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坂？老實說我並不意外。”
“……是誰！？”
聽到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何塞·路易斯背後的寒毛一口氣從腰椎豎到了脖子。
強忍住打哆嗦的衝動，他惴惴不安盯住了來者，皺起了眉頭。
理論上這時候是需要拔槍的生死關頭了，可不知為何，他卻沒有了那種勇氣。
羅琦走到他的面前，輕輕把他推到一旁，讓後自顧自地開啟電腦，翻閱著信件。
這是一封無頭信，標題叫做“最後警告”。
【何塞，
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們把你保釋出來是因為我們已經在你身上投了本錢，而投資是需要回報的。但別以為我們不敢動你。
要是再搞砸，捲進甚麼傻逼槍戰，我們不會再幫你，我們會直接送你根上吊的繩子。記住，荒坂僱你是為了解決麻煩。要是製造新的麻煩出來，就等著吃苦頭吧。
哦，開著電話，很快就會有人打給你，告訴你具體怎麼襲擊我們的設施。記住，一定要死人，要用我們給你的軍用科技武器。要讓媒體覺得是軍用科技的隊伍攻擊了荒坂的設施。
就這麼多。】
“自導自演，屢試不爽的老套路。”
荒坂和軍用科技都是老戲精了，一邊把自家偽裝成受害者，然後一邊絲毫沒停下侵略的步調。
“這也是荒坂賴宣的進攻策略的一環嗎？”
羅琦想起了最近動作頻頻的荒坂，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條線索。
“是誰派你來的？你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何塞不是個笨蛋。
當他看到羅琦一身精良的裝備和街頭傭兵截然不同的得體打扮，就知道對方的實力一定支撐得起這種“沒有太多實用性”的外觀管理。
更重要的是，沒有開門見山的不速之客，一定都有一些特別的訴求。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全是在找你的傭兵？”羅琦反問道，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
“所以呢？我恐怕付不起多少買命的錢，你要是抱著這樣的打算，恐怕要失望了。”
何塞露出了些許急躁和焦慮，那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並不好受。
“你該慶幸自己有個還不錯的老表，人家現在雖然也焦頭爛額的，但至少沒忘了你。”
羅琦緩緩道出了來意，“古斯塔沃讓我來的，他要我保住你的命。”
“古斯塔沃！？他不是自殺了嗎！？”
何塞的眼神猛地變幻了一瞬，隨後又皺起眉頭，“金蟬脫殼，竟然連我都沒告訴……也對，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你所見，他現在仍然處於‘隱身人’的狀態。”
羅琦點頭，“他搶在海伍德的所有中間人之前，讓我拿到了情報，否則今天我過來恐怕是給你收屍的。”
“被你打死的那個條子，他的上司想要你的命。”
何塞只是眨了眨眼，然後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我只是隨手打了幾槍，沒想到竟然就打中了要害。”
“槍戰就是這樣，有時候運氣也很重要。”
羅琦沒否認。
“不過究竟是甚麼原因，你自己去和古斯塔沃解釋吧。”羅琦懶得去管這種時時刻刻都發生在大街小巷的警匪衝突，“我比較在意的是你和荒坂。”
“你不是都看到了？就是那樣。”
何塞現在還對羅琦的不請自來而耿耿於懷。
但在羅琦的凝視下，他還是屈服了，開始一五一十地解釋道。
“一開始他們只是打算找人襲擊他們的運輸車隊，那個時候我和荒坂已經有合作的經歷了，幫他們處理一點見不得人的東西，所以他們第一時間找到了我。”
何塞一臉唏噓地說道，“但後來我被NCPD的纏上了，手下有人的手腳不太利索，被條子逮了個正著。”
