結、難以置信,失望、迷惑、憤懣不堪。
他花了巨大的精力和時間,才好不容易找到一點兒頭緒和證據,如果不是羅琦和V的幫助,這個時間無疑會更久。
但現在事實在自己面前——
自己最信任的搭檔,背叛了自己!
他應該是和那些局子裡的其他傢伙不一樣的!
情感上難以接受,就只能靠理性了,瑞弗就是這麼一個很頭腦清醒的人。
看到他的恢復速度,羅琦也不禁感到驚歎。
這的確是一個好警察。
要不……給他拉到暴恐機動隊來好了?
這麼好的一個傢伙,可不能因為一股子正義感和忠實履行職責就被NCPD狗孃養的高層給整了。
暴恐機動隊的事情能叫坑蒙拐騙嗎?這叫人力資源最佳化分配。
說得羅琦自己都快信了。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在瑞弗打電話前,羅琦還是攔住了他。
儘管他現在正處於一種感受到巨大背叛感的動搖狀態中,羅琦還是得攔住他。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找到你的搭檔,然後和他當面對峙,再然後呢?”
羅琦和他雙目對視,堅定而沒有一絲猶豫。
“把這件事捅到上面去?還有呢?”
“你既不知道萊恩市長的真正死因,究竟是意外死亡還是蓄意謀殺。也不知道他的死和多少公司多少政客扯上關係。你也不是位高權重說話有分量的人物。”
“在這個案件裡,你所做的一切,真的能實現你想要的正義嗎?”
在一旁的V也忍不住補充道。
“聽我說,瑞弗,Lucky說的是對的,我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去冒險。”
雖然只是剛剛見面相識,但他們卻有了和當初傑克見面時的那種合拍。
這是一個好警察,他們不能就這麼任由他去作死。
如果這裡是個司法公正、政務清明的國度,那麼羅琦一個屁都不會多放,立刻連夜護送瑞弗去上報。
但這裡是夜之城,朋友。
“艹。”
一個簡潔有力的字眼兒,體現了瑞弗現在所有的思想感情。
“艹他媽的。”
羅琦說得沒錯,他完全沒有一點辦法去否認。
至於說甚麼“沒用就不去做嗎”的邏輯,他自己都過不了自己這關。
如果是起義反抗公司,那麼的確是需要前仆後繼的犧牲,犧牲不是毫無意義的。但一個無關痛癢的上報,最終換來的可能是徹底的無視外加打擊報復。
但心裡,一直有那麼個聲音在告訴他,他應該這麼做,也必須這麼做。
否則他就不是瑞弗了。
變成另一個人的代價他負擔不起,也不敢去面對忘記了初心的自己。
“如果你堅持的話,把你的搭檔叫出來當面說清楚吧,但是內務司的事兒……我的建議是……”
羅琦搖了搖頭,把選擇權交給了瑞弗。
瑞弗已經很痛苦了,繼續強行限制只會徒增憋屈,讓他的情感和良知成為一鍋粥。
作為一個有良心的旁觀者,或者說新認識的朋友,羅琦要做的就是在他做出蠢事之前,把他攔下來。
堵不如疏,有些東西解鈴還須繫鈴人。
翻閱了一些紅皇后的賽跑的檔案,羅琦發現,和超夢中所記錄的一樣,盧修斯·萊恩的確是讓威爾頓·霍特給他安排了個包間,而霍特也吩咐得很到位。
當萊恩出事的第一時間,俱樂部的負責人也立刻聯絡了霍特,霍特的指示則是清走所有人、不許走漏任何風聲。那些外圍的員工也都很快被放了假,除了一些核心的成員。
再往後,就是哈羅德·韓警探受命前來處理萊恩市長的屍體,以及阿里法帶著一幫小弟把這裡徹底砸個稀巴爛,毀滅證據。
等等……
羅琦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靈光——
和韓警探通話的,有沒有可能就是威爾頓·霍特本人?
這件事毫無疑問整個NCPD的高層都會得到訊息,也有那個許可權去指揮韓警探。
但是要求封鎖訊息,把任何可能洩露真實情況的線索和證據都摧毀。
這種事情更像是威爾頓·霍特這個市長的二把手會做的事。
二把手永遠都是想當一把手的,都爬到這種高位了,要麼急流勇退,要麼徹底被綁死在公司和政黨的戰車上。
從威爾頓·霍特參與選舉以來,對公司政策改革的熱衷程度,羅琦幾乎可以肯定,霍特就是對政治生涯非常有積極性的一個傢伙。
在先前一場選舉辯論中,威爾頓·霍特的一番言論,幾乎已經要成為夜之城人民私底下的一個笑話了——
大傢伙管他叫“七千億”。
這個詞來自他大言不慚的一段發言。
夜之城前二十的巨頭公司一年就給夜之城的財政提供了高達7000億歐元的稅收。
聽起來很多,也確實不假。
最高武力戰術部的不少經費都來自其中,更有直接來自公司的款項。
但問題在於,這7000億僅僅是這二十家公司全年收入的0.7%。
這還是賬面上的資料。
然而威爾頓·霍特的理論是,公司發展得好,對於整個城市和人民也是有益的。
於是他就得了這麼個外號。
這樣一個人,對於市長位置的覬覦,還有對於政治的熱衷,最重要的是,在市長之死事件中充當的角色,很難不讓人產生懷疑。
萊恩死了,得利的人不少,霍特算是其中之一,但這不代表他就是殺人兇手。
政治家和資本家就是一群排排坐的強盜頭子,在需要的時候他們能成為兇猛的利益同盟,但更多時候,則是相互提防和打主意的競爭對手。
這是一個巨大的博弈場,而瑞弗只是一個沒背景的小警探,這才是羅琦反對他盲目把事情捅上去的原因。
雖然沒能讓事件真相大白於天下,但至少保住了自己的小命,日後還能給其他平民解決更多犯罪案件。
活的警察可能並不靠譜,但死的警察肯定幫助不了民眾。
“走吧,讓我們去會會你那個搭檔。”
天剛矇矇亮,但哈羅德·韓卻沒有拒接瑞弗的電話,而是穿著黑色的大衣,早早等候在了肥肥雞翅的門口。
他靠在一輛黑色轎車上,黑墨鏡黑大衣,胸前敞開著,露出裡面掛牌的警官證和白襯衣。
手裡的煙冒著嫋嫋的霧氣,融入到身後千層萬棟的城市中去。
深藍的色調在這座城市裡宣示著主權,在太陽昇起之前。
“你還跟那個混混待一塊兒呢?”
