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們。”
朱迪坐在巨獸的後座上,還處於半沉睡狀態的艾芙琳的腦袋靠在她的大腿上,表情看上去輕鬆了一些。
艾芙琳·帕克同志在接受了露西·查克瑞醫生的初步治療後,病情有了進一步的好轉。
不過由於遭受了太多殘酷的虐待,她現在仍然處於一個深度封閉的狀態,把自己放在一個自己也突破不了的黑盒子裡面,只能透過偶爾復甦的知覺來感受外界的環境。
而且徹底燒燬的電子模組和神經通路需要進行一次甚至多次的手術來進行替換,這方面可以去拜託老維那手出神入化的技術,但治療費用對朱迪來說又是一筆新的負擔。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羅琦和素子給露西醫生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她幾乎是以成本價提供了這一次的治療服務。
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這是她為數不多能為曾經給她善意的人回饋善意的方式。
如果當時羅琦二話不說強行帶走她,或者一槍打死她正在治療的漩渦幫,那麼結果可能會完全相反。
夜之城多的是當醫生的機會,缺少的是當一個純粹的醫生的機會。
所以露西至今都很感謝他們。
朱迪給予的感謝羅琦每次都大大方方地接受,不為別的,和朱迪這種人打交道就得真心點,為了客套而反覆推脫,只會讓她誤以為你對她有意見。
“能送我們回我的公寓嗎?”就在車行駛在路上的時候,朱迪突然說道,“這麼說有點突兀,不好意思。”
“能說說為甚麼嗎?”羅琦壓根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朱迪有自己的理由。
“我有和你說過我的童年嗎?”朱迪問道。
“也許有吧……在拉古納灣,對吧?”他只記得起來這麼多了。
“沒錯,看來我只和你提過一嘴兒。”
朱迪把後背靠在了座椅上,輕輕地講述,生怕吵醒了艾芙琳,“那是2062年,那時候我們全家還住在夜之城外的拉古納灣。”
“夜之城水壩公司收購了那片土地,他們打算把那裡改造成水庫……你知道的,合法且正規的收購,於是我們這些住在當地的居民就成了外來者。”
回憶起當年的場景,那時候尚且年幼的朱迪至今仍覺得可笑,“抗議持續了好幾個月,最後所有人還是被迫撤離了——新聞上是這麼說的。”
“可實際上呢,公司的人直接把拆遷機器開進了住宅區。有個不要命的傢伙爬上了吊機,打算直接爬到駕駛室去,結果吊機失控了,砸下來的東西把一間屋子壓扁了,當時屋子裡面還有整整一家人。”
最早,持續了數月的衝突並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
公司對抗住戶的手段也沒有後來那麼劇烈,只是透過提高房租、設立簡陋的臨時住房、進行抹黑宣傳而已。
有人屈服了,決定吃個虧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更多的人選擇抗爭,因為他們沒從公司手裡拿到應得的補償。
簡陋的臨時板房不能作為永久住房,選擇退出的結果只有無家可歸一途,他們都很清楚。
可到最後,在掌控了輿論的公司的引導下,那些無視市政命令繼續留在家中的住戶,被說成是阻撓為整個夜之城提供清潔用水進行必要建設的“社會動盪分子”。
不用2077年,這件事情甚至沒能在人們的記憶中留存到次年的2063年,曾經的拉古納灣住宅區就永久地成為了一個歷史名詞,並且逐漸被淡忘。
在那之後,朱迪和她的祖父祖母搬到了歌舞伎區北部的出租公寓。
但兩位老人家討厭這座大都市,只是幾年後就離開了,他們搬到更北的俄勒岡州。
而朱迪則留了下來,把公寓變成了自己的。
“我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故事。”羅琦聽著朱迪的娓娓道來,只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都像不同的畫冊一般,大不相同,各有各的精彩,也各有各的晦暗。
不過朱迪的超夢技術的確是老天爺賞飯吃,公寓的地段雖然不好,但想要購買這樣一套二手房產依然不容易,更何況那時候她只是剛入行沒多久而已,無依無靠沒名氣的小年輕一個。
