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強烈抵抗,請求增援!”
類似這樣的訊息不斷在NCPD的警用頻道里響起。
和在當地連一個正經分局都沒有的條子們不同,太平洲的幫派遠遠比他們要更熟悉當地的地形。
尤其是在看起來都和廢墟沒甚麼兩樣的廢棄工地裡行進的時候,條子們被埋伏起來的槍手打得幾乎是丟盔卸甲、抱頭鼠竄。
而那些蜷縮在貧民窟和自己搭建的小窩裡的無家可歸者呢?
恐怕也是抱著看戲的心態在偷笑吧。
原本平日裡打得你死我活的幫派們此時也默契地停下了交戰,專心地縮在各自的地盤裡,針對NCPD這些外來者地“入侵”。
對於太平洲當地社群而言,警察們的介入,無論本意如何,就是一對不可被容忍的“侵略”。
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無法無天。
當他們的藥物作坊、臨時黑市、所謂的紅燈區以及走私犯聚集地被警方突襲的時候,警察們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又進入了一個甚麼特殊的地帶。
這個地方的違規場所密集程度高得簡直讓人難以想象。
相比之下,那些髒兮兮、總是用不懷好意目光盯著他們的流浪漢,反而成為了這片土地上最溫和的中立物件。
在最初的進攻受挫之後,NCPD的警察們開始學聰明瞭,他們在防彈裝甲車和重型盾牌的掩護下不斷推進,如果有執法機器人,那麼它一定被安排走在最前面吸引火力。
在計劃當中,海景區的幫派密度應當要小於更加偏遠的西風莊園。
因為在政府部門的資料庫裡,如果對海景區的資料顯示為“混亂的法外之地”的話,那麼對西風莊園的描述就近乎於“資料缺失”。
他們已經對那片區域喪失了太久的控制,以至於那些早就被拋棄的建築和街區裡,究竟被哪一方佔據,又有哪些人在此地活動,一概無從得知。
萬幸的是,對於一線作戰的警察們,他們用不著把整個太平洲全都給擼乾淨。
首先這不可能,其次他們的作戰意志也不足以支援完成這一“宏大的目標”,最後他們也沒這個必要。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康陶的部隊將會協助他們,將太平洲清理出一片處於控制之下的區域,用於開發他們的新園區——包括智慧物流中心和伺服器基站。
這些都是高科技的高價值裝置。
如果不能確保他們的安全,那麼未來將會遭受的損失,和承擔的風險,對於擅長投資和計算利潤的公司而言,都是不可接受的局面。
既然康陶已經決定並且開始開發這個地方,那麼就代表他們一定也會保證當地的相對安全性。
這就是NCPD比較有底氣的原因之一。
至少他們不用完全靠自己來面對這些比牛皮蘚還要難處理的當地幫派。
羅琦坐在高高的飛空炮艇上,用一種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視角觀察著這一切。
他在想。
如果沈隊帶領的康陶小隊沒有在上一次並不完全的挖坑埋人計劃中被NC康陶賣掉,那麼這一次的太平洲行動,他們會不會被那群時時刻刻都想要他們去死的高層派來和無休無止的幫派作戰?
答案毫無疑問是“會”。
只需要將他們派到一個深入敵方腹地,周圍缺乏友軍支援的地帶,然後展開一波大規模攻勢,再把NCPD的支援撤回,那麼就算是神仙,也只能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和其他城區不同的是。
例如市政中心這樣的地盤,幫派不可能強而有力地完全佔有並控制一個區域。
而是在黑色地帶的地下世界和公司控制的白色地帶的規則之中,名義上佔有著地盤。
幫派不去挑戰公司的權威,公司則會對他們的存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像荒坂那樣直接拉攏並且將虎爪幫的一部分化為己用。
幫派就像一個個寄生在城市身上的毒瘤,蔓延開來他們的根莖,不斷地從這片土地上榨取養分。
但在太平洲,這要完全不同。
太平洲的土地都是“無主之地”。
字面上的廢棄之地。
這裡不僅沒有土地的所有權,甚至沒有產業的歸屬權,更沒有執法部門的活動空間。
所有的一切都由實際掌控了當地的幫派和各方勢力分割,像極了軍閥割據的小遊戲。
你拳頭大,你實力強?
