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先前說的,和公司有交易。”羅琦走在一片油料區裡,一邊緩緩踱步而行,一邊問道,“有甚麼證明嗎?”
“這有甚麼好騙你們的,當然都是真的!”
負責陪羅琦一夥人“參觀”營地的查韋斯人高聲說道,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似的,“公司的走私車隊,全都是我們看著呢。”
這話有誇大。
許多公司不能放在明面上的貨物運輸,都得走非正規的渠道,政府部門的人也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乾脆就是被錢砸服了的“自己人”。
否則以查韋斯部族這種毛手毛腳的業務能力,早就被NCPD反走私部門或者說海關追得滿大街跑了。
說白了就是個替公司幹上不了檯面的體力活兒,被他們說得好像是甚麼了不得的國際走私集團一樣。
不用說羅琦,就是隨便找一個隊員都門兒清。
查韋斯部族長期駐留在此地,一是位於交通要道,方便溝通往來;二是旁邊就是SLO縣最大的黑市,倒買倒賣都十分方便。
最重要的是,許多從海外走私進來的貨物,不能在正式港口停靠,就需要在西海岸找個隱秘的小碼頭,悄悄卸貨,然後再送上陸地,由流浪者家族送往夜之城。
皮斯莫比奇(PismoBeach)就是這麼一個地方。
那裡位於聖路易斯奧比斯波南方大約十公里的位置,國王大道有大約五公里的路段臨近海邊,直接用眼睛就能看到狹長的海灘風光。
在從前海洋還沒被破壞成今日這般模樣的時候,開滿了沙灘的各種酒店和度假區就是繁華的代名詞,可如今只剩下一片無人問津的海灘,還有枯萎凋敝的自然保護區。
於是這塊無人區,就這麼被利用了起來。
皮斯莫比奇的碼頭深度不夠,遠洋船隻都無需靠近海岸線,就能直接擱淺。所以走私卸貨的流程,通常是大船停在足夠安全深度的水域,然後用大型貨運無人機把集裝箱卸貨到小船上,然後小船再回到碼頭,交給岸上的貨車。
接著這艘正規的遠洋貨輪就會回到正常航道,繼續完成前往夜之城的運輸。
別看卸的貨不多,但公司從中賺到錢,幾乎可以說是無本萬利。
否則以查韋斯部族的財力,哪裡買得起那一整套高度智慧化和自動化的裝置,都是公司為他們提供的。
羅琦問了一圈,很快就套出了大量的情報。
而在查韋斯人的眼中,他們只不過是對抱著公司大腿做走私這一行當有興趣,多半也是眼饞那高額的利潤。
公司賺的錢多,自然狗糧也給得大方。
所以查韋斯部族拿到錢不少,算是招兵買馬的資本,也難怪一時風頭無二。
蛇邦在加州的這幾個部族和家族,就是負責在不同的區域給公司跑腿,堪稱是第一承包商。
那人的臉上不僅有自豪,更有賺到了錢的得意。
可他不知道羅琦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條被公司牽著脖子的狗。
“我們和很多家公司都有生意呢。”
查韋斯人又開始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好像自己就是坐在商業談判桌對面和公司代表誇誇其談的上等人。
“能數得上號的都有呢,要我說,就沒有一家公司不做這活兒的。但是荒坂不一樣,他們有自己的港口和海軍,不過就前幾天,他們還派人來了呢。”
荒坂!?
前幾天!?
羅琦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假裝是耐心地聽著他給自家吹逼,但卻偷偷碰了下素子的手。
素子也反過來在他的背上拍了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是那天出現在監控裡的荒坂特工!?
羅琦不敢百分百確定,但是多半就是那個人。
在和荒坂特工接觸後,查韋斯很快發動了對巴克爾的突襲。
這不是小事。
至少整個城鎮裡的人都會知道情況。
至於理由……
這個帶著他們的查韋斯流浪者顯然不是甚麼說得上話的人物,他還把荒坂的人當作是來談走私運輸生意的,卻不知別有內情。
已經摸到線索了,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他們的目的不是線索本身,而是透過線索找到所有病毒製劑的所在。
這一切心理活動都無聲地在羅琦心中翻湧。
他沉思的模樣落在查韋斯流浪者的眼中,被誤以為是不滿,這讓他不禁有些焦急和束手無策。
因為老大才交待過他,要好好招待這些人,並且儘可能地說服他們留下來。
所以他才這麼不留餘力地吹噓自家,以往只會張口罵孃的他感覺自己的口才都上升了一個臺階。
但……
見他有些僵硬,羅琦覺得這是個好時機,於是冷冷地一笑,搖搖頭,帶著自己的人回了車隊。
“走。”
羅琦言簡意賅。
“走?”
