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吵完了？”
羅琦站在門外，聽到身後的動靜，沒有回頭。
“算是吧。”
強尼·銀手大大咧咧地走了出來，給自己點了一支菸，雙手枕在腦後，做了一個舒展運動。
看到羅琦拋來一個嫌棄的表情以後，強尼試圖往他臉上噴一口煙，但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肺以後，故意叼著煙往前走了幾步。
“咳咳咳，滾你媽的蛋。”
羅琦一巴掌把他腦袋掰了回去，然後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氣。
這傢伙的流氓性子，壓根一點就沒有改正。
“你都沒有肺，抽個寂寞。”
“是啊，也許就是抽個寂寞吧。”
強尼叼著嘴裡的煙，只是畢竟身體是機械打造的，既不能吃東西，也不能呼吸，也就擺個憂鬱的pose罷了。
剛才他回來以後，羅格一言不發地帶著他去了地下基地，也不知道吵了甚麼，只不過看她臉上沒有一丁點表情的時候，羅琦就知道事情大條了。
羅格的表情從來都很微妙，似乎總是雲淡風輕、古井無波的模樣，但在遇到這樣的大事之後，竟然沒有一點動容，恐怕是氣過頭了。
“結果呢？”羅琦忍不住問道。
“她讓我滾蛋。”強尼直白地回道，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別回來的那種。”
“牛。”羅琦毫不吝嗇地比了根大拇指，“還是你牛。”
跟羅格翻臉加吵架，也就這臭流氓做得出來了。
“不過確實活該，你知道你都幹了些甚麼嗎？還有後果？”
“我當然知道，不用你多嗶嗶。”
強尼一張嘴，讓燃了個寂寞的煙從口中自由落體，然後把它用靴底碾碎在水泥地上。
這一次他的擅自行動，並沒有如願以償地找到亞當·重錘，只在埃布尼克號上找到了重錘的狗腿子格雷森。
虎爪幫的高層和荒坂勾搭連環，已經是見怪不怪了，最近幾年亞當·重錘在夜之城重新出現之後，一直都是格雷森在替他跑腿。
然而現在，隨著荒坂三郎的死去和荒坂賴宣的上臺，亞當·重錘作為荒坂的頂尖戰鬥力之一，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在了他的安保事業上，不再頻繁接觸他們這些幹髒活的工具人了。
用格雷森的話來講，他們是遲早要被重錘拋棄的。
一邊是榮華富貴，一邊是街頭的齷齪事兒，有這樣的取捨是自然的。
再加上荒坂的動作頻頻，荒坂賴宣的人身安全逐漸成為一個越來越重要的問題。
像V這樣的街頭傭兵很難直接威脅到他的人身安全，賴宣要提防的是來自其他頭部公司的頂級殺手和內部的二五仔和反對派的引狼入室。
相比之下，一個想換就換的黑幫高階馬仔，壓根沒被重錘放在心上。
所以強尼拿回了自己當年的配槍和載具之後，就把承載著虎爪幫物資和來路不明的貨物的倉庫給點了，那裡面除了各種暗地裡往來的“貨”，還包括走私的軍火，點起來簡直不要太輕鬆。
毫無疑問，從今往後，這個頂著強尼·銀手面孔的“神秘人”，將會成為虎爪幫和在這次爆炸中損失慘重的大人物的仇人。
但這都不是關鍵，當年的強尼，仇家可是各大公司都有，尤以荒坂公司為甚。
最重要的是，強尼的身份，很可能已經隨著這次的衝動而暴露了出去。
荒坂的人不是傻子。
一個長得和強尼·銀手一模一樣的傢伙襲擊了重錘的頭號狗腿子，還搶走了配槍和載具，接著引爆了虎爪幫的倉庫？
也許他們並不知道這麼多細節，畢竟包括格雷森在內，那些留守的虎爪幫都死得差不多了。
但毫無疑問的是，肯定有人看到了強尼，甚至是攝像頭或者其他甚麼地方的影像資料，特別是之後路途相當長的追逐車戰，肯定能夠讓荒坂的技術專員分析出他的身份。
完完全全明白那枚晶片裡裝載的是何人印跡的荒坂，能不把失蹤的relic和突然出現的強尼·銀手聯絡起來嗎？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們會認為relic已經生效，並且佔據了一個新的身體，改造成了強尼·銀手的模樣，目的就是繼續當年未完成的摧毀荒坂的事業。
當然，至今他們仍然不知道relic的下落，所以這只是一種基於可能性的猜測。
