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羅琦一行人表現得非常平靜,就好像是一群成天沒甚麼事要做的退休老幹部一樣,除了到處閒逛就是偶爾坐在一起聊聊天。
最引人注目的,反而是每天三次的料理環節。
掌勺的是羅琦。
其他十一個人雖然不是不會煮東西,但會的那套也大都是身為職業軍人如何在野外填飽肚子並且保證戰鬥力,煮出來的東西說不上難以下嚥,但也僅限於能吃。
而彷彿會魔法一樣的羅琦自然而然成為了眾望所歸。
這個“眾”,甚至“眾”到了旁邊的查韋斯部族裡。
每到飯點,聞著從旁邊飄來得近在咫尺的香氣,然後低頭看著手裡的合成食品,查韋斯部族的人就突然覺得世道好艱難。
明明已經習慣了惡土的生活,此刻卻覺得自己就像流浪狗一樣在野外刨食,心酸苦楚的淚水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但是奧爾德尼斯攔住了他們。
不為別的,就為了兩個字——臉面。
為了這支難能可貴的超級戰鬥力,他們已經決定咬牙付出許多高昂的代價,這已經是有依仗於別人的地方了。
要是連吃食都要去請求對方的施捨,那麼他們就等於是把自己的主動權完全拱手讓出。
奧爾德里斯雖然沒甚麼作戰的才能,也不懂得知人用事和持續發展,但他明白一個流浪者家族的關鍵——
那就是抓住控制權。
手裡掌握著整個家族,他才是那個橫行霸道的奧爾德尼斯。只有把整個家族所有的戰鬥力捏在手裡,他才能帶領著所有人繼續覬覦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的霸權。
他並不是一個優秀的首領,但卻是一頭優秀的野獸。
他敢於去撕咬,敢於去發狠,敢於去拼命,敢於去抓住任何一個看起來不可能的時機去打敗對手。
哪怕為此要抱著公司的大腿,哪怕為此要求著一隻來路未明的小隊。
他的野心很大,但是能力卻不是那麼足,但好在,他清楚地瞭解這一切,並且願意付出更多。
這就是他在短短的幾年內就成功掌握並且打造了一支全新的查韋斯部族的原因。
這不再是幾千人的散兵遊勇,而是一隻被濃縮到千人出頭,但卻充滿了戰鬥力的鬣狗群。
聽著從各種來路得到的情報,羅琦對於查韋斯的瞭解也越發完善。
很多其他流浪者,對於奧爾德尼斯這個人的評價,褒貶不一。但有一點共通的,那就是他的確名副其實。
固然無法和索爾·布賴特這樣的卓越首領相提並論,但誰知道有朝一日,他不會成為萬千炮灰中脫穎而出的那個傳奇呢?
羅琦對這點看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他陰差陽錯來到了這個世界,在夜之城來生酒吧的口耳相傳中,將會留下一個敢於潛入紺碧大廈並且“殺掉”荒坂三郎的傳奇小隊的故事。
然後他們就和其他傳奇一樣,靜靜地待在夜之城的墓地裡。
和夜之城的眼花繚亂不同,惡土的故事並不那麼繁複,但可以確認的是,每個人都在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人生來構造一個故事。
而某一個流浪者的故事,恐怕要在今天戛然而止了。
聖路易奧比斯波縣治,城鎮內。
和其他流浪者的族人們一樣,在用完餐並且沒有巡邏和外出任務的時候,他與其他大多數人差不多,總會選擇來鎮子裡到處閒逛,看看有甚麼可以打發時間的事情。
部族在這裡駐紮了很久,並沒有開拔的打算。那個叫做奧爾德尼斯的首領,似乎另有他的一番企劃。
但他和其他流浪者不同,他沒有辦法像他們那樣笑得沒心沒肺,一天過完了就想著下一天。
本來查韋斯部族應當離開了,本來他們的人手應當在運輸走私物貨物的路上了,本來他們應當一手揮霍著鈔票,一手享用著美食美酒了。
但這一切都因為那個荒坂的特工,而徹底改變。
他忘不了那天晚上營地燃起的大火。
巴克爾家族。
他本來也應當是那些倒在大火環繞中的屍體的一員。
但好巧不巧的是,他已經離開這個家族有幾個月了。
巴克爾家族甚麼都好,就是缺乏一個流浪者家族應當有的模樣。
在老首領去世以後的這些年裡,呵,巴克爾家族可謂是每況愈下。一任首領不如一任,人心早就散了,隊伍更不好帶了。
當他意識到自己沒法再像往常一樣,開著越野車,高聲歡呼著,伴隨著隨風獵獵作響的旗幟,肆意的馳騁在這片荒原上的時候。
他離開了。
他覺得自己做的沒錯。
離開的年輕人越來越多,甚至不只是年輕人。
因為權力,因為資源,因為恩怨情仇。反正為了甚麼都好,往日繁榮的家族裡,如今只剩下了撕逼。
甚至還有人給自己的族人下陷阱。
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連老首領的孫子都跑了,前幾個月甚至還有兩個楞頭青,被得罪了的小人帶著人伏擊,差點就沒跑出去。
聽他們之前好像說,打算去甚麼夜之城?
