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啊……真可惜，我還想著你來幹這活兒肯定是輕鬆加愉快。”
瑞吉娜有些遺憾地說道，“那你好好休息，祝你假期過得開心。”
“謝謝。”
羅琦點點頭，關掉了視訊通話。
給他放的假不僅是不用去做暴恐機動隊的工作，僱傭兵這頭的委託最好也不要再去碰了，除非特別有必要，否則他現在最好處在平淡的生活環境中。
簡而言之，就是像上輩子那樣過活。
長時間的緊繃和壓抑會導致嚴重的後果，在夜之城這座城市，就連上街都需要時刻提防著隨時可能爆發的槍戰，或者其他甚麼倒黴透頂的事兒。
每個人都活在籠罩於這座城市上空的陰霾之中，像傑克這樣從小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也難以承受這種環繞於四周的氛圍。
心理狀況的長時間壓迫，將會導致精神疾病出現的機率增加，尤其是裝有植入體的時候，精神疾病所引發的一系列生理心理雙重變化，很有可能促進複合型的賽博精神病的病變。
這就是一個死迴圈的治亂矛盾。
不，現在是假期，暫時不去想這些。
羅琦搖了搖頭，把自己的思緒從不由自主又開始審視這座城市上移開。
放空思緒，好好享受一下難得的空閒。
然後羅琦就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甚麼了。
自從來到這座城市，他似乎一直在用各種方式為生活而奔波，驟然間閒下來，竟然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其實一個人很難從當下的生活中完全剝離出來，因為只要他不是孤家寡人，不是與周圍無牽無掛，否則無論做甚麼，都會和自己的生存方式關聯到一起。
羅琦不太明白那些大隱隱於市的人是怎麼做到的，至少他做不到。
也許靜下心來打一天的昆特牌是個好選擇，但他覺得那樣未免有些太寂寞了。
還是看書好，既不吵鬧，也不會顯得太過冷清。
人們總說，讀一本好書就是在和深邃和長遠的靈魂進行跨時空交談，羅琦覺得這話不假。
於是他找了家航海公司，租了艘足足能裝下十個人的快艇，設定好自動的巡航路線，補給完食物和飲水，就這麼出海去了。
從市政中心出發，快艇將會往北邊的海域出發，路過荒坂海濱和機場港口，往深海繞行一圈，然後再掉頭回航，沿著太平洲的水域一路向東，穿過海伍德和聖多明戈之間的水道，接著抵達威斯特布魯克，最後看一路的沃森區沿海繁華街區，回到市政中心的港口。
全程將由系統自動接管駕駛，羅琦要做的就是拿好自己的書，靠在後座的沙發上，享受著全景隔離罩帶來的阻斷了臭味的美景。
隔離罩是必須的，否則一個浪頭打過來，被撲上一身的腥臭海水，相信下一次很難有回頭客繼續選擇這家公司了。
當天的員工領頭把羅琦當成了某個大公司的中高層，客客氣氣的不敢有一點兒怠慢。
因為只有這類人和小資本家才有那個心情和財力去享受一次價值不菲的巡遊，更有錢的富豪有自己的豪華遊艇和乘員，更普通的平民會選擇公交車一樣的觀光遊輪。
這些都在他們的業務範圍內。
至於上述三種檔次都享受不起的人，正在努力地為了生活而掙口飯吃呢。
感受著市政中心富麗堂皇、流光溢彩的高樓碧宇正在逐漸遠離，羅琦有一種默默駛向深夜的錯覺。
身後就是光，身前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還有地平線那端淡淡的微光。
海浪打來，那種嘩啦嘩啦、一陣接一陣的潮汐，似乎全世界都是統一規格。
這就是大海的聲音。
遠離了城市，羅琦不知為何，放下了手裡的PDA，肩膀突然為之一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就好像甚麼東西突然遠離自己而去，那是一種靈魂上的解脫。
他突然開始有些嚮往流浪者了，只是惡土上太過貧瘠，日子不得不過得和乞丐頗有幾分相似。
要在團伙橫行的野外流浪，如果不成群結隊，很快就會成為別人口中的戰利品。
如果荒郊野嶺真的那麼好混，阿德卡多也不會想盡辦法要在夜之城附近安家了。