聊了一會兒,朱迪稍微開啟了一點心扉,帶著一種淡淡的懷念,不斷述說著自己的過去。
當朱迪十六歲時,她甚至因為偷竊消防車而被拘留。
實際情況是,朱迪並沒有偷車。
她發現那輛消防車被丟棄在廢品場,於是決定花半年的時間把它修好,結果NCPD在她第一次開著車上路的時候逮捕了她。
他們壓根不相信朱迪的話,認為一個天才少女修好消防車的鬼話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我之前聯絡了一個律師,市政府有個‘非法逮捕青少年’的補償政策,老實說我覺得我應該拿到這份補償,但是那個混蛋律師壓根不相信我,還覺得我腦子壞掉了。”
朱迪想起這個就有些生氣,氣呼呼地搖了搖頭。
老實說,羅琦覺得這也不可能,而不是很難實現。
是政府承諾的事情要是能辦到十分之一,羅琦覺得夜之城就能入選全美最佳文明城市的前三名。
這些政客恨不得把大餅畫得比銀河系第三懸臂都大,然後實行起來的時候恨不得縮水得比夸克都小。
羅琦敢保證,NCPD絕對查到了那輛消防車的編號,並且確認過那輛車的確已經進入了報廢的列表。
但他們是不會為了釋放一個無辜的女孩而承認自己抓錯人的事實。
只會在後來的某個時間找個理由把她踢出去,免得又弄出甚麼么蛾子。
對於所謂的“兄弟單位”,羅琦可以說是一點好感也沒有。
安娜估計會對此表示百分百的支援——
當初她可是要被自己的頂頭上司和同事合夥買兇滅口來著,要不是好心的瑞吉娜和V,估計早就涼透了。
“相信我,要是你能拿到這筆補償才見鬼了,因為那就代表著市政府的確把他們頒佈的政策當回事兒了。可要是他們真的在乎平民的權益,從一開始你就不會被抓進去。”羅琦勸道。
因為這種坑爹的不公平事件而生氣,那簡直就是在和自己過不去。
但朱迪的性格就是眼裡揉不下沙子,所以這種勸說也就是聊勝於無,至少讓她別想著幹甚麼傻事就行。
“NCPD的條子就是群傻逼,報警的時候從來沒管用過。”
朱迪一想起NCPD就一肚子火,然後突然意識到甚麼,語氣瞬間弱了一截,“抱歉,我說的不是你們。”
羅琦和素子是暴恐機動隊正式的編外隊員,算起來也是夜之城警察體系裡的一員。
“沒關係,我們懂你的意思,而且暴恐機動隊從老早就和NCPD分道揚鑣了。”
2045年也是個是非多的年頭。
那時候正值第四次公司戰爭和它的餘波徹底消停、大復甦開始的黃金時期,NCPD早就爛得不成樣子了,黑白兩道幾乎沒有甚麼區別,神似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洛杉磯。
整個城市的最底線秩序都由獨立出來的最高武力戰術部來負責。
那時候的暴恐機動隊隊員們可沒少把那些腐敗的NCPD條子當雞殺。
一個NCPD的小頭目都敢管自己叫“某某街的老大”的時代,真是讓人一言難盡。
再加上藥物濫用和市場混亂,基本的日常供應非常拉跨,因為生存環境、健康問題和生活壓力導致的賽博精神病滿大街都是,幾乎可以和最近兩年相媲美。
“虎爪幫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人會再來找小艾的麻煩,所以我想著搬回去。”
朱迪說這話的時候有些不敢看羅琦,因為她覺得這樣似乎辜負了他的好意。
“畢竟那裡才是你的家。”
祖父祖母曾經住過幾年的公寓,對於朱迪來說,就是“家”的概念。
“我會回去的,只是有時候也想著回去公寓裡住一住。”朱迪連忙說道,“還有些東西沒拿而已,況且我的裝置都已經搬過去了,而且在我外出的時候,小艾也能有人照顧一下。”
麗茲酒吧還要仰仗她的超夢編輯技術,這同時也是她的資金進項,但是出門工作的時候,艾芙琳可就要一個人被扔在家裡了,這總是讓朱迪提心吊膽的。
“我奶奶說過,有家人的地方就叫家。”
那是年幼的朱迪被迫離開拉古納灣時,她的祖母對她說的話,現在想起來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大體的意思卻被朱迪牢牢記在腦海裡。
“是啊,說得沒錯。”羅琦想起了自己和素子的小公寓,覺得那個乾乾淨淨的小房子也挺溫馨的。
“不過你真的不考慮從地下室搬出來嗎?那個地方的採光……好吧,壓根就沒有采光。”
哪怕通風設施和照明設施很到位,但羅琦還是覺得那個地方和麗茲酒吧的朱迪工作室一毛一樣,或許足夠科幻和神秘,在裝置的襯托下看起來高階得很,但實在不夠敞亮。
“我和艾芙琳的床已經搬到三樓了,V他們沒和你說嗎?”
