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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爛,和更爛

“我本來已經打算離開夜之城了。”朱迪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化為了幽幽的一口氣,“至少有這個打算。”

  “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這麼多年,它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值得懷念的快樂,恰恰相反,它就像是生活——你無比厭惡它,但你卻又離不開它。”

  她轉過身,看著躺在床上,生命體徵還算穩定的艾芙琳,眼神呆呆地望著地面:“我在想著,如果小艾好了,我就帶著她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如果……她沒能堅持下來,那我就自己去惡土上。”

  “謝謝你,是你讓我找到了意義。”

  這不知道是朱迪今天第幾次對羅琦說謝謝了,但他對她所做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詞窮,只有一句“謝謝”能夠表達自己的感情。

  “離開這座城市,是脫離苦海的最好方法。”

  羅琦點頭,贊同她的觀點。

  “但你不會甘心的,帶著遺憾和後悔,帶著未完的夙願和仇恨,你覺得你真的能在外面的世界找到你想要的嗎?”

  朱迪不是一個喜歡逃避現實的人,她比絕大多數女孩子都要堅強,甚至要強過很多所謂的“猛男”。

  可如果她真的打定主意要離開,那麼一定不是堅持不下去了,而是有些事情實在反反覆覆傷透了她的心,還有最後那點希望。

  羅琦實在不想看到這樣一個簡單而純粹的人,就這麼永遠地和過去的自己說了再也不見。

  “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嗎?我只是問問,以一個朋友的身份。”

  羅琦繼續幫她整理著亂七八糟的裝置,放鬆著語氣,用近乎是閒聊的感覺和她攀談著。

  希望這會讓她好受些。

  “要看是哪方面了?毛片兒算嗎?”

  朱迪顯然也想開了,於是也不糾結,大大方方地說道。

  “毛片兒?噗……我以為你會用更……文雅一點的詞。”

  羅琦忍俊不禁,笑了一下,眼角彎了起來。

  “那你們文明人是怎麼稱呼毛片兒的?”朱迪說話的時候臉上一般沒有太多多餘的表情,但是她瞪著那雙碧綠的眼眸看著羅琦的時候,眉眼裡更多的是一份難得的輕鬆,“兩性夜間生殖活動詳細觀察報告分析及其影像資料?”

  “……那也大可不必。”

  羅琦一瞬間露出了“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這一長串每個字都認識但連起來就看不太懂的命名風格,讓他不禁聯想到了從前他看文獻的煎熬日子。

  “怎麼說呢,畢竟你是超夢編輯這個行當有資格發言的人,我總覺得,除了毛片兒,你會做一些其他更有……建設性的工作。”

  羅琦說出了自己的直觀感受。

  “那你用超夢做甚麼?”朱迪很是神秘地一笑,帶著一點老司機才懂的微妙表情,“你的女友很正點兒哦,想來不需要吧?”

  奇怪,為啥總覺得這笑容有些危險?

  羅琦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種警惕,就像是自家女友被人盯上了的危機感,忍不住就要掏出刀來準備亂殺牛頭人了。

  “之前打電話給你,就是希望你能和T-Bug合作,把生物晶片上的模擬訓練程式轉化成能在超夢擬真裝置上執行的格式。”

  這是羅琦使用超夢最多的方式。

  “哦,對,你之前和我說過。”朱迪還對此事留有印象,“最後你們怎麼解決的?”

  “用改裝的超夢編輯手套和超夢頭盔配套,然後把模擬訓練晶片用主機讀取,環出到頭盔裡成像,總體來說和直接使用晶片插槽差不多,效果挺好的。”

  羅琦大致描述了一下。

  朱迪和T-Bug之前就打過交道,那時候V覺得有必要讓她也遠端看一下塔韋尼耶套間的構造,但朱迪卻對這種外來的賽博駭客帶有略微排斥的警惕,最後還是艾芙琳說服了她。

  “不錯的解決方案。”朱迪點頭道,“你還可以考慮加裝腦電波追蹤器,這樣模擬的效果會更好一些。”

  記下來,下次有機會試一試。

  對於專業超夢編輯的建議,羅琦還是很樂於採納的。

  “我在想,除了用來看脫衣舞娘的屁股和體驗奢華的生活,超夢應該還是有很多作用的。”羅琦嘗試給裝置接線,在幾秒鐘之後就直接宣佈放棄,轉過身繼續按照印象裡的佈置把東西從地上搬過來,“對我來說可以是訓練晶片,對於警探來說可以是證據,對於你來說則是藝術……”