“那時候荒坂已經往我身上投了很多錢了，還有貨、裝備和保護，於是他們出手幫我把這件事情壓了下去，就是這麼回事兒。”
“我該誇獎你的業務能力嗎？”
羅琦冷笑道，“普通的私人武裝可不會讓他們願意下工夫。”
他對何塞做的事情並不反感。
幫助荒坂陷害軍用科技，不管公司打算怎麼互相掐，這其實就是幫助狗咬狗而已。
羅琦樂見其成。
但打死個條子這件事……
NCPD的條子大都是僱傭制，也就是所謂的當警察就是上班打卡的打工人。
再加上警局內環境惡化嚴重，腐敗普遍，所以許多條子的案底也並不乾淨，說不上甚麼好人。
但作為夜之城官方的執法人員，他們又不是完全的武裝勢力，而是具有一種特殊的身份，雖然他們中的許多人總是習慣性或者條件性地忘記自己的天職。
所以從一開始，靠打死的是好警察還是壞警察來界定何塞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不可靠且缺乏道理的想法。
在道德層面上，的確存在著巨大的問題。
夜之城是一片合法的法外之地，世界上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一部適用於這座城市的法典。
所以羅琦決定把這個問題拋給古斯塔沃和神父。
因為一旦事情涉及到了如此多方面以後，權衡利弊已經成了一個矛盾的問題——
從各個角度出發，都能得到對何塞的行為的不同認定。
作為瓦倫蒂諾幫，何塞破壞了街頭的規矩，理應得到懲罰，懲罰可能來自敵人，也可能來自幫派。
作為街頭傭兵，何塞自己惹了事兒，就需要自己處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作為夜之城的居民，何塞觸犯了被公司當作遊戲規則的法律，自然會受到來自官方的報復。
作為在道上混的，何塞開槍是為了自保，理所應當，天經地義。
作為古斯塔沃的老表，何塞被古斯塔沃所保護，並且希望他活下來，這是情誼。
夜之城的法律法規就是一筆爛賬。
羅琦甚至覺得有時候自己遵循一定的規矩行事時，看的並不是所謂的公共秩序，而是源於前世的法律觀和道德觀。
殺人犯法沒錯。
但如果殺死一個例如清道夫那樣的惡性黑幫分子，大傢伙只會誇你幹得好。
損壞公司財產在夜之城是高於殺人的頭等大罪。
但如果你精通於和公司作對，人們會把你當成個英勇的反公司戰士。
甚至在半個世紀以前，街頭傭兵們以反公司為傲。
然而時至今日，壞事做盡的超級企業竟然佔據法理和情理的高地，理所應當地掩蓋著自己剝削的事實。
所以在黑白扭曲的夜之城談論法律和正義，羅琦覺得這就是個永遠討論不出結果的悖論。
法律和正義需要它們所能成長的正常的土壤。
在此之前，人們所希望的那種法律和正義，一定都是畸形的。
比如夜之城這樣的地方。
何塞漸漸現羅琦打量自己的眼神，就好像看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
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渾身有點不太自在。
“我覺得我錯了，馬克思先生恐怕不會被夜之城氣活過來再死過去，而是會抱著這座城市興奮地研究這一扭曲的資本社會程序的形態。”
羅琦突然呵呵一笑，露出了一種懷念的神色。
他沒那個本事，所以搞甚麼審判他真的不太在行。
但反抗公司連強尼·二愣子·銀手這種腦袋缺根弦的死腦筋都能做，他自然也能做。
“告訴我和你聯絡的那個人是誰，我就帶你回去，保管你連根毛都不會掉。”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她說她是荒坂法務部的，具體名字我也不清楚，不過每次都是她聯絡我。”何塞搖搖頭，表示自己知道的也不多，但看在羅琦能保他一命，並且和自己老表很熟絡的份上，決定知無不言。
“具體的行動她不會交代，只要求結果，而且那些用來偽裝成軍用科技的裝備和武器都是她提供的。”
“就這麼多？”
羅琦有些失望。
“嗯……我再想想。”何塞開始努力回憶可能被自己疏忽的細節，“而且她要求我襲擊的無論是運輸車隊還是設施，都是正經的荒坂部隊在保護，壓根沒有通氣。”
好傢伙。
羅琦必須得承認，在心狠手辣這一方面，荒坂比軍用科技更豁得出去。
