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幫我按住她！”

　　房間裡傳出朱迪的驚呼聲，還有一陣宛如上岸魚兒的撲騰掙扎，伴隨著令人不由得感到淒厲的慘叫。

　　像是充滿了恐懼的哀嚎，撕心裂肺的抗拒著甚麼一般。

　　素子和朱迪手忙腳亂地按著床上的艾芙琳，但這並不能讓她安靜下來，反而動作得愈發劇烈。

　　不能單純依靠蠻力，因為那很可能傷害到已經神志不清的艾芙琳。

　　羅琦從外面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從突然接到朱迪的電話開始，他就立刻馬不停地趕往安全屋。

　　出了些意料之外的狀況——

　　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的艾芙琳突然恢復了一部分的感知，從混沌無序的渾渾噩噩中甦醒，可精神狀態極為不穩定，還沒來得及穩定，就進入了近乎於瘋癲的失神階段。

　　無論朱迪用何種方式安慰她、呼喚她，回應的都只有歇斯底里的叫喊。

　　V已經在開車去請露西醫生上門的路上了，但那需要一點時間。

　　社群醫療服務和警察的協助顯然是不用指望的，那玩意兒壓根就沒打算提供給遭遇緊急情況的普通市民，不是還得排上人都死個幾遍的超長隊伍，就是當前服務擁擠，永遠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

　　情急之下，朱迪所能依靠的，只有身邊的朋友們。

　　她知道艾芙琳所受的身心雙重傷害有多恐怖，也知道那些人一輪輪的虐待有多麼殘忍，但她不是醫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艾在痛苦裡打滾尖叫而無能為力。

　　素子坐在艾芙琳的大腿之上，用身體的重量壓住她不停反抗的腰身和下肢，雙手嘗試著壓制她不斷扭動的上半身。朱迪就在床邊，用力地按著艾芙琳的肩膀和手臂，只是力量略顯不足，在瘋狂的掙扎下常常脫手，弄得精疲力盡、狼狽不堪。

　　面對這樣的情景，羅琦也有些束手無策，轉著腦袋看了看周圍，最終還是隻好徒手走上去，拍了拍朱迪的後背，取代了她的位置，用完全無法抵抗的力量按住了艾芙琳的上半身。

　　“小艾她……”

　　朱迪瀟灑的斜劉海這時已經亂成了一團糟，胡亂地披撒在臉上。

　　說這話的時候還不住地喘著粗氣，不得不撐著腰和他交代情況。

　　“我只是出門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打滾了……”

　　聲音裡透漏著哽咽和心疼，眼淚在朱迪的眼眶裡打轉。

　　她嚎得實在太慘了，是那種足以稱之為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程度。

　　羅琦一瞬間甚至都生出了“活著對於她來說是否是一種折磨”的想法。

　　但這種消極的想法很快就被他拋之於九霄雲外，而是努力地用自己的經驗判斷著她的情況。

　　“毫無意義的嘟噥，含糊不清的驚叫，還有近乎於失語的驚嚇症狀。”

　　羅琦湊近了一些，近距離看清了艾芙琳的臉，得出了觀察後的結論。

　　壓著她簡直不要太輕鬆加愉快，但注意保持好力道以免傷到她，這就是另一種技術活兒了。

　　他用手臂內側的肌肉而非骨頭壓住艾芙琳的鎖骨下方的胸膛，騰出右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撐開已經花成一團的眼皮，看到了那無神的兩顆黑色眼眸。

　　渾濁，瞳孔略微放大，對外界光線反應遲鈍。

　　羅琦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這不是一個好徵兆。

　　他看了一眼素子，後者也露出了不容樂觀的表情。

　　他們兩個都是專門學習過基礎醫療知識的，尤其是素子，甚至接受過系統化的緊急情況醫療處置訓練。

　　給人看病做不到，但做出一些相對正確的判斷還是沒有問題的。

　　從半昏迷狀態中恢復部分意識固然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治療起到了部分效果，身體的自我修復功能正在對大腦進行緩慢的恢復。

　　但這也意味著艾芙琳的意識可能會重新面對瀕死時所經歷的噩夢，這對於任何脆弱的病人來說，都是一次難以克服的關隘。

　　如果她選擇再一次封閉自我，結果很可能就是比之前更加嚴重的昏迷。

　　“還記得巫毒幫當初燒燬的晶片模組嗎？”

