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情況，呼……沃森區有人打架了，你們兩個過去接管一下現場，地面部隊很快就到。”
梅麗莎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但開口卻交代了一個任務。
這通常不是她應該乾的活兒。
一般來說，電話那頭的是排程員。
“打架？”
羅琦察覺到了這個措辭的微妙。
一般的打架，不，就算是極度惡劣的打架，也不至於會出動暴恐機動隊。
羅琦一看座標。
沃森區，小唐人街，中南部，醫療中心以西的戈德史密斯街。
而他和素子現在正在歌舞伎區壓馬路，順便偶爾抓抓違法犯罪，當一當路過的暴恐機動隊。
“好吧，你直接告訴我是誰家的調皮孩子。”
羅琦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荒坂和康陶。”
電話那頭幾乎毫不猶豫地給出了一個坑爹的答案。
“很好，不是荒坂和軍用科技打算在城內打第五次公司戰爭就可以。”
羅琦翻了個白眼，然後招呼素子，一人騎馬、一人開重機，掉轉車頭，往小唐人街而去。
兩家公司街頭火併是不可能的，總會找點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明面上壓根不會讓手底下的部隊穿著自家公司的制服，而是偽裝成別的甚麼勢力去襲擊對方。
也不知道荒坂和康陶甚麼仇，這已經是近兩個月以來，他們在城裡發生的第幾十起衝突了。
當羅琦二人趕到現場，那滿地狼藉幾乎有讓他掉頭就走的衝動。
好傢伙，這都打完了你才讓我們過來。
重傷倒地計程車兵，哎呦著叫喚的員工，還有躺在地上永久歇逼的倒黴路人，再加上好萊塢大片式的車禍和槍戰現場。
羅琦覺得他和素子兩人，就是那種電影裡說的“永遠最後才到的警察”。
“這你媽的。”羅琦的血壓瞬間就上來了。
他和素子的作用，就是在NCPD的“真正的最後才到的”掃尾部隊到來之前，維持現場的秩序。
傷亡這麼大的現場靠甚麼維持秩序？
當然是武力。
看到暴恐機動隊進場，連這種戰鬥都敢圍觀的路人一下子散了個精光，急匆匆地四處逃竄，沒過幾秒鐘就重新恢復了清淨。
道路被報廢的汽車殘骸堵塞，交通直接宣告癱瘓。
不過這並不是羅琦分內的工作，他要做的就是設立警戒區，然後確保不會發生後續的戰鬥或者騷亂。
在如此混亂的現場，機械戰馬提供的超高視野的確非常實用。
羅琦就像一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重騎兵，一人一馬立於槍戰中心，四處掃視著可能出現問題的角落。
“看來是荒坂襲擊了康陶，他們的人連屍體都沒留下，全帶走了。”
羅琦一邊觀察一邊彙報。
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一支還保有戰鬥力的康陶特種部隊正在全員行動，搶救還有生存機會的戰友和同僚。
一聲聲撕心裂肺的“衛生員”聽得羅琦有些心酸。
康陶和荒坂怎麼狗咬狗他沒興趣，但是這些士兵，卻從來都是出身於平民的普通人。要因為資本的鬥爭，而義無反顧地投入到血腥的戰鬥中。
創傷小組已經抵達，康陶為他們的員工都購買了黃金會員服務，但這其中只包括基礎的戰地醫療和搶救，如果像剛才那樣，荒坂和康陶的火併現場，創傷小組的特工是不會介入戰場的。
那需要更高階的會員服務，但價格要翻上許多許多倍。
至於路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們大多數甚至連最低階的醫療保險都沒有，就算有，其中也大部分是需要自行前往醫院排隊等候的最低端服務，並且在支付治療費用的時候，仍舊需要付出鉅額的資金。
更重要的是，屍體可不會自己去醫院或者火葬場。
這是一支運輸車隊，看起來沒有甚麼極為貴重的物品或者機密，因為在襲擊中散落一地的垃圾裡，大多都是康陶最新上市的那種家用安保機器——哨兵炮塔AS-1型。
它的廣告堪稱鋪天蓋地，多到了羅琦都有些心動的程度。
白色的流線型外殼，豎立的銅鑼燒造型，平時待機的時候就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小機器，看著和空氣清淨機也沒甚麼太大區別。
最重要的是，能夠完美適配接入倉的物聯網，並擁有高度智慧化的晶片和設計，滿足使用者的多種需要。
