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讓我來開。”
朱迪攔住了開始琢磨合金自動門的羅琦。
這玩意兒沒有許可權是打不開的,除非動用暴力。
那樣的話,他們的潛入也就無從談起了,搞不好還得和安保部隊幹一架。
朱迪走到了牆角的配電盒裡,她可以從這裡接入雲頂的網路,但如果沒有門道,只會被防火牆攔截在外面。
“你知道怎麼繞開他們的系統?”羅琦沒想到朱迪對駭客技術也有涉獵。
“好像是的,我猜上次我走後他們就沒再做過更新。”朱迪搗鼓了一會兒,只聽咔嚓的一聲,他們身側的外門就徑直滑開,“看來我是對的,哼,紙糊的一樣。”
這話能聽出來一些資訊——
朱迪曾經在雲頂做過。
不是作為性偶,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做出那種糟踐自己的事情,更何況朱迪有一手技術傍身,大可不必。
看來她是作為雲頂的技術員,對雲頂糟糕的網路安全有著深刻的體會。
巫毒幫雖然厲害,但要遠端燒燬艾芙琳的晶片,等到事後現場調查才弄清源頭,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雲頂的防護模組在巫毒幫眼裡就是一張紙,甚至連點反應都沒有,就被他們繞過去了。
隨後,朱迪邁著她的王八步,直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羅琦跟在後面,像個好奇寶寶似的四處觀察這個看這個還挺有格調的辦公室。
日式裝潢,屋內泛著舊燈籠的朦朧昏黃色調,牆上一個大大的陰陽太極圖。
還挺像模像樣的。
要是不知道這裡是雲頂的辦公室,羅琦還可能真覺著是甚麼高逼格的地兒。
換句話說。
這個前田舞子,其實就是高階版的老鴇,一點也沒甚麼神秘的。
“朱迪·阿爾瓦雷茲,本想說很高興見到你,但我不喜歡說謊,也不喜歡不請自來,這你知道的。”
辦公室的左側是披著虎皮的高檔會客區,右側的角落裡,在一個散發著金屬銅光澤的巨大徽章下,是一個身著暴露皮草的妖嬈身影。
好傢伙,深綠色金屬光澤的口紅。
羅琦覺得這個妝容有些太賽博朋克了,自己暫時有點兒接受不能。
這個一身奼紫嫣紅的女人,就是前田舞子,正在用一種略顯刻薄的諷刺口吻問候他們兩個不速之客。
“對,而且我知道你為甚麼不喜歡。”朱迪雙手抱胸,站在辦公桌前,一副“千軍萬馬由我一人當”的氣勢。
“我以為加入莫克斯時你已經人生觸底了。”前田舞子顯然和朱迪很熟悉,還不是一般的相識,“可你的墮落還遠沒有停止。”
“朱迪啊,你總是一次次重新整理我的底線。”
雖然這話處處充斥著對朱迪的不滿,但羅琦聽得出來,這話不是甚麼一般的朋友能說得出來的。
不是真的在意你,沒有人會對你的選擇操心。
羅琦不喜歡前田舞子的說話風格,但她的的確確表露了對朱迪的“另類善意”。
換個人,不是已經坐下來開始勾兌,那就是正在對峙,反正不會是這樣互相冷嘲熱諷。
“先是加入莫克斯,現在又跟殺人犯混在一起,真不敢想接下來會怎樣。”
羅琦聽到這話,抬頭看了一眼前田舞子。
她桌上擺著一系列關於自我提升、健身、美容和飲食健康的書。
可以看得出來,前田舞子非常的有上進心。
當然這是褒獎的說法。
如果說難聽、說露骨些,那就是“擅長鑽營和追尋利益”。
朱迪這個理想主義者的所作所為,很顯然讓前田舞子覺得很蠢,蠢斃了。
這樣兩個三觀天差地別的人竟然能如此熟悉彼此,只能說夜之城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包羅永珍。
“對,說的就是你。”
舞子看到羅琦看著她,毫不客氣地說道。
“殺人犯?”