  “藝術家也需要吃飯的。”

  朱迪倒是毫不在意所謂的逼格,她才不是那種沒事就端著個架子的自以為人物的人,“明白著呢,兩分鐘的真實感受,夠我一個禮拜的工錢。”

  “這倒是沒錯。”

  超夢的利潤確實高,尤其是頂級超夢。

  這可不是甚麼大製作的全息電影,靠所有人的票房市場吃飯。

  頂級超夢的消費者,一般都是有錢人,利用超夢來體驗一下不同的新鮮,或者他們懶得為之東奔西跑、大張旗鼓的活動。

  每一份的頂級超夢,都代表著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銀子進帳,和那些在地下黑市以及超夢販子手裡流通的垃圾貨可不同。

  “可我怎麼覺得,你不會去做這種物化他人的行當?”

  超夢編輯的工作,就是把超夢錄製器記錄的一切,包括影象、聲音、錄製者的所有身體感受和心理活動在內的資訊,進行整合與調配。

  超夢演員哪怕再投入,也不可能把自己完全變成心無旁騖的劇中人物,在拍攝過程中總是會不免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題外話。

  比如這個月的賬單,面前對戲的男演員和炮友們之間的比較,場外導演不滿的眼神,還有風中偶爾傳來的臭味……

  總而言之,有錢人可不會沒事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細枝末節買單,要想讓他們在使用過程中取得最佳體驗,那就得好好地進行一番剪輯。

  說得好聽一些,就是——“修飾”。

  朱迪是個很“真”的女孩兒,她可不會為了甚麼東西說謊或者掩蓋自己的厭惡,頂多是臭著一張臉,著這嘴不說話,然後用“你看你媽呢?”的表情告訴對方她的不爽。

  讓她去為了那超夢所要達到的虛假而盡心編織,的確有些為難他了。

  “你想甚麼呢?”

  朱迪一下子就猜到了羅琦的想法,只是搖搖頭,“物化?我經手的超夢可沒有。麗茲這兒的演員都是真心喜歡才來幹這個的,不然你以為大家為甚麼都買賬?走心的情緒沒法兒假裝。”

  “是我想岔了。”

  羅琦一想,好像也是。

  超夢編輯頂多做一些修補的工作,想要無中生有給一段超夢錄影的新增情感和心理活動軌跡,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不過。

  要是拍毛片兒超夢的演員,都是真心喜歡這個行當的。

  嘖嘖嘖……好色哦。

  羅琦忍不住露出了壞笑,然後才努力捂住了嘴,皺著眉毛點點頭,然後又“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販賣情感。

  這就是科技如何物化人類的一小步,但卻轟轟烈烈地演化成了一個火熱的行業,養活了無數的人。

  最早超夢可不是用來幹這個的,它僅僅是大學實驗室裡,研究出來的一樣用於研究物件心理活動從而治療心理疾病或者獲取資訊用於科學研究的技術。

  或許連發明者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的技術在後來竟然成了今天這般模樣。

  “超夢真是個神奇的技術……話說,你是怎麼進入超夢這行的?”羅琦感嘆道,看著朱迪。

  朱迪站在桌子旁邊,地下室的照明燈不多,只有兩盞,他們的身體和影子在地上投射出混亂的光影。

  她摸著自己許久未曾動過的DIY機械,一點一點抹去上面的灰塵。

  “我從小就喜歡搗鼓技術。第一次體驗到超夢的時候就想——‘嘿,我也行啊,而且做出來的肯定更好’。”

  朱迪攤了攤手,“然後我一試,還真是這樣,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算是凡爾賽嗎?

  羅琦為夜之城那些千辛萬苦找不到一門餬口本領的人感到了一絲蛋疼。

  他從朱迪的身上,看到了無窮無盡的自信,彷彿天生就應當是這樣。

  也難怪她能把超夢編輯做得那麼好。

  “所以你後來就來到了麗茲酒吧?給他們的演員調超夢?”