　　羅琦用手指摸了摸艾芙琳腦後的晶片插槽，那裡面就是植入體系統，比較高階的駭客會在裡面安裝頂級的接入倉，把自己的大腦和神經系統武裝成一個賽博兵器。

　　“她安裝的性偶晶片和配套的配件已經都損壞了，那個蹩腳的義體醫生給她做過修復，但是現在看來效果有限。”

　　艾芙琳的狀況不容樂觀。

　　“還記得醫生怎麼和你說的嗎？關於神經受損那部分？”

　　羅琦對著朱迪問道。

　　“她說小艾的神經受損很嚴重，最好進行手術治療……但是她沒有那個條件。”

　　朱迪的聲音已經逐漸哽咽了，她實在不忍看著艾芙琳受到這樣的折磨。

　　沒有條件，不僅指的是露西沒有能力給她進行手術，還有當下也沒有足夠規格的無菌室來進行開顱修復。

　　更重要的是，極其高昂的醫藥費，足以讓朱迪這樣的小富婆一夜之間破產。

　　當然，他們也許可以使用更高階的奈米機器人對受損的神經組織進行持續修復。

　　但那種治療方案的價格，壓根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

　　能移除的移除，能修復的修復，然後合理用藥，寄希望於艾芙琳身體的自我修復能力。

　　這就是最符合實際的治療方案。

　　至於利用超夢進行深層心靈暗示，從而輔助治療精神創傷或者賽博精神病。

　　這或許是一個好選擇，但首先得讓艾芙琳的這種狀態穩定下來。

　　先前的半昏迷狀態可用不了超夢。

　　現在的希望就是等露西醫生到來，看看她對現在的情況有甚麼看法。

　　很多東西一旦涉及到了人的腦袋，就會變得無比複雜起來。

　　和其他身體器官相比，腦部的複雜程度遠遠要高出許多個數量級，也更容易出現難以解決的疑難雜症。

　　“巫毒幫那群狗日的……”

　　羅琦看著眼前的慘劇，不禁恨得有些牙癢癢的。

　　這些太平州的爬蟲，躲在黑暗裡，不斷用那些陰損狠毒的手段害人，簡直就是純粹的禍害。

　　關鍵他們還惜命得很，出個面還要找代理人，遮遮掩掩的，恨不得永遠躲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裡。

　　艾芙琳不過是他們拋棄的一塊“擦腳布（ranyon）”罷了。

　　只是誰都沒想到，艾芙琳竟然活下來了，並且在照顧和醫療下活到了今天。

　　用T-Bug的話來說，現在這種情況還不如死了解脫，不過看起來受損不算徹底無可救藥，如果有意願的話可以掙扎試一試，看看能不能保住一條小命。

　　身為駭客方面的超級專家，羅琦自然也就艾芙琳的情況向她做過諮詢。

　　回覆的結論聽起來很沒有人味兒，但T-Bug說話就這個風格，無論關係多麼好，討論起東西來總是冷冰冰的。並不是說語調，而是思考迴路總是冷靜又現實，有時候聽起來有點刺耳，但不得不肯定其的實際性。

　　艾芙琳的情況的確不容樂觀，但也沒到毫無希望的程度。

　　時間就在一點一點的流逝中煎熬著在場所有人，也折磨著不斷折騰的艾芙琳。

　　傑克中途來了一趟，但是幫不上甚麼忙，帶了點喝的過來，緩解了一下他們的口乾舌燥。

　　病人還沒治好，大活人可不能把自己先熬壞了身體。

　　“他們來了。”

　　素子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只不過艾芙琳似乎已經精疲力盡，停止了掙扎，而是默默地在小聲哀嚎和無聲昏迷中轉換，看著格外憔悴和脆弱。

　　就連不是很喜歡她的羅琦都覺得這樣有些太過可憐了。

　　老實說，那些死前被他虐殺的窮兇極惡的人渣都沒受到這麼多迴圈往復的折磨。

　　骨頭粉碎的痛苦，和大腦受創的痛苦，並不能簡單地歸於一類。

　　樓下此時傳來的聲音，就是這間房間裡所有人的解脫。

　　V的車停在了地下室車庫裡，羅琦認得那引擎聲，隨後是樓梯被踩踏的聲音，急匆匆的。

　　露西·查克瑞，或者說米婭，出現在了房間的門口。

　　身後就是一臉擔憂、風塵僕僕的V。

　　“辛苦了，麻煩您給看一下。”

　　羅琦衝他們點了點頭，簡潔地說道。

　　這不僅是對他們奔波的感謝，也是對這種苦難中伸出援手的行為的回應。

　　當然，V是他的哥們，很多東西無需強調，所以這話更多的是給露西。

　　艾芙琳的掙扎見弱，素子配合著露西，開始進行系統而專業的檢查。

　　羅琦和V退到了門口，靠著門框，開始交談。

　　“具體就是這樣。”