美好的東西，終究大多存在於想象之中。
他要做的就是享受當下，這難得的孤寂時刻。
城市是一個幾百萬人一起孤獨生活的地方，但夜之城太過吵鬧，孤獨也孤獨得耳朵疼，暫時遠離是非之地的確是個好選擇。
航行的路線不會遠離海岸太遠，因為很有可能遇上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尤其是現在依然在海里泡著的水雷，一個運氣不好就連人帶船一起上西天。
當然，他也不想去太遠，上輩子被郵輪直接拖進海底的後遺症還沒完全消散呢，有時候做噩夢都會夢到，然後把素子一起給驚醒。
遠洋航行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玩，最初可能覺得新奇，看著碧海藍天覺得自己能這麼待一輩子，但只要過個幾天，周圍恆久不變的一切，會讓你覺得就好像在看一個全景動態桌布，壓根就不帶轉換場景的。
但這樣一個短途旅行，還是很不錯的。
既滿足了新奇感，又滿足了放鬆的需求。
荒坂海濱逐漸被拋在了身後。
羅琦不太喜歡那種風格，因為當夜色不斷降臨的時候，荒坂的建築，將會成為被包裹在黑暗裡的黑暗壁壘，就好像一個斬斷了天塹的冰冷城牆，靜靜地立在大地之上，注視著地面的一切。
只有少許的光源還在明亮著，更讓人覺得無比空曠和孤寂。
太沒有人味兒。
不過也許這就是他們的本意，畢竟荒坂可不是甚麼慈善家，而是凌駕於一切之上的資本。
他看到了紺碧大廈。
頂層的破壞早已被修復一新，就好像從沒有出現過甚麼意外，佇立於海邊，彷彿在和甚麼東西對望。
月光落在海面上，被割裂成無數碎片，有長有短，又像跳躍在萬花筒中，不斷撕裂再重組。
割裂於夜之城本土的軍港機場，有一艘巨獸，宛如一條綿延的山脈。
庫吉拉號，荒坂的超級航空母艦。
它實在太大了，以至於沒有足夠大的港口能夠掩藏它的身形。
當初荒坂華子就是乘坐這玩意兒來到夜之城的。
先不談為了保障安全，不受叛亂AI控制的無人潛艇襲擊，需要配備多少護衛艦隊，但就這排場，讓羅琦不禁覺得身下的小快艇，幾乎和一葉扁舟沒有任何區別。
夜幕裡，黑暗無邊無沿。
把這種恐怖的感覺，無限倍放大了。
荒坂當前局面，已經容不得這艘戰爭重器離開。
衝突隨時會爆發，無論是作為威懾還是決定性力量……
荒坂只會繼續往東太平洋增兵。
羅琦從未覺得戰爭如此近過。
在他的認知裡，第四次公司戰爭只是一個宛如第二次世界大戰般遙遠的概念。
但當下，他似乎真的嗅到了那種味道。
現代化的戰爭，已經不是單純的熱戰，還會包括經濟戰、資訊戰、貿易戰、生物戰等等多重形式。
歷史上的多次大規模戰爭告訴所有人，從來沒有甚麼區域性熱戰這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說法。
一旦衝突正式爆發，所有人都逃不掉。
“不行不行，去你媽的戰爭，別想這個。”
羅琦突然意識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已經和所謂的安居樂業、和平生活相去甚遠。
並非是自己靜不下心，從這個環境剝離，而是這座城市，從一開始就不適合那些美好的追求。
離開嗎？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地審視這個選項。
不，他做不到。
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不是所謂的家產和基礎，而是那些放不下的人。
這些問題一直在困擾著他，同時也困擾著所有有意願離開夜之城的人。
比如朱迪。
如果不是為了艾芙琳和雲頂，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俄勒岡州去找自己的祖父母。
“我想要的是甚麼呢？”
羅琦有些迷惑了。
他最初只是想拯救紺碧大廈的悲劇。
他做到了——
傑克活蹦亂跳的，V也生龍活虎的，德克斯特這個臭傻逼被他親手捏死，relic也沒有隨時要歇逼的危機，強尼·銀手這個棒槌現在甚至能到處亂跑，他們也不用被迫和荒坂為敵。