韓警探側頭看了一眼跟在瑞弗後面下車的V,一臉不加掩飾的不屑。
在徹底撕破臉皮以後,已經沒甚麼好裝的了。
他也不打算和瑞弗這個天真的傢伙繼續裝模作樣了。
“閉嘴吧,哈羅德,我知道你幹了甚麼好事。”
瑞弗上半身略略前傾,嚴肅地說道。
“我不想問你為甚麼要掩蓋真相,也不問你一開始為甚麼要摻和進來,我只想知道,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怎麼了,瑞弗?幹嘛這麼在意?你沒對不起誰,每晚都能睡好覺。”
哈羅德·韓端著強調,陰陽怪氣極了,“知道為甚麼嗎?因為我扛了所有的責任。”
“而你,你根本不知道這城市的規矩。你覺得你那些想當然的理想主義有用,是嗎?我告訴你,沒用,屁用都沒有。”
等最後一個字落地,周遭有些安靜,只剩下他抽菸的聲音。
“喂,別這麼看著我,你知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看著V和羅琦冷冷地盯著他,哈羅德·韓稍微調轉了一下角度,悠哉遊哉地吞雲吐霧著。
“理想主義……呵,真是夠了。”
羅琦冷笑一聲,聽得V心裡一哆嗦。
他聽得出來,羅琦是真的生氣了。
“又是理想主義。在你這樣的人眼裡,還有那些人眼裡,甚麼是理想主義?”
“和這座城市對抗的就是理想主義,反對公司和政府暴政的就是理想主義,想要自己活得稍微有個人樣,有基本的尊嚴和溫飽就是理想主義,追求那些美好的東西就叫理想主義……”
“這他媽的是甚麼邏輯?”
羅琦突然覺得一股火在胸口裡蔓延。
他所認識的朋友和家人,無一不是沒被扣過理想主義的帽子。
朱迪想要解放雲頂,傑克想要揚名立萬,V想要成為傳奇傭兵,帕南想要不與公司妥協,站著帶領部族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強尼·銀手想要推翻荒坂的暴政,素子想要向自由州軍隊復仇,亞歷克斯·墨菲想要人們不再經受他被公司榨乾和拋棄的命運。
所有人的一切,在掌控了國家的經濟和政治的公司面前,都是理想主義——
別掙扎了,躺下讓我們榨乾最後一滴血吧。
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僅僅是錢、時間還有健康,連作為一個人基本的需求和期許都要被剝奪?
然後有這麼一群人,一邊向著公司為代表的資本妥協,一邊呼籲著像羅琦這樣的人接受現實。
比如眼前的哈羅德·韓。
“把為虎作倀、助紂為虐,背棄了成為警察時的誓言,當作你的犧牲和付出?”
“和那些吃得盆滿缽滿的傢伙狼狽為奸,還好意思說著這樣大言不慚的話。”
“真是當了婊子又要立牌坊。”
羅琦冷笑地看著這個丟掉了良心,卻把這個當作寬慰自己的藉口的人,眼神有些發冷。
“我勸你最好少說幾句。”
哈羅德的老臉變得難看起來,身上的肌肉有些緊繃,看樣子恨不得拿槍把羅琦給崩了。
不過很快他就又靠了回去,然後露出了那種“勝利者的嘲笑”。
“NCPD和你們這些街頭混混不一樣,我們有忠誠,有鮮血的維繫,為高於個人理想而勇於奉獻……這還不夠?”
“別侮辱警察了。”
羅琦打斷了他。
“對金錢和權力的忠誠,拿著倒在血泊裡的同事的功績給整個部門臉上貼金,為了高於所有個人的公司服務而罔顧平民,為此不惜使用任何下作的手段。”
“這才是我看到的NCPD。”
“我為那些為城市安全做出犧牲的警察和你們是同事這件事,而感到深深的不齒。”
瑞弗站在一旁,看著鋒芒畢露的羅琦,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應該開口說些甚麼。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NCPD究竟是甚麼樣的東西。
但這座城市需要他,需要更多的好警察。
總得有人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