他覺得那不靠譜。
身為流浪者,就算是不待在巴克爾,也應當繼續征服這片荒原才是。
於是在那兩人離開沒多久以後,他也收拾傢伙,打包滾蛋了。
附近沒有甚麼大城市,巴克爾家族本來打算往東走的,一直去往德克薩斯共和國。
於是他只能半道下車,沒能帶走任何載具,就這麼順著公路在幾個小鎮子、小村子歇歇腳,然後偶爾搭一搭順風車,直到遇見了另一個流浪者家族。
他們屬於蛇邦,叫甚麼查韋斯部族。
這個名號並不算響亮,相反,倒是他們首領的名字,自己曾經有所耳聞。
奧爾德尼斯·查韋斯,最近幾年崛起的新人。
哦,忘了說,是“族長”這一職位上的新人。
曾經的查韋斯部族,是多個家族的聯合產物。他們甚麼都幹,違法的、合法的,做生意或者搶劫,走私或者種地。只要一切能來錢的買賣都幹,明明是個幾千人的大部族,卻看著像群流浪漢。
但在奧爾德尼斯上位以後,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那幾個月,附近的地方上,陸陸續續能看見許多零散著抵達的流浪者,大都是副敗家之犬的模樣。
一打聽才知道,奧爾德尼斯遣散了所有的婦孺老幼,把所有願意跟著他的青壯勞動力聚集在了一起。隨後又吞併了許多來路各式各樣的團隊,甚至包括曾經一些和亂刀會只有一線之隔的傢伙。
不是沒有人敢反抗他,只是沒有活著的人反抗他。
幾千人的大部族,按理來說應當是人多的一部分留下,人少的那部分被驅逐。
但在查韋斯家族這一切反了過來,僅僅幾百人的中心力量抓住了一切,包括武器、裝備以及資源。
在接受了外部力量的合併以後,查韋斯部族能夠拿起槍形成戰鬥力的人,已經達到了四位數。
“全族皆兵”,或者說“只要戰鬥力”的政策使得他們雖然只有一千人出頭,但在總體實力上,卻比那幾千上萬的大部族都要強悍。
因為他們不僅是一千個槍手,更是一千個為了利益,甚麼都敢做的兇狠之徒。
所以當他加入的時候,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普通角色。
這時候的查韋斯,早已經抱上公司的大腿,開始美滋滋地大筆鈔票進賬。
他以為日子就會這麼一直持續下去,一直到公司決定拋開查韋斯為止。
但那一天,有個穿著西裝的人來到了營地。
僅僅是一輛車,幾個人。
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傲氣,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直接進了他們首領所在的區域。
事後他才知道,來的是荒坂的人。
查韋斯部族“生意”上個夥伴有很多,但是荒坂不在此列——因為人家有自己的港口,軍用級的。
然後很快,他的好奇心就得到了滿足,甚至滿足得有些過了頭。
奧爾德尼斯親自找到了他,要他說出有關巴克爾家族的一切。
那時候,巴克爾家族的幾個人找到了奧爾德尼斯,希望能夠加入他們,加入到蛇邦的旗幟之下。
但他沒有站出來,而是默不作聲,靜靜地看著這幾個取得最後勝利的當權者。
奧爾德尼斯曾經找過他們,因為查韋斯部族不需要沒有用的人,他們只要戰鬥力。
所以這些巴克爾的當權小人,開始思考拋開婦孺老幼的可行性,打算把他們趕到隨便甚麼地方去。
昔日的巴克爾家族如今只剩下了零零星星小几百號人,但戰鬥力挑挑揀揀,還能有個小一百號人,查韋斯可不會看不上。
他覺得這也許是自己上升的一個機會,就把該說的都說了,還被問了一堆有的沒的問題。
奧爾德尼斯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希望他去找昔日的家族裡的熟人問一問,問一問近來的情況。
至於理由?