那麼你就能保住你手底下的場子,免於在其他幫派的侵略中將財產拱手相讓。
這也是太平洲天天戰火不休的緣故。
這裡的道上規矩,比其他地區更加狂放、也更加無法無天、為所欲為。
據羅琦所知,羅格就很不喜歡這個地方。
在她看來,沒有規矩的瘋狂就是自取滅亡。
公司不會放任這麼一塊屬於夜之城的地界就這麼成為廢棄之地,特別是在城市用地極度緊張的今天。
統一戰爭爆發於2069年,從那個時候當地就被逐漸拋棄。
到如今已經有七八年的光景。
但誰能保證無法無天的狀況就能一直持續下去?
康陶已經開始對這裡進行開發,現在連NCPD都展開了掃黑除惡的行動。
雖然看起來力有未逮,但勢頭已經很明顯了。
太平洲成為市政府和公司們的目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早早地列在了日程上。
羅琦雖然並不喜歡公司的體制,但不得不承認,在絕對的利益驅動下,他們會把所有的一切都計算得非常好。
其中就包括一項項的開發戰略。
比如針對太平洲的行動。
只要這些幫派一被剷除,後續的進場和鋪開也會順理成章、行雲流水地進行。
因為這些都是計劃好了的。
只要稍微慢一步,那麼就必然會在瓜分“未來具有潛力土地”的競爭中落於下風。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公司間的競爭不允許他們防水和落後一籌,因為一旦整體開始衰退,就代表著分崩離析和消耗殆盡的開始。
但NCPD的行動很顯然並不會一蹴而就,其中可能還要經歷多次的反覆、猶豫和重振。
尤其是太平洲這樣一塊難啃的骨頭。
當然,坐在辦公室裡勾心鬥角,損耗的也僅僅是腦細胞,還不至於直接失敗了就要被競爭對手沉進夜之城海灣。
但一線作戰的警察們可就苦逼了。
他們不僅要頂著敵人的火力,還要隨時警惕每個角落、甚至垃圾堆裡是否有可能藏著埋伏和陷阱。
這種和游擊隊打仗的模式對於他們來說實在太折磨了。
據羅琦所知,多虧了這個世界線的與眾不同,尤其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美蘇之間的冷戰。
蘇聯在冷戰中留存了下來,但卻變成了一個被資本控制的巨大帝國。
美國在冷戰中略輸一籌,並且陷入了自家後院著火的尷尬境地——
多次中美洲戰爭丟掉了政府的顏面,也深刻影響了國家的經濟。
再加上連年的戰爭導致的環境汙染和經濟秩序崩潰,大崩潰時期是這個世界獨有的產物。
這個發端於二十世紀末的危機,席捲了全球,打趴了無數國家。
反正美國是碎成了樂高,並且花了無數的時間和精力用於重整秩序。
有多久?
2070年都還在打統一戰爭,而這場戰爭被學者認為是北美秩序統合的延續。
換句話說,現在整個北美洲還一片烏煙瘴氣呢。
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開始,舊美國就身陷各種動亂和衝擊之中。其中包括與蘇聯展開的“冷戰”、與歐洲經濟共同體展開的“靜戰”、94年的世界股市大崩盤、由國家安全域性、中央情報局、聯邦調查局和緝毒局組成的“Gangoffour(四|人|幫)”試圖掌控美國政治和軍事。
這使得美國的部隊在二十一世紀以後,除了兩次中美洲戰爭以外,幾乎沒有打過像樣的對外(侵略)戰爭,而是陷於內戰的泥潭之中。同時受困於糟糕的政治和經濟形勢,這個曾經的世界第一超級強國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滑坡的夕陽。
反倒是財大氣粗的蘇聯資本帝國,可以不受束縛地大大方方地插手中東的事務。
就像前世一樣。
只不過,繼他們的軍隊在車臣遭遇了巨大的挫折之後,他們也在一系列地區吃了癟。
其中參與到中東戰爭中的軍隊,有超過十萬喪生在了熱核戰爭裡。
一次又一次重大的決策失誤,足以把蘇政府為數不多的顏面徹底揚個乾淨。
當人民對這個被資本完全控制的國家喪失信心以後,公司的崛起和一手遮天的趨勢,已是完全不可阻攔。
不過中美洲戰爭的拉丁美洲國家,也算用自己獨特的風土人情讓美國的遠征軍們體驗到了當地的游擊戰爭。
沒有被游擊隊打過的美軍,不是合格的美軍。
至於戰爭有多麼的不正義,戰爭有多麼的憋屈。
看看強尼·銀手就知道了。
這傢伙直接在戰場上當了逃兵,並且回到夜之城之後開始搞樂隊。
然後當著所有媒體和公眾的面,大聲說道——
嘿,你們這些狗孃養的雜種,老子是逃兵,快來淦我啊。
去你媽的戰爭,去你媽的新美國,去你媽的公司,去你媽的自由和人權。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所以公司和政府想要他的命,說實話羅琦覺得再正常不過了。
說到強尼,羅琦有些好奇他的新身體除錯得怎麼樣了。
以他那毛毛躁躁的性格,恐怕很難壓得住外出搞事的衝動。
他看了看遠方。
那裡有著相比交火區尚且還算安寧的氣氛,海浪打在沙灘上,留下難以言喻的汙染色。
老實說,羅琦很想從這畫面裡看到一絲歲月靜好。
但他就算把眼睛眯起來,放空思想,假象自己身旁空無一物,彷彿置身寧靜的海邊,結果也能從那升起的黑煙中嗅到衝突和死亡的味道。
因為那玩意兒壓根就是IED爆炸弄出來的動靜!