但羅琦和素子所居住的公寓，還有甚麼比這兩個人形兵器更有戰鬥力的呢？
買個小炮塔不過是可有可無罷了。
倒是安全屋那邊需要這種。
可大公司的產品後門太多，包括羅琦在內，所有人都不太相信。
使用的時候，還得要駭客和機械師一起動手，把它的核心元件搞出來，晶片重編譯，最後再改造成需要的樣子。
軍用科技的忒修斯裝甲炮塔，就是V他們敲定的理想產品。
就是後臺的反編譯和破解程式比較硬核，還需要給T-Bug些時間慢慢琢磨，而朱迪也對搞這些鐵皮有自己獨特的技術。
但這些小玩意兒肯定不是荒坂襲擊康陶的原因。
都已經向市場大量鋪貨的產品，就算賣得再好，肯定也不是甚麼機密。
想要做反向工程，網購一臺回去就是了，人康陶又沒阻止荒坂買自家的產品。
康陶和荒坂的惡性競爭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可暴恐機動隊又不是神仙，往往抵達戰鬥現場的時候，這兩家公司都已經默契地結束戰鬥了。
在城裡打架，暴恐機動隊來了，揍了也是白揍。
公司們都是鑽空子的高手。
既然暴恐機動隊無視目標，會對所有制造危險警情的人下手，包括公司，那麼他們就用最快的速度結束戰鬥，讓事後的打擊報復超出執法範圍，這樣哪怕是人見人怕的暴恐機動隊也無可奈何。
羅琦微微嘆了一口氣，看著亂糟糟的現場，心裡盤算著今晚要不要找個荒坂的晦氣。
不過這支康陶的小隊，卻逐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這些人……好眼熟啊。
怎麼都是亞洲人的面孔，還說著一口地道的中國話。
羅琦的眉毛一跳。
這些人，不會和當初在太平洲遇到的那些人，是同一批吧？
羅琦用外接義眼掃描著這些康陶計程車兵，過了一會兒，他發現了一個熟人。
帶隊的那個軍官，他很確信，自己曾經見過。
就在那天的太平洲。
那時候康陶派出了機兵戰車，前來攻擊在網路上試探的T-Bug一行人，在羅琦的掩護下，他們算是成功撤退了。而後來，羅琦也曾直接面對過晚些才抵達現場的這支康陶部隊。
他們來自國內，CN康陶總部。
但現在看來，他們正在夜之城的NC分部執行長期的外派任務。
而康陶這邊，幾乎沒有人關心來到現場的是暴恐機動隊或者其他的甚麼條子。
他們忙著搶救，手忙腳亂中不乏秩序和擔憂，看著還算井井有條，但現場實在是太糟糕了。
有人看到那個騎在合金戰馬上的傢伙正在直勾勾地打量他們，卻也沒有甚麼反應，而是繼續忙碌。
羅琦認出了他們，他們卻沒有認出換了一身行頭的羅琦。
真是微妙的感覺。
羅琦沒有幫忙，理由很多，他懶得去找了。
然而，在局面得到控制以後，那個他記得的軍官，卻自己找上了門。
“警官同志，我們是CN康陶的部隊，我們要控訴夜之城荒坂公司的暴行。”
簡單地敬了禮後，對方直接表明了來意。
羅琦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隊長，看到了他略顯深沉和滄桑的眼眶裡的堅毅和憤怒，想了想，還是從馬背上翻身落了下來，穩穩當當地踩在地面上。
“我們是暴恐機動隊，不負責刑事訴訟和衝突調停，如果有需要，可以和後續NCPD的掃尾部隊聯絡。”
羅琦簡單地回了個禮，算是最基本的尊重。
作為暴恐機動隊，去管這種事情連狗拿耗子都算不上，因為這完完全全沒法管。
怎麼管？
暴恐機動隊沒有和市政府，尤其是司法部門接駁的功能，他們既沒辦法逮捕荒坂，也沒辦法對荒坂發傳票。
這壓根就是兩個不著挨邊的系統。
“不過我要提醒你，訴訟是沒有用的，在夜之城，法律就是一紙空文。”
從羅琦口中說出的話，卻讓這個隊長的臉抖了抖。
“怎麼？很難想象這話會從夜之城最高序列的執法者口中說出？”
羅琦看到對方的反應，卻笑了笑。
“我以為你們是公司的人，會比較懂這些，卻沒想到……”
“不過可以理解，畢竟國情不同。”
聽到這裡，那個隊長的神色又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是真的沒想到，在這個外界傳聞“和賽博精神病也沒甚麼兩樣”的恐怖作戰部隊的成員口中，竟然能聽到這麼……地道的說法。
這裡和國內，真的差太多了。
來到這座城市，他和他帶領的部下，就一直在受到近乎顛覆三觀的衝擊。