巴克爾家族想要加入查韋斯部族,摸個底總是要的吧?
很合理,所以包括他在內,巴克爾家族的人也都沒有懷疑,而是把能說的不能說的全都說了。
然後在那晚,巴克爾家族的營地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隨之而來的還有鋪天蓋地的槍聲和爆炸聲。
他不明白髮生了甚麼,直到其他幾個查韋斯部族的人攔住了他。
他很想去看一眼,用自己的雙眼親眼看到發生了甚麼樣的慘劇。但他同時也很明白,只要自己膽敢這麼做,那麼奧爾德尼斯就會讓他也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他就像行屍走肉,丟掉了所有的魂兒,有忘掉了自己想要在惡土上幹出一番事業的心,就這麼渾渾噩噩,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緊接著他就被拖入了一個小巷子裡。
“嗯?啊!?你們唔……”
他被迅速一巴掌封住了嘴,然後頭上套了一個像頭盔一樣的東西,眼前失去了視線,耳朵失去了聽覺,甚至連空氣都有些供不上來。
手腳迅速被綁住,然後飛快地轉移。
他敢說這是自己這輩子見過最詭異的速度。
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至少說移動出去了一兩公里的距離。
到了點,他被人放下,接觸冰涼的地面。
有些粗糙,有些積灰,感覺應該是某個被廢棄很久的房間。
因為聽不到外界的聲音,所以他的血液汩汩聲,他的呼吸,他的骨頭摩擦,以及幾乎讓整個大腦都在震顫的心跳,都被摁在耳朵深處,無限倍地放大。
一種被剝奪了所有感知的恐懼,在他心底蔓延開來,他開始覺得鐵骨錚錚的自己,竟然有失去對膀胱的控制的預兆。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被外星人綁架了。
繩子慢慢地捆住了他的身體,從腋下,從腰間,從胯下……把他的身體綁了個結結實實,用一種哪怕是神仙過來也掙脫不了的姿勢掉到了半空中。
好吧。
現在不僅是所有的感官,連腳踏實地的感覺也消失了。
噗嗤。
一枚針頭毫無預兆地刺破了他的面板,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臟,然後粗暴地拔出。
那是甚麼!?
他們給我打了甚麼!?
我是不是要死了!?
救命……
救命!!
恐懼就像暴雨傾盆後水庫開閘放水,帶著山洪一般的氣勢淹沒了他這隻小船。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痙攣,接著是無意識的掙扎,身體被吊在半空中,左搖右晃。
宛如一具被絞死的屍體。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減弱,精神越來越萎靡,甚至連恐懼也無法讓心跳加速半分。
接著他狠狠地捱了一拳頭。
劇痛穿透了面板,滲透進了內臟。
可他卻彷彿摸到了門外,投射進來的刺眼的光。
“哼哼哼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他的聲音在自己的腦袋周圍迴盪。
沒有回應。
“救我……救我啊嗚嗚嗚……”
“我說!我全都說!!!”
“快救命啊……!”
他覺得快要被自己的鼻涕和淚水淹沒了。
直到頭盔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說吧,我要有關巴克爾的全部。”
彷彿來自地獄,深淵深處。
然後接著是另一個聲音。
“我靠,你這刑訊逼供的裝備真是一套一套的,牛逼啊!”
“……我麥沒關,他聽得到。”
“啊?臥槽……”
“問題不大,他已經精神崩潰了,想問甚麼直接問吧,必要的時候可以再打點激素。”
“這樣啊,好耶……等等,他尿褲子了。”
“……”
封閉式頭罩外面發生了甚麼,其實他已經不清楚了——他哭得像個在恐懼裡泡了三天三夜的人,距離失心瘋,只差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