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
羅琦一行人待在車子裡,一個外出掃探訊息順便購置彈藥的隊員回來了。
“有查韋斯的人在尋我們。”
素子看向羅琦,後者一臉“你看我說得沒錯吧”的表情。
“他們真有這麼傻?”
素子覺得羅琦的神機妙算有些假。
“你知道這是圈套,但他們不知道。”羅琦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實際上他上一秒還在思考怎麼去“勾引”查韋斯部族,“如果是他們主動尋的我們,那麼他們就更不會懷疑我們的動機了,只會對我們的戰鬥力感到驚疑。”
這算是轉移注意力的一種手段,欲擒故縱。
“和他們談談。”
羅琦做了決定。
幾分鐘後,兩個比較擅長談判的隊員出門,和對方派來的人碰頭。
而其他十個人就待在原地,透過中央系統的視訊實時轉播來觀察現場。
談話內容沒有甚麼營養,但是演技很足。
羅琦這邊假裝是不耐煩的模樣,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愛理不理。反倒是對方對羅琦一夥人的戰鬥力和裝備很感興趣,然後開始扯淡以及套情報。
但他並不清楚,自己問道的所謂“情報”,都是羅琦希望他們知道的編造出來的內容。
估計還在心底沾沾自喜。
對方只是一個小嘍囉,沒法打甚麼有效的包票,只說是回去問問,然後讓老大來和他們談。
這樣一夥“叛逃的精銳武裝小隊”,習慣於劫掠和殺戮,遵循著無法無天、弱肉強食的規則。正是吸納成為新生力量的好物件,能給查韋斯部族帶來巨大的幫助。
許多流浪者家族最初建立的時候,成員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毫無血緣關係的人,無非是因為有著共同的理念而匯聚在同一面旗幟底下。
查韋斯部族的成員們,如果不是因為崇尚禮儀而輕視道德,也不會和公司有不明的交易,更不會對巴克爾家族狠下殺手。
這就是羅琦判斷他們會對自己偽造的身份感興趣的依仗。
來加入我們查韋斯部族吧!
這裡有著你想要的一切,還有一群能和你們一起燒殺搶奪的志同道合的兄弟!
再晚些時候,查韋斯部族的人果然用這樣的理由來拉攏他們。
和羅琦猜測得分毫不差。
不僅是素子,就連那十名隊員看羅琦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尊重——不僅是出於戰鬥力層面,更因為他的計謀和頭腦。
於是一行五輛車,大搖大擺地靠近了查韋斯部族的營地,在不遠處靠近公路的位置停了下來。
對面先是戒備了一下,然後才有人離開營地,前來和羅琦他們接洽。
“我要的條件你們想好了,開得出來我們就考慮留下,開不出來那麼就日後再見。”羅琦這話說得可以說是相當不客氣。
跋扈,囂張。
僅僅是一個照面,羅琦就給查韋斯部族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這個效果恰好是他所需要達到的。
說得好像只要一個不滿意,他立刻就能一腳油門上路,再也不回頭。
這就是車輛停靠位置的心理暗示,因為確實是最方便出發的位置。
頗有點“你買不買,錯過就沒機會了哦”的意思。
“你的條件,我不能做主。”
來者一臉為難。
不是他們給不出,而實在是羅琦獅子大開口——
他要的是第一手的車隊情報。
包括公司的運輸車隊,私人的武裝貿易車隊等等。
這種情報對於以劫掠為主要來源的流浪者而言,就是命根子,是關係到財富來源的關鍵所在。
拱手相讓一部分,就等於實實在在的讓利。
換個角度來說,這種情報在中間人手裡,也是能值一大堆鈔票的值錢資源。
這種關乎到部族未來發展的重要情報,除了當家的老大,很難有人能獨自答應下來。更何況他們希望吸納羅琦一夥人,而不是僱傭,那麼這就不是一錘子買賣。
就在羅琦佯裝著耐心即將消失的時候,營地裡又走出一號人,看那下巴抬起的角度,似乎比這個不能做主的小頭目要高上一等。
“只要你們加入我們,錢、武器、物資、裝備……這些都不是問題。”對方開門見山地岔開話題道。
“不要整這些虛的,我要具體的內容和數量。”羅琦對這種假大空的套話沒有絲毫興趣,他現在扮演的是一個老練的部隊頭頭,“我要值錢的情報,保證質量和數量。”
“這些都會有的,放寬心,我們不會虧待你們的。”來者拍著胸脯說道,“我們有些對頭,要是你們能料理得了他們,查韋斯的大門隨時向你們敞開。”
羅琦和素子對視一眼。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對方還以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幹掉的亂刀會就是查韋斯的敵人,得了便宜還賣乖,現在竟然還想要羅琦一夥兒替他們跑腿賣命。
不過看來這查韋斯橫是橫,招惹的仇家也不少,可又不敢出面火併,感情是個欺軟怕硬的。
羅琦當即轉身就要走。
“誒,等等,慢著……有話好說。”
那人果然表演了個大變臉,羅琦回頭的時候不見他臉上有甚麼不自然,跟個二皮臉似的可長可短,熱情洋溢得簡直讓人渾身不適應。