素子愣了一下,隨後明白了他的意思。
欲擒故縱。
他們不是專業的演員,想讓奧爾德尼斯快速相信他們編造的身份,就需要用更多東西去掩蓋。
換句話說,如果他們和查韋斯部族的合作協議一帆風順地達成,對方反而更會懷疑他們的來意。
虛虛假假、真真實實,編造的資訊和真實的情況混雜在一起,間或表露真情實感,隨即又快速帶上翻臉不認人的面具。
羅琦覺得這樣下去遲早變成精神分裂。
拋開個人的感受不談,羅琦的表演最終還是起了效果。
那個黑佬奧爾德尼斯親自過來了。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所以會談生意的人通常都會一副得體的假笑,然後把自己的真實表情隱藏起來。
但奧爾德尼斯沒有,他的臉色總是硬邦邦的,就連帶有侵略性的貪婪眼神也沒有多麼刻意去掩飾。
羅琦並不因此覺得他是個無謀的傻叉。
或許他每次表演著傻乎乎的自己的時候,心裡卻在笑話那些當自己是傻叉的人傻到了家。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想來這個人高馬大的黑鬼應該也知道這個道理。
“覺得怎麼樣?我們的營地還有甚麼要改進的地方?還是有甚麼做得不夠好的?都可以說!”
奧爾德尼斯很是豪邁地揮了下手,“缺甚麼、要甚麼,都可以跟我們說,我們不差錢。”
妥妥的暴發戶作風。
羅琦平靜地看著他。
看不出來是否是演的,因為他的臉上沒寫。
但他確實想讓羅琦一行人留下來。
“我沒有看到我預想中的實力。”
這句話既是質疑,也是否定。
模稜兩可的話會讓人反覆思考,尤其是對方很在意的時候。
而劣勢方思考得越多,破綻也就越多。
奧爾德尼斯有求於羅琦,所以他就是劣勢方。
是戰鬥力?還是和公司的交易?或者是能答應他們的條件?
奧爾德尼斯在心中迅速閃過幾個念頭,然後發現自己有些麻爪了——
自己的部族根本沒有滿足對方的資本。
他既給不出高價值的情報,也做不出甚麼可信的承諾。
因為查韋斯部族只是幫公司跑見不得人的腿的工具人,手頭上怎麼敢有公司車隊的情報,就算有,也絕對不敢出手。
他們是見過那些公司狗的手段和實力的,分分鐘就能讓他們的營地消失在這片土地上。
更嚴重的問題是,他們引以為豪的“與公司的py交易”,人家根本沒放在眼裡。
精良的裝備,恐怖的戰鬥力,還有冷漠到近乎冷酷的心態。
這些人絕對曾經是給官方機構幹活的精英!
不知甚麼原因,現在竟然跑到惡土上流浪。
這一瞬間,奧爾德尼斯心動了。
他下意識地想抱緊公司的大腿,向他們出賣這個極有可能是叛逃部隊的一行人。
但看到他們眼中毫無暖意的冷光時,他又猶豫了。
如果動手,他覺得自己今晚可能沒辦法活著離開營地。
幾乎只花了不到一秒,他就立刻笑意盎然地親切起來,變臉的僵硬程度讓人十分別扭。
“這樣吧,下一次我們卸貨交貨的時候,你們可以全程跟著看。”奧爾德尼斯拍拍胸脯,把自家的機密行動拿了出來,“到手的可都是真金白銀。”
他咬了咬牙,決定重新插手流浪者的市場,至少也要拿點有價值的情報出來,實在不行就只能直接花錢拉攏。
奧爾德尼斯看了眼他們身上雖然不算嶄新,但是依然非常昂貴且可靠的裝備,有些眼饞。
嘶……這樣一夥人,得花他媽的多少錢啊!