　　一五一十地把起因經過結果轉述給了V，羅琦淡淡地嘆了口氣，一臉無奈。

　　“真是慘，慘得批爆。”

　　V齜了齜牙，皺著眉頭搖了搖腦袋。

　　就算見過了不少慘案，艾芙琳這種“現場直播”版的病例，還是讓他覺得從心底感到不適。

　　雖然紺碧大廈的活兒蠢爆了，但看在這個女人也是被利用的份上，就不和她計較了。

　　“說起來巫毒幫到底搞定沒有？你不是警察嗎？之前的行動怎麼樣了？”

　　V忍不住問道，用手肘頂了頂羅琦。

　　“沒呢，那是NCPD的活兒，都說了多少次，暴恐機動隊不背鍋。”

　　羅琦不厭其煩地解釋著，“要是巫毒幫哪天出來大規模搞破壞，那我們第一個殺到他頭上去，但你也知道，那些狗孃養的蛆蟲藏得比結婚男人的私房錢都隱蔽，之前NCPD搞突擊，還被陰了一把。”

　　“不過網路監察干掉了他們不少人，端了一個窩點。現在太平州也在嚴打，希望那些賽博黑鬼被打疼了能消停些吧。”

　　面對這樣的犯罪分子，羅琦還真有些空有一身武力，卻無處施展的難受感。

　　還是漩渦幫、虎爪幫這樣的直球，被他逮著了甚麼製毒工坊的，直接來一個“暴恐突擊進行中”，一個人solo單刷副本，然後把全是死人的現場和扔在桌上的證據留給NCPD收尾。

　　NCPD那是又愛又恨。

　　恨的是現場有夠他喵的殘暴，打掃起來直讓人打腦殼。

　　愛的是這就是現成的業績，暴恐機動隊也跟不吃這個，相比之下，他們這些小警察更需要。

　　再說了，暴恐機動隊哪次出警不誤傷誤殺幾個（並不是），羅琦已經算是“溫和派”的了。

　　這個溫和，指的是對周邊平民的溫和。

　　有的暴恐機動隊警官為了快速把犯罪分子一鍋端，直接對目標所在的獨棟低層小樓實行定向爆破，連人帶證據直接全給埋了。

　　光速宣告“（任務完成）”。

　　如果有機會逮到巫毒幫，羅琦不排斥給他們也來一次這樣的一鍋端。

　　但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而言，把他們抓起來進行殘酷審訊，從而獲得更多有價值的情報和資料，才是最佳的選擇。

　　至於甚麼人道主義。

　　噗嗤……

　　羅琦表示給你個嘲諷臉自己體會。

　　“先不說這個了，阿德卡多怎麼樣了？”

　　轉換了一個話題，羅琦關心起了V的孃家，阿德卡多邦的布賴特家族。

　　值得一提的是，在夜之城的阿德卡多並非都和帕南同為族人，真正算得上一家人的，只有索爾·布賴特所領導的這一支。

　　“還不錯，計劃應該能順利進行。”

　　V這幾天都待在阿德卡多的新營地，就是那個為了規避軍用科技找上門和夜遊鬼偷襲而更換的新地盤。

　　說起來這個建議還是V和羅琦等人力推的。

　　事實證明，營地確實變得安全不少，這讓族人們的幸福感提升了一大截。

　　之後找個良辰吉日，按計劃中安排的那樣——

　　魔蜥開頭勢如破竹，其餘越野裝甲車長驅直入，把夜遊鬼這幫雜碎全給宰了。

　　阿德卡多的名聲就會來到一個新的高點，到那時候，和公司合作就不是唯一的選項了。

　　流浪者部落嘛，要麼種地要麼打工。

　　現在環境汙染這麼嚴重，種地自然是不用想了，況且布賴特家族也不算擅長。

　　至於打工，也分型別的。

　　類似僱傭兵、貨物押運、工程維修、技術保障之類的活兒就很適合他們。

　　既有技術含量，也有很可觀的收入，能夠為家族帶來改變現狀和收支平衡的資金。

　　“挺好。”羅琦點點頭，“我是說，聽到好訊息真不錯。”

　　“是啊，真不錯。”

　　V也為這種逐漸有盼頭的日子感到寬慰。

　　雖然眼前還有苦痛伴隨，但生活，本就是苦甜皆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