“公司的事情要用公司的手段解決，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是為資本服務的，我們能保持中立就不錯了。”羅琦神秘一笑，“你們也可以反過來去襲擊荒坂，記得在我們抵達之前結束戰鬥，否則我會直接擊斃你們的。”
“不可能，我們不會幹這種事！”
那個隊長果斷拒絕了羅琦的“提議”。
“隨便說說而已，這顯然不是最好的方法。”
羅琦擺擺手。
“成王敗寇，你懂的。”
最後這句話用的是中文。
然後他就看到那隊長的眼睛一瞬間變大了一圈。
然後眉眼一肅，死死地盯住了他。
“你、你是那個人！”
感受到對方抓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量，羅琦帶著頭盔，只露出嘴和下巴的臉微微一笑。
對方終於在自己努力地給予線索後，認出了自己。
至於為甚麼要這樣做……
這你媽的還需要理由嗎？
不管CN康陶可能是甚麼狗屁不通、比荒坂還操蛋的玩意兒。
但這些在外執行任務計程車兵，是純純正正來自華夏大陸的中國男兒。
就這麼看著他們被荒坂那些陰人下黑手？
怎麼可能！？
羅琦微微一抖身子，輕鬆掙脫了對方堪比老虎鉗的鉗制，翻身上馬，行雲流水。
“給你幾個忠告，你看著聽。”
“第一，荒坂這次襲擊你們，一定有特殊目的，我瞭解他們，就是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陰逼。如果不是你們車隊裡有甚麼需要的，那麼就是要做出政治表態和戰略佈局，或者單純的……想幹掉你們。”
羅琦在暴恐機動隊和中間人的黑白兩道之間來回跳躍，學到了不少東西，其中成果最顯著的一項，就是分析對手的動機。
“第二，夜之城就是個叢林，法律永遠站在不擇手段和會用手段的人那邊，不要想著這裡有甚麼青天大老爺，學會用……特殊的方式對待特殊的情況。都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別那麼迂腐，迂腐會害死人的。”
羅琦能明顯感覺得出，對方的行事風格和思考邏輯，還停留在法治社會的那一套。
一板一眼的，和夜之城根本格格不入。
這不是甚麼壞事，這是很好的軍人準則。
但在夜之城堅持這種東西，就如同“見鬼說人話”一樣，是會害死他們的。
“第三，一些額外的建議，幫助你們活下去。”
羅琦看到對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這是將他的話聽了下去。
而且，那種淡淡的排斥和警惕，也逐漸消散了。
“機器人不值錢，可沒有你們的命值錢。多帶一點機兵戰車，那玩意兒對付我沒用，對付一般的荒坂士兵還是沒問題的。如果沒有的話，找NC康陶耍流氓就是了，不要拉不下面子——說一千道一萬，面子可沒手下兄弟的性命重要。”
“準備好你們的醫療兵，如果可以的話要一筆行動資金，記得是一大筆。然後買個創傷小組的白金會員，或者黃金會員的戰地救援擴充套件包，這搞不好能讓你們被團滅的時候留個活口下來。”
“暫時就想到這麼多，記得照顧好自己，我們的中國隊長。”
羅琦的聲音不大，只有他和對方能夠聽見，但卻很清晰。
“……你為甚麼要幫我們？”
那隊長點點頭，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
在海外的華人很多，有的只是人種相同，但從小在異國他鄉長大，早已不是那個國度的人了。
“我問你，甚麼是中國人？”
羅琦卻突然反問。
“是漢人的純正血統嗎？是出生地嗎？還是別的甚麼？”
“都不是——”
“是認同。”
羅琦一把摘下了自己的頭盔，露出一頭柔順而蓬鬆的頭髮，在風中微微搖晃。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
“看到了嗎？黑眼睛、黑頭髮、黃面板。”
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用力地在胸口上點了點。
“還有那顆中國心，以及叫做民族認同的自豪。”
說完，他沒有猶豫，戴正頭盔，一拉韁繩，和素子旋即準備離去。
因為NCPD的掃尾部隊已經到場。
隊長想說點甚麼，只是嘴唇動了動，然後默默敬了個禮。
羅琦在遠去的馬背上，彷彿身後長了顆眼睛，抬起左手，微微揮了揮。
然後和素子消失在落日之下的街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