他有些心痛。
還是給情報吧,要不然招兵買馬購置裝備全都要錢,人吃馬嚼也要錢,跑走私也有日耗,根本不夠。
想到這裡,他的眼睛有些紅了,放眼望去看甚麼都像錢。
“先說好,我們不是保姆,不要甚麼事情都找我們。”
羅琦豎起一根手指,攔在奧爾德尼斯的眼前。
“先看你們的交易,我覺得可以之後,再按你們想要我們處理的目標給錢。”
純純粹粹的僱傭兵,除了金錢和委託不講一點額外內容。
奧爾德尼斯覺得羅琦的話說得有些打腦殼。
錢、錢、錢……
一想到以後的日子裡,每次使喚這些人都要大出血,奧爾德尼斯的臉色就變得越來越僵硬。
可他們的對手實在太多了,頗有些合作起來針對他們的意思,就為了把他們踢出市場,自己和公司搭上線。
要是查韋斯部族不能表現出絕對的可靠和實力,他相信那些只認利益的公司狗立刻就會踢開他們,尋找更好的合作者,順便把他們殺人滅口了。
“好!就這麼定了!”
奧爾德尼斯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心底發狠,決定要多利用這支小隊摧毀對手,然後毫不留情地連根剷除,把對手家族的最後一滴血都榨乾浄。
甚麼婦孺老幼?
他從來沒在乎過。
公司的人有販賣走私人口的渠道,雖然價錢不高,但是一個家族下來總計也是一大筆錢。
奧爾德尼斯已經打定主意了,或者說,從那天荒坂的特工來和自己接洽以後,他就已經做出改變了。
他要更多的錢,更強的手下,更大的生意!
“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羅琦突然開口。
這話說得有些曖昧。
“甚麼人?”
奧爾德尼斯下意識地問道。
“一箇中間人,和你一樣,想要更多。”
羅琦回想了下,斟酌了一下用詞。
“更多,呵……當然。”奧爾德尼斯咧開嘴,笑得很醜,“誰不想要更多呢?”
雙方分離,各自回到過夜的所在。
“你說的是德克斯特吧。”
素子坐在他的身邊,身前是固體酒精爐子和篝火。
前者是用來煮東西吃的,後者是羅琦非得要弄的,說是這樣才有露營的感覺。
可惡土的空氣不好,有時候不僅得注意腳下,還得注意頭頂上,搞不好一陣毒雨過來,放在外面的東西全泡湯了。
光和熱打在她的臉上,影子隨著火焰搖曳,臉上的明暗交界分明,很是美好。
“是啊,只不過這兩個人完全是兩種性格。”
羅琦點頭,毫不避諱。
他曾經一腳踹死了德克斯特,順便拆了他身後那堵牆,那頭黑皮大肥豬在黑夜裡順著公路翻滾彈跳出去的彈性,讓他至今難以忘懷。
滾得真遠。
那時候記得是和梅麗莎的第一次碰面,被打成了傻狗。
羅琦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
如果是普通人,那裡應該有一道刀疤。
不對。
如果是普通人,那時候就已經死了。
羅琦又想起了那瓶至今還留在家裡的氣動治療藥劑。
後來梅麗莎曾經和他說過。
如果那晚他用的不是武士刀而是槍甚麼的,他早已經被她捅死了。
她留著自己一命,只不過是為了找點樂子。
好吧。
羅琦知道這話是梅麗莎給自己找面子。
因為她後來才發現羅琦是因為不熟練而輸給自己,此後近距離搏殺再也沒贏過,簡直丟人丟到家了。
他其實還有話沒說。
那就是裝死不成,他還可以跑路。
梅麗莎的速度雖然快,但是架不住羅琦力氣大,飛簷走壁是第一門學會的技術,只為了保住一條小命。
至於裝死……
要是被暴恐機動隊誤以為已經擊殺,直接銷戶,那以後就再也不用擔心荒坂的尋仇了。
這就是羅琦當時的想法。
誰知道暴恐機動隊的頭盔自帶一個生命檢測模組。
倒在地上失血過多,然後掃描顯示健康狀況是綠色。
糊弄鬼呢!
“你在笑甚麼?”
素子看著羅琦的臉,問道。
“沒有。”羅琦下意識地說道。
完蛋,要遭。
果然,他彷彿看到素子的眼睛裡冒出來兩個大字——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