朱迪反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天我去的時候安全屋裡一個人都沒有,我還以為和原來一樣。”
羅琦要不是還把著方向盤,就差點給自己腦門來一巴掌。
那之後他就被嗨得不行的梅麗莎給綁票了,折騰了好久才放回來。
能打又聽話的,就羅琦一個了,不折騰他折騰誰。
和那些賽博精神病不同,雖然那些敵人砍起來是爽,但總沒有那種在死亡邊緣遊走的刺激。
尤其是羅琦打敗她的時候,那種生死被掌控在對方手上,而對方又不會真的下手的快樂,在其他地方還真的體會不到。
反正羅琦是對這個會用舌頭去舔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武士刀刀面的瘋批女人無話可說了。
“那好,隨時歡迎你回來。”
甩開梅麗莎在腦海裡的恐怖形象,羅琦打了個哆嗦,說道。
“不過,你的祖父祖母在俄勒岡州還好嗎?有人照顧他們嗎?”
可他沒想到,自己算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母親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死了,我的父親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所以是他們把我帶大的。”朱迪輕鬆地說出了自己缺失的童年,“他們比你想象中的要更會照顧自己。”
俄勒岡州是自由州的“太平洋聯盟”的一員,就在前美國版圖的左上角第二個州。
經濟實力也還成,五十個州里能排第二十五順位。
當然,那是在2020年公司戰爭以前。
比起其他經受瘟疫、酸雨、地震、海嘯、風暴性大火、原油洩漏、核爆和軌道隕石襲擊的州,僅僅發生了旱災的俄勒岡州,竟然成為了相當不錯的宜居地區。
老人家受不了夜之城的折騰,去俄勒岡州的確是個好選擇。
“這裡有位來自內華達州的選手,也許你們能交流一下‘感想’。”羅琦看了眼素子。
素子的童年比朱迪要幸福許多,但少年時期遭受的戰亂要比朱迪慘得多。
朱迪只是失去了家園,素子則是直接在自由州軍隊的轟炸下變成了孤家寡人。
她們兩個應該會有很多話題。
羅琦一邊吐槽這該死的世界,一邊慢慢把車停進朱迪家樓下的空地。
老實說,朱迪沒想到羅琦身邊這個看起來總是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的姑娘,竟然有著比自己還悲慘得多的過去,而且還被自己信任的軍用科技傷透了心,更是對自由州的軍隊報仇無門。
“天吶。”朱迪聽了素子簡單的描述,就大概想象出了那種感覺,“你比我堅強多了,換成我可受不住,非得發瘋不可。”
羅琦倒是覺得那樣的話,朱迪要麼歇斯底里地去傾盡一切報仇,要麼就成為為了報仇不擇手段的技術流黑手,因為一般來說,越純粹的人崩潰起來越極端。
果不其然,沒聊幾句,朱迪的同情心就開始氾濫得車裡到處都是了,恨不得抱著素子給她一個愛的關懷,好彌補她受損的內心。
女生之間建立友誼的速度快到羅琦有些懷疑人生,不過一想到有“革命友誼”在前鋪墊,並且雙方互幫互助許久,只是羅琦一直在作為這個中間的紐帶,所以素子和朱迪一直沒能真正地相互直接接觸。
和善良的姑娘相處,有助於維持好心情,這對控制病情無疑是有幫助的。
所以羅琦也樂見其成,畢竟素子實在有些太悶了。
換言之就是對外界太過謹慎和排斥。
“我能邀請你來我家做客嗎?”朱迪還在熱烈地請求友好的答覆,看著和幾歲的小姑娘一時竟然沒甚麼區別。
素子用眼睛看了看羅琦,那轉動的眸子似乎多了些靈動。
“當然,去吧,你自己決定甚麼時候回來,記得打電話。”
羅琦突然明白了那些家長千叮嚀萬囑咐的時候是甚麼心態了。
完蛋,這個女朋友都快養成女兒了,真是見鬼。
他最終還是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