但接下來呢？
他不知道，他只想所有人好好地活下去。
然而這不是一個容易的目標。
如果老維在這兒，他會勸他放寬心，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平平淡淡才是真。
換做V和傑克的話，也許會笑他杞人憂天，別那麼喪氣，兄弟們不都活得好好的。
如果是素子……
羅琦突然來了精神，鼻子有一股熱流在湧動。
果然摸摸才是他的第一動力！
不知為何就突然振作起來的羅琦活動了一下身子，甚至有點兒想打一套軍體拳。
可想到摸摸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卻還閃過了梅麗莎的臉。
昨晚她捏的地方，簡直就是在挑火。
也不知道當時在門外的素子看到了沒有……
羅琦不由得心虛起來。
繞過給人一種強大壓迫感的軍港，快艇慢悠悠地開始繞圈，這將是遠離夜之城的最後一段路程，這也標誌著行程已經度過了四分之一。
【嗶嗶嗶……檢測到可用配件……】
就在羅琦終於努力重新恢復平靜，開始看書的時候，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熟悉，又陌生。
讓人歡欣，又讓人操蛋。
“NoNoNoNoNo……！HellNo！！”
羅琦直接差點把PDA給砸了，在確認自己不是幻聽之後，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艹！！為甚麼是在這個地方！？”
毫無疑問，他那基本沒有作用的系統又檢測到了一個不知道甚麼新玩意兒。
就目前來看，到手的三個部件都擁有著極為重要和強大的能力。
腿部強化和噴氣式推進以及充能護盾。
這一次又是甚麼東西羅琦並不想知道，因為有一樣更重要的事情——
這裡是荒坂控制之下的軍港！
不僅有停放著航母和軍艦的港口，還有停落國際航班的超級機場。
完全可以承載大型軍用運輸機的那種超規格機場。
這裡不是北加州軍事基地那種老舊且疏於管理的地盤，而是受到高度管控的重要區域。
他現在保持著大約兩公里的安全距離，但耳邊的“嗶嗶嗶”一直響個不停，越是靠近那座軍港孤島，提示音就越密集。
羅琦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個甚麼表情，但肯定不會太好看。
差點沒憋成個醃黃瓜。
最終，在切換了手動駕駛的情況下，羅琦找到了訊號最強烈的所在。
也許是胡亂一通的祈禱起了作用，目標並不在核心區域，而是在距離島嶼北偏東二三十度約莫一公里出頭的地方。
到了這裡，羅琦無論往哪個方向前進，訊號都會呈現衰弱的趨勢。
也就是說，那個玩意兒，很有可能就在水下。
這屬實超出了羅琦的預期。
此地不宜久留，軍港裡的雷達可不是吃乾飯的，一旦羅琦表現出太多異常舉動，很快就會吸引到不必要的注意。
所以他立刻調轉船頭，在海邊放縱自由地飈了一會兒快艇，看起來就和閒著沒事幹找樂子的人似的，瘋玩了好一陣，這才“戀戀不捨”地把系統切回了自動駕駛。
機場不是甚麼生人勿近的區域，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在這裡起落，有許許多多的船隻在附近航行，羅琦的偽裝應該足以打消那些警惕。
原本說好給自己放鬆的假期，就這麼用一種意料不及的方式結束，老實說羅琦有些遺憾，但也不算難過，因為至少他玩得很開心。
“嘿，羅格，我找到了個好東西，我需要點裝備去把它弄回來。”
羅琦撥通了電話。
“你直接說要甚麼吧。”羅格直入正題。
“可能藏在機場港口附近的海域裡，但我不確定，只知道在那片區域，所以可能需要一次初期偵察。”
羅琦理了下思路，“單兵潛艇，水下操作裝置，還有負責接應的車輛，對了還有各種掃描和探測裝備，你是行家，手頭上有合適的人手嗎？”
“會有的，老規矩。”
羅格點點頭，應下了這活兒，“等我安排好了和你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