“哈哈哈哈哈哈哈……”
羅琦覺得這個詞很好笑,於是竟然真的笑出來了。
他看了看素子,後者已經開始用“看死人”的眼神盯住了那個大大方方靠在豪華皮椅上的女人。
“看來你還不知道我是誰。”羅琦搖搖頭。
他以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但結果並不是。
絕大多數人,除了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們,幾乎都認為他是一個街頭傭兵,也就是俗稱的“獨狼(solo)”。
知道的更多一些的人,則會知道羅琦是一個給羅格幹活的人。
再訊息靈通一些的人,才會知道他和羅格之間的緊密聯絡。
至於暴恐機動隊的身份……
不得不說,以梅麗莎為代表的這一幫子暴力老哥老姐,雖然出鏡率不低,但外界依然對內部情況知之甚少。
暴恐機動隊可不是甚麼好尋根問底的地兒,也沒多少人對這些人形暴力機器的秘密有興趣。
“你是誰?一個把這裡弄得滿地都是血的傢伙,感謝你。”
舞子對一個僱傭兵可沒甚麼好臉色,尤其是帶著一幫人把雲頂殺了個對穿的羅琦。
在她看來,僱傭兵和在有飯吃這條生死線上掙扎的貧民也沒甚麼區別,只不過是拿起了槍,為了金錢而賣命的亡命徒罷了。
如果羅琦知道她的想法,估計會恨不得噴她一臉唾沫星子——
僱傭兵怎麼了?僱傭兵吃你家大米飯了?
想到這裡,羅琦倒是聯想起了一句話——
“都是出來賣的,誰也別瞧不起誰。”
僱傭兵賣命,性偶賣屁股,誰也不比誰高階。
“繼續你們的話題吧,把我當空氣就行了。”
羅琦大剌剌地坐下,給自己開了瓶飲料,開始噸噸噸,完全沒帶客氣的。
“如果是這樣,那你為甚麼要來?就為了蹭飲料嗎?”
舞子的諷刺似乎已經完美地融入到了每一句話中,處處像一柄柄尖銳的矛頭直指他們三人。
羅琦卻搖搖頭。
按這樣吵下去,今天的談話是不用繼續了,這個前田舞子壓根就是個嘴皮子上也不肯認輸的傢伙。
他指了指天花板,還有角落。
“攝像頭,竊聽器,紅外線動作感受器……你這裡是甚麼國家金庫嗎?”
羅琦翻了個白眼,對著角落裡正在捕捉他動作的攝像頭面無表情地豎了箇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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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保安來了,你就會考慮放下你那根手指頭了。”舞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是啊,畢竟拔刀的時候不方便繼續鄙視他們了。”羅琦不為所動。
甚麼保安?
要是荒坂塔的保安來了他還會考慮跑路,畢竟那可是一支高規格的正勁小型軍隊。
雲頂保安?
來送菜的吧。
但前田舞子似乎並不這麼認為,或許她還覺得那天的砸場子只是被打了個不講武德的偷襲而已。
“沒有你,朱迪的運氣興許還能好些。”舞子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嫌棄。
不是因為別的甚麼,而是作為一個努力向上爬的中間掌權者,她不喜歡鬧騰。
尤其是那種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鬧騰。
羅琦表現出來的“不安分”,就是她所下意識排斥的東西。
“別叨叨了,朱迪有個提議,關於雲頂的,聊這個吧。”
羅琦覺得這場拌嘴是沒有結果的,除非一方表現出了絕對的壓制力。
前田舞子顯然是一個特別的現實主義者——
一切嘴炮對於她而言,都是無效的,除了實打實的東西。
羅琦很欣賞這種思路,因為這能讓她在夜之城活得更好,但卻不喜歡那種故意的刻薄。
“想回來?可以。”
前田舞子的腔調沒有一點兒惹惱朱迪,看來她在曾經和對方相處的過程中,已經練就了一定的防禦力。
“你知道我一向看重你的技術,只是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帶……這兩個半吊子來。”
她看了眼彷彿在自己家裡的羅琦,還有在他身後靜靜佇立的素子。
半吊子是不可能半吊子的,舞子只是習慣性地丟擲自己出於謹慎的懷疑。
不是這種性格的人這樣生活肯定很累,但夜之城總會逼著人改變一些東西。
也許逼著逼著,一個人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認不出來的新樣子。
分析了半天,羅琦看了眼在落地全息鏡子面前補妝的舞子的背影,微微翹起了嘴角——
這個女人有和朱迪繼續談判的意圖,否則早就端茶送客了。
“你先把性偶們當人看,然後我再考慮。但在此之前,先從虎爪幫手裡奪回雲頂。”
朱迪丟擲了自己的想法。
“OK,我知道……小艾的遭遇的確……讓人震驚。”
舞子轉了個身,離開了鏡子前面,端著那股腔調,走到了朱迪面前,然後。
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我想我明白她倆為啥那麼熟了。”
羅琦看了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的朱迪,又看了看依舊面無表情的素子,笑笑。
朱迪竟然搞姬!