  羅琦覺得這一切順理成章。

  一個優秀的超夢編輯,被看上是理所應當的。更何況朱迪其實一直都被各大公司拉攏,薪資豐厚得能讓所有刀口上舔血的傭兵兩眼發紅。

  但她始終拒絕了那些邀請。

  “不,最早是莫克斯幫。”

  朱迪搖搖頭,“我那時候一直在接私活兒,公司或者工作室,有時候會有一些處理不了的技術難題,我說不定就能幫得上忙。”

  “他們給錢,我給技術,成交。”

  “就這麼一來二去,就有不少人開始邀請我了。但要我說,其實所有做超夢的都一個樣——手底下的演員和員工就是工具,拍了片發了工資然後賺錢,就是這樣。”

  “我一開始以為莫克斯幫真的能讓這座城市改變點甚麼,我還真就信了。”

  朱迪的話裡資訊量不小,涵蓋了她這些年摸爬滾打的經歷,聽起來似乎沒有太多挫折,但心智如此成熟的一個姑娘,沒經受過一些東西,似乎也是不可能的。

  “結果發現換湯不換藥?”羅琦接著問道。

  “這倒也不至於,因為真就有那麼一兩個陪人家上床的,然後日子因此變得好過了些。”朱迪說道,但顯然還是滿肚子的遺憾,“他們和別的幫派的確不太一樣,但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

  關於莫克斯幫,羅琦打過的交道並不多,主要是他們之間互相併沒有太多交集,認識的人只有朱迪一個。

  莫克斯是小型的非宗教幫派,主要由性工作者、無政府主義者、嬉皮士和性少數群體組成。

  他們的名字來源於古老的俚語——

  Moxie,勇氣。

  這寓意著他們決心反抗壓迫者,至少最初的時候是這樣。

  幫派的成員喜歡把朋克風和妓|女穿的廉價時裝混搭起來,這讓他們看起來“色|色的”同時又不乏街頭的威懾力。但他們一般不穿會限制自己行動的裝飾性衣服,所以他們看起來更像黑幫而非性工作者。

  其中的一些成員,特別是那些專門負責戰鬥的人,他們的身體也經受過大量的賽博改造,採用了有時會讓人聯想到“塑膠娃娃”的材料,但也可能輔以真皮科技的偽裝,算是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莫克斯幫的標誌之一是一把雙頭斧,印在他們的地盤、衣服、紋身或首飾上,且總是採用熒光藍和騷粉色這種醒目的張揚性色彩。

  這樣的一個幫派,羅琦實在無法將他們和保護弱小和抵抗壓迫的組織聯絡起來。

  事實也似乎如此,否則朱迪也大可不必如此喪氣。

  莫克斯幫太年輕了,年輕到一點兒變化都會顯得和最初的形式大相徑庭。

  朱迪緩緩地給羅琦介紹過去的歷史。

  該組織是在伊麗莎白·博登(麗姿)死後的騷亂事件中成立的。她曾經是一名妓女,現在則是一家脫衣舞俱樂部的老闆,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經歷,所以她才總是保護自己的手下和女孩兒免受外界的傷害,也因此名聲在外。

  然而年,麗姿手底下的一個女孩被虎爪幫成員殘忍地先奸後殺。而麗姿為了給她報仇,用斧頭殺掉了那三個傢伙,把屍體拉到俱樂部門前吊了起來,並且對外宣稱任何傷害他們的女孩兒的傢伙都會遭到這樣的報應。

  結果當晚,虎爪幫襲擊並徹底砸爛了這間酒吧,像對待死仇那樣殺死了麗姿。

  可這些行為引發的後果連虎爪幫自己也沒預料到。

  她的死在整個夜之城掀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騷亂,虎爪幫的成員和產業也成了眾矢之的。

  這起事件竟然將麗姿塑造成了反抗黑幫殘暴行為的象徵。

  後續的繼承者為了紀念她,重建了這件俱樂部,將其命名為“麗姿酒吧”,併成立了一個幫派,把那些受威脅和壓迫的人聚集在大旗之下,尤其是飽受迫害的性工作者和性少數群體。

  看起來一切都很美好,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十年前,我還只是個小女孩,很小。”

  朱迪比劃了一下高度,似乎回憶起了那些歲月,忍不住笑了笑,攏了一下自己的斜劉海。

  羅琦沉默。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童話故事。

  就像其他幫派一樣,莫克斯幫發展著一切。

  人手、產業、地盤、裝備……

  儘管莫克斯幫雖然沒有任何嚴格的層次結構,儘管成員們總是自稱“工作中的女孩和男孩的保護者”,但他們首先是一個幫派,而且仍舊要從被他們保護著的人手中收取大量費用。

  從賣|淫中獲利……

  他們遠非聖徒。

  “至少莫克斯幫從他們身上獲取的利益,在可接受範圍內,不是嗎?”

  羅琦明白了朱迪糾結的原因所在。

  與其任人宰割,倒不如受莫克斯幫的管控。

  這些可憐的人兒受到的傷害,從“惡劣”變成了“一般”,這已經值得歡欣鼓舞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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