不得不說羅格為了這個秘密的煞費苦心，把保密程度做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就衝這一點，羅琦都覺得強尼真是個純純粹粹的白眼狼。
“你的腦袋裡裝的到底是甚麼？我覺得這樣實在太蠢了——”
羅琦有些無奈，“非要堅持你的老造型，還有故意暴露，別和我說這是沒過腦子的行為，我不相信你真的傻逼到這種程度。”
“看來你也不算太蠢。”強尼推了推臉上的墨鏡，然後轉頭看了一眼他，接著又轉了回去。
意義不明的動作，老實說羅琦覺得他就是想擺個瀟灑的pose。
“知道relic去向的人有多少？”
強尼一個一個掰手指算道。
“幕後的巫毒幫？不，他們只知道行動失敗了。”
“中間人？他已經死在了你的手裡，不是嗎？”
“那個很有創意的女人，但她到現在都還沒醒來。”
“然後就是你認識的人了——V，傻大個傑克還有他的女朋友，那個義體醫生，還有那個駭客，然後就是羅格。羅格這邊不用你操心，她封鎖秘密的手段絕對要比你的高明。”
“最後就是你們兩個了。”
強尼把眼神落到了羅琦和素子身上，然後一攤手。
雖然一路算下來人並不少，但是仔細一數，全都在掌控之中。
不是羅琦這邊可靠的人，就是羅格那邊可靠的人。
自打和羅格搭上線以後，對德克斯特打算殺人滅口已經失望透頂的T-Bug已經轉投到了羅格手下。
非但沒有失去以前的渠道，工作機會和質量反而還上升了一大個臺階。
像她這樣的賽博駭客獨狼，最怕的就是沒有信得過的自己人掩護，一旦落入了圈套或者圍攻，很容易就被遠端燒掉腦子，連打個“GG”都來不及。
再說了，羅琦對她還算有救命之恩，如果不是在紺碧大廈提前提醒她小心荒坂的駭客，那時候她就得按照臺本被燒死了，這種和死神擦肩而過的刺激可不是誰都受得住的。
這樣算下來，強尼的存在，的確是一個秘密。
但現在這個秘密卻主動被本人暴露了出來。
“你想把水攪渾？為甚麼？”
羅琦似乎意識到了強尼的想法，但是沒想明白他具體打算怎麼做。
“荒坂看到一個當年把他們炸得哭爹喊孃的人回來了，但又找不到是誰幹的，你猜猜他們會怎麼做？”
強尼得瑟地抬起了嘴角，囂張得很。
“被吸引注意力，然後一頭霧水，接著開始懷疑，動用人手去查……”
羅琦把自己代入了荒坂，然後開始模擬他們的反應。
“最後開始疑神疑鬼，把目光放在競爭對手身上。”強尼太瞭解荒坂的手段了，當年搞武侍樂隊的時候，沒少被公司和他們聯合的NCPD搞。
還有句話強尼沒講，因為他固執地認為那是自己的功勞。
那就是當年荒坂塔核爆以後，荒坂三郎其實壓根沒對亞特蘭蒂斯小隊上太多的心。
他知道，那兩枚熱核炸彈是競爭對手兼死敵的軍用科技提供的，和亞當·重錘在荒坂塔之巔決戰的摩根·黑手，也是軍用科技的人。
那是公司戰爭，不是個人仇怨的小打小鬧。
強尼不傻，就是從來不肯承認罷了。
“接著他們會思考競爭對手為甚麼要這麼做。”
強尼接著往下說道，“但是隻要思路往這上面靠，他們就大錯特錯了。”
公司的競爭之間總是充斥了各種明槍暗箭、爾虞我詐，這些精於算計的公司智囊團們，會因為自己的聰明和過度謀慮而陷入誤區的，並且為“強尼·銀手的復活”，腦補一個合適的理由。
如果這個強尼是真的，那就是別的公司搞到了relic的技術並且試圖將其應用。
要麼這個強尼是假的，那就是某些人試圖散播的煙霧彈，企圖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但他們很難想到，有這麼一箇中間人，有能力搞到足夠的高科技裝置來組建實驗室，並且成功把relic裡的印跡變成了活蹦亂跳的機械版強尼·銀手。
因為他們根本想象不到relic是如何被改造成一個在純機械裝置上也能運作的神奇存在。
甚至有人告訴他們真相，他們也只會當作笑談。
畢竟relic實驗室的專業人士會告訴他們，晶片必須要在活體目標的生物插槽裡運作，替換掉原主的靈魂，才能成功“復活”。
安德斯·赫爾曼至今仍然無法理解其中的原理，更別提那些連強尼都沒接觸過的荒坂技術人員了。
“可以啊，強尼。”
羅琦覺得自己必須得收回“強尼就是個有勇無謀的二愣子”這句話。
強尼是一個“有勇有謀的二愣子”！
“不過你真的下定決心了？決定要搞垮荒坂？”
解決了內心的疑惑，羅琦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當事人。