僱人襲擊自己，而且壓根不提前通知，就等著他們在襲擊中喪生。
死的人越多越好，破壞的財產越多越好，這樣才能顯得真實且委屈。
至於那些在不明就裡中死去的公司僱員和工人，甚至是安保部隊，在荒坂看來，都是計劃中的一環，都是“合理且有必要的犧牲”。
“我明白了，還有嗎？”
羅琦抱著希望接著問道。
這是荒坂的又一罪行，而且有何塞這個親身經歷人作證，應該能留下一份相當寶貴的證據。
瑞吉娜和麥克斯肯定很高興。
只是可惜光靠罪行可動搖不了荒坂，甚至連點波瀾都掀不起。
這是火上澆油的油，是落井下石的石。
等到有一天荒坂自顧不暇的時候，這些材料和證據就能成為荒坂的敵人用於打擊荒坂的最有力的武器。
這就是麥克斯和瑞吉娜工作的意義。
壞蛋太多消滅不了，但至少消滅一個算一個，打個助攻都開心。
“她還說過，大概意思就是除了我，還有別人也在給他們幹這樣的活兒。”何塞分析道。
“這樣的活兒？襲擊自己來栽贓對手？”羅琦追問道。
“不止，這些只是一部分。”何塞覺得自己出賣荒坂不僅沒有一點心理負擔，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
我可去你媽的荒坂，還威脅起老子了？
“他們打算到處生事兒，我覺著和市長競選有關，每次不是讓我們扮荒坂就是扮軍用科技的。”
何塞說道，“但是封口的活兒從來不讓我們幹，他們用自己的部隊。”
荒坂法務部直屬的特勤小隊。
羅琦想起了那些在屠殺現場總是能找到蛛絲馬跡所指向的目標。
這是一支很強力的部隊，地位和軍用科技控制部的特種部隊相當。
第一次見到素子的時候，她的戰鬥力在這樣的部隊裡能當個小隊長，一個人單刷自己手下沒問題。
當然，加入暴恐機動隊後，她的戰鬥力直接翻了好幾倍，直逼一些資深的作戰小組組長。
這些部隊素子曾經講過，不一定單兵作戰能力很強，但是針對平民和一般目標的手段非常高明。
簡單來說就是殺人滅口的行家。
“還有嗎？有關他們的上下級關係，那個和你聯絡的人，上級是誰？下屬是誰？和誰有來往？”
羅琦迫切地需要找到和那個名字有關的線索。
“……似乎從來沒有提到過。”何塞有些遺憾地說道，“不過能聽出來，她有一個直接上級，很有能力——像我們這樣的人隨隨便便就能滅掉一大堆，然後隨手招來。”
“還有她說話的時候特別的官腔，你知道的，就是那種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口氣。”何塞翻了個白眼，“呵，真是噁心，盛氣凌人的。”
“……嗯，有點意思。”
羅琦覺得自己多了點一閃而逝的想法，雙手抱胸，摸了摸下巴。
一個名字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並且不斷清晰。
菅雄勝。
荒坂法務部的負責人。
他的手下負責具體事務的其中一個，極有可能就是那個與何塞聯絡的女人。
說話會在官腔和不加掩飾的刻薄無情中轉化，說明工作中有使用官腔的場合，並且處理的事務都是一些相當不好相與的物件。
會負責在公共場合發表講話和宣告的工作。
荒坂法務部的發言人？
羅琦的眉毛微妙地抬了一下，然後眯起了眼睛。
這個職務對於一個公司的部門來說，不一定有專人負責，極有可能是由身居高位的人兼任。
再加上何塞所透露出來的主要活動。
這妥妥的就是荒坂的白手套部門。
白手套說是白手套，目的是為了讓荒坂董事會的手保持乾淨，手套本身，很可能早就被血染透了。
諸多事蹟都表明，自荒坂賴宣上臺以後，他開始大肆動用法務部。
比起明面上的行動，這種暗地裡的爭鋒，另是一番腥風血雨。
而飛鳥派的那些傢伙，就在盯著荒坂的法務部呢。
羅琦想起了那個叫做麻生夏子的官員。
新市長遲早都要上任，班底更換，後臺更替，保護傘垮塌，裙帶體系被破壞。
再加上各大公司在其中的明爭暗鬥。
又有多少人踩著前任的屍體和血上位，又有多少人要被屍沉夜之城海灣。
是時候把這些情報告訴羅格和瑞吉娜了。
羅琦以前總是覺得中間人手眼通天，後來才知道，原來這些關係網才是他們的訊息獲取來源。
現在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