哪怕心裡有了猜想,但看到這一幕,羅琦還是忍不住……
激動了一下下。
咳咳咳……
其實他只是被女生間美好的感情感動了,真的。
不過朱迪顯然不想和舞子有甚麼親近的行為,把頭撇向了旁邊,雙手抱胸,依然是一副“coolgirl(酷女孩)”的模樣。
“呵,我還以為你不知情呢……”
朱迪和舞子保持著距離,心中多有憤懣。
“那姑娘本就是自討苦吃,只是沒想到居然要那麼久。”
被朱迪甩開的舞子有些尷尬,轉身看了看辦公桌,然後把自己半坐半靠了上去。
“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否則都會和小艾一個下場。木頭人趁她昏迷,蹂躪了她,然後當件破爛給賣了。”
朱迪看到舞子這滿不在乎的模樣,一股無名火從胸腔中冒了出來。
“天哪,你這人情緒總是不太穩定。”
前田舞子為朱迪的表現而感到頭疼。
不知從何時起,她不再像當年那般把自己的真情實感表現出來,而是和那些性偶一樣,把真實的自我隱藏在面具之下,靜靜觀察著一切,等著找到那個利益最大化的時機。
因為她就是從一個一無所有的性偶,一點一點爬山來的。
費盡力氣離開那個階層的前田舞子,絕不會再願意踏回去一步,哪怕回頭看一眼都覺著噁心和厭惡。
厭惡甚麼呢?
是這些伺候客人的可憐人?
還是曾經的自己?
沒有人能說明白這個問題,尤其是曾經經歷過這一切的人。
所以她才站在這裡,靜靜地看著朱迪和她的“執拗”。
“好吧,既然現在你看上去還行,那不如解釋一下你們的來意?”舞子算是在明知故問。
面對著三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她在心裡做著無聲的盤算。
幫助朱迪對抗雲頂背後真正站著的人?
虎爪幫。
他們不是存粹的黑幫,或者說,夜之城裡數得上號的幫派,都不是憑藉純粹的血勇。
他們就是一個又一個的資本團體,居於超級企業的陰影下,成為逐層往下的控制鏈的一環的小資本。
至於前田舞子,只是他們推出來管理雲頂的一個代理人罷了。
哪怕這個代理人看起來似乎藏在幕後,但其實有心人一查,都能知根知底。
前田舞子沒有直接拒絕朱迪,而是優雅地點燃了一支高檔香菸,讓嫋嫋的煙霧慢慢在自己眼前彌散。
“考慮下朱迪的提議,方法另說,不過目的只有一個——打掉幕後的虎爪幫,把雲頂掌握在手裡。”
羅琦直截了當地說道。
“呵,朱迪,看來你有了個忠實的擁躉啊。”
舞子依然不相信他們,“和他們動手,就憑几個殺人犯和你?”
不是動機,也不是可行性,而是能力——
兩個僱傭兵,一個搞技術的,這算甚麼顛覆虎爪幫的班底?
“殺人犯?”
羅琦是第二次從舞子口中聽到這個詞,開始有些惱火了。
“你以為我會因為這個詞生氣?不,我只是感到可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木頭人只是你管理雲頂的工具罷了,隨時可以換一個,雖然這個工具很趁手,但我卻嫌髒。”
接著是第二根手指。
“第二,殺人在夜之城算甚麼罪行?不,連個屁事都不夠格。你我都知道,只有失敗才是罪行。”
羅琦直直地看著舞子。
前田舞子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變化。
“看來我小看你了,還好,不算太蠢。”她用那種傲得讓人想扁她的語氣評價道。
好在羅琦已經有些習慣了。
但他同時也多了一抹得意的笑意——
在顛覆雲頂支配者的巨大利益面前,她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