特警部隊早已經進場了,許多攻堅都要由他們來完成。
如果把這種任務交給全副武裝了還只是多個頭盔、多點子彈的巡警,那麼傷亡率會高得讓警察局長血壓起飛。
即便這樣,他們孱弱的火力依然讓當地幫派猶如吃了熊心豹子膽一般,甚至敢於發動反攻。
羅琦能夠清楚地看到,在正下方的某個區域,一夥從巷子裡摸出來的槍手,一口氣撂倒了數個巡警,隨後迅速原路返回,並且留下了用於遮蔽視線的煙霧彈。
老實說,這些常年混跡於城市窮街陋巷的幫派分子,在太平洲這片區域,毫無疑問就是和山林間自由穿行的游擊隊一樣的角色。
而NCPD很顯然就是被暴打的NUSA軍隊。
希望明天條子們不會因為慘不忍睹的死亡率而上各大媒體的頭條吧。
羅琦無奈地嘆了口氣,看向了身邊的隊員們。
六個面無表情的大漢,正襟危坐。
我看起來很兇嗎……
羅琦汗顏,嘴角抽了抽。
這些傢伙的無趣程度,和他們的僵硬程度有得一比。
羅琦之前問他們“好無聊啊,都說說你們喜歡做甚麼吧”。
本來是想找點娛樂活動,比如打打牌、扯扯淡之類的,結果這些傢伙誤以為自己是在考校他們,說出來的全都是“我擅長近距離室內戰鬥”、“我擅長夜間低空跳傘”這種回答。
第二次帶隊,第二次坐飛船,第二次被一幫子僵硬的隊員噎到沒話講。
羅琦表示人生開始有些黯淡了。
難道我真的和暴恐機動隊這些老哥們對不上頻道?
“呃,算了,降低高度,看到那邊那棟藍色的高樓了嗎?我們停在那兒。”
羅琦無奈,決定結束這一無聊的境況。
那是一棟外牆被鋪設了一半的酒店,看起來頗有些“猴版迪拜帆船酒店”的感覺,高度也沒那麼高,大約只有五十來層左右。
隊員們沒有任何異議,高效地執行了他的命令。
羅琦已經習慣了他們的絕對服從,但還是忍不住解釋道。
“都會用狙擊槍嗎?”
“會!”
六聲幾乎同步的聲音響起。
“帶好傢伙,上高臺,我們來打鴨子。”
羅琦一笑,從機艙裡的武器隔層拉出一個沉重的軍綠色箱子。
那裡面是一把拆分狀態的狙擊槍,出產自軍用科技。
他原以為這些傢伙還是會一臉嚴肅地聽從他的命令。
可他卻發現,自己說出“打鴨子”這句話的時候,所有人臉上都瞬間多了興奮的高光。
羅琦:……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甚麼。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沒有東西能讓暴恐機動隊動容的。
比如說出門作戰,比如說梅麗莎的魔鬼訓練,還比如說用狙擊槍居高臨下地欺負幫派分子。
他們就好這口。
於是,這個方圓一公里內的最高廢棄大樓頂上,多了七把在太陽底下反射著啞黑色光芒的狙擊槍。
NCPD的條子們突然發現,他們的敵人開始會間歇性地隨機暴斃。
而身後的高樓,傳來連綿不斷的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