“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死的，現在既然我又活過來了，總不能當一個袖手旁觀的活鬼。”
強尼堅定到了有些倔強的程度，但真的不只是說說而已。
哪怕他現在只是一個披著模擬科技人造皮的機械人，但聲音裡有些東西是騙不了人的。
“我是說，有些太快了，我沒跟上你的節奏。”
羅琦還沒做好和荒坂對著幹的心理準備。
因為那畢竟是一個凌駕於國家至上的龐然大物，現在別說自己，羅格和他們相比都太弱小了。
這不是簡簡單單的戰鬥力差距，而是性質的差別。
荒坂是一個比國家更強大的資本帝國，是成體系的冷血機器。
他們只是手頭有些產業和資源的私人武裝，再頂級也僅限於一個組織的水準。
這壓根就不在一個參考系裡，正面對碰只有死路一條。
“現在可沒有核彈給你放大煙花。”羅琦搖搖頭。
“我以為你會看得更明白些。”強尼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當年到現在已經半個世紀了，一看見公司們有一點改變嗎？這座城市有一點改變嗎？”
“沒有！變本加厲！不僅臭上加臭，就連那點好的東西也死絕了！”
“真是艹他媽的狗日的世道。”
我需要的是復仇，那樣更加可行。
不知為何，竹村五郎那日說的話突然躍進了羅琦的腦海。
他現在想必仍在謀劃著回到公司去，揭發荒坂賴宣的陰謀和罪行吧，但那已經與和他分道揚鑣、道不同不相為謀的羅琦無關了。
強尼要的是荒坂徹底倒臺，這樣更加可行。
“夜之城最後的贏家永遠是公司。”
羅琦說出了強尼永遠不會說出的話，因為他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說出這種喪氣話。
但羅琦喜歡直面事實。
“倒了一家公司不能改變世界，但他們掐起來，倒黴的依然是普通人。”
“我明白。”強尼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你不做，我做。”
“我甚麼時候說我不做了。”
羅琦翻了個白眼，“我像是那種會妥協的人嗎？”
“要是現在想逃跑，我可以當沒看見。”
強尼回想起了當初自己從中美洲戰場上當逃兵的日子。
那時候他被關在樓裡，看著吊扇過了一天又一天。
羅琦不知道當時他在想甚麼，尤其是手裡攥著那個一命換一命救下他的戰友的狗牌的時候。
從他想通了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決定了。
“我加入了，但你得答應我，做事前多考慮考慮，現在和你綁在一條船上的，可有不少人。”
羅琦自己也不是甚麼喜歡“凡事三思而後行”的人，但是他必須得充當強尼的減速器。
“還有羅格，你最好去找她道個歉，她為你做的太多了你知道嗎？對於一個已經擁有了無數權力和財富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賭上一切和你去豪賭明白嗎？”
“你欠她不止一條命。”
強尼沒有說甚麼“當年她把我們丟在荒坂塔”這種話。
因為有些東西是留在記憶裡欺騙過去和現在的自我的。
羅琦在強迫他正視往昔，也正視當下，然後好好地認清自己。
否則一味的復仇就是自殺，連累著所有人一起送命。
“算了，你回去服個軟就行，我估計你這嘴裡也吐不出‘對不起’這幾個字。”
看著強尼的沉默，羅琦漸漸地有了些無奈。
“你他媽還不如殺了我。”強尼懊惱地說道。
這對他來說太尷尬了，尷尬到能滿地亂爬的那種。
“那我去，就說強尼·銀手同志已經充分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羅琦說著就要轉身。
“等等等等！你給我停下。”
強尼猛地拉住了羅琦，然後一巴掌糊在了自己額頭上，悔青了腸子。
“這他媽的算甚麼事兒……”
道個歉還要人帶話，以前的他說不定還真能幹出這種混蛋事，但現在……
他沒那個臉。
看到強尼一步三回頭，頭上的鬱悶都快化成實質開始噴氣兒，羅琦就笑得不可開交。
這個棒槌總算有點改變了。
我真是功德無量啊（叉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