“我們可是和公司都有著生意呢,你出去問問,這裡誰不知道咱們蛇邦的鼎鼎大名?”那人臉上又是驕傲又是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餘有榮焉,“大公司的人都在城裡,在這片惡土上,就需要有代言人。”
然後看看羅琦,用一種“給你個笑容自己體會”的曖昧。
好傢伙,這是為虎作倀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羅琦一開始覺得這人勢利又小氣,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後來又覺得他心高氣傲,眼睛裡有瞧不起人的蔑視和小算盤。這一刻他才是弄清楚了,這人不是心存僥倖就是蠢,真以為自己傍上了公司的大腿。
那些超級公司過河拆橋玩得那叫一個順溜,別說一個屁大點的查韋斯部族,為了利益連自己人都能戰術犧牲,順便排除異己。
狡兔都不用死,公司只要覺得有需要,這些走狗說殺了油炸就絕不清蒸,反正等著上套的愣頭青多的是。
羅琦覺得有些悲哀。
為這些蠢貨感到悲哀。
也為死在這些蠢貨手裡的巴克爾家族而悲哀。
於是他看眼前這個傢伙的目光多了點微不可察的冷意。
“我要看看你們的營地。”
羅琦這話更不客氣了。
當然,從開始到現在,他的每句話就從來沒客氣過。
完全符合全殲一支亂刀會的傲氣。
而查韋斯部族的流浪者們果然心有怨氣,卻不敢發作,而是看著自家的話事人,欲言又止。
“真狂啊……”有心腹抱怨道。
“先讓他們狂著,以後有我們操作的……”
這話說得有自我安慰之嫌,不過他的心裡也確實這麼想的。
查韋斯部族一直都在吸納新的血液,如果不是有所圖謀,否則巴克爾遲早也會被吃個一乾二淨,然後被他們帶上為非作歹的道路。
俗稱上賊船。
但無論是當強盜還是土匪,做海賊或者響馬,講究的就是一個拳頭大。拳頭大才有肉吃,然後下屬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你。
阿德卡多們對這些流裡流氣的流浪者的心態很清楚,也知道他們和亂刀會的性質大差不差,都是些無法無天的貨色。
羅琦也因此對這些人的心理有了評估。
現在一看,果然如此。
他和素子走在前頭,身後跟著默不作聲卻眼露兇光的隊員們,氣勢斐然。
身後的目光幾乎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但他卻絲毫不怯。
畢竟他是來混入其中的,而不是真的想要加入。
這些人對他的態度如何,並不會在最後的時候影響子彈的軌跡。
於是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羅琦一夥人走到哪兒,哪兒的聲音就會詭異地消失不見,各種不同的打量眼光落在這些驕兵悍將的身上,只覺得威脅感十足,汗毛直立。
“這都是從哪裡來的?”
“我也不知道,看著挺唬人的。”
“恐怕以前是公司的殺手,我見過那些人,看人都跟牛羊似的……”
議論聲悄然四起。
那個話事人跟著走回營地,卻已然發現部族裡的人士氣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很快,整個營地都知道了有這麼一夥兒十幾人就全殲亂刀會的狠人來了,還很有可能成為自己未來的同夥。
於是氣氛就變得更加詭異了。
而在營地的另一端,一個坐在遮陽頂棚下的人,正大馬金刀地坐著,透過暗紅色的蛤蟆墨鏡看著這一切。
他慢悠悠地讓煙霧過了過肺,接著緩緩吐出,隨著惡土的風逐漸消散。
奧爾德尼斯·查韋斯。
他才是這個營地的老大。
“……”
素子輕輕碰了碰羅琦的手,眼神不留聲色地打了個方向。
而羅琦只是淡淡地點點頭,沒有轉移視線。
他也看到了那個恨不得直接在頭上標個牌子,上書:“我就是老大,快來砍我”的張揚傢伙。
要裝狂傲就裝到底。
所以羅琦直接華麗麗地無視了對方。
相信這會讓他感覺自己的地位和尊嚴受到挑戰。
來吧,更多的誤會。
羅琦看了一圈,知曉自己的姿態做足了,這才回到車隊裡,換了個位置停留,就地開始紮營。
既沒拒絕,也沒完全答應,這是有待商榷的意思。
只要查韋斯部族的人有意思,就會繼續來拉攏。
這時候再裝高傲,結果反而會適得其反。
……
“老大……”
那個管事的傢伙前腳和羅琦斡旋,後腳就來和自家大哥彙報,先是如實轉述了些羅琦的要求,後續就是帶著主觀感情色彩的看法。
“他這樣子獅子大開口,我們要不給他點下馬威?”
“下馬威?”
奧爾德尼斯用眼睛側著看了他一眼,“你拿甚麼給?”
是啊,拿甚麼給?
人家是十來個人就能全殲十倍以上亂刀會的超級硬茬子,自己耍些小手段,要是沒被發現還好,被發現了這是打算把好不容易談攏的合作親手砸了。
還別提對方會怎麼報復。
他覺得自己的境地有些尷尬,只好陪笑。
“我們需要這樣的戰鬥力。”
奧爾德尼斯是個黝黑的大漢,仔細一看還有些巧克力人的血統,不過眼睛卻是很精神,看著有些內陷。
“和公司談生意就是與虎謀皮,我們必須得想辦法穩固住自己的根。”
換句話說,就是讓公司覺著查韋斯部族具有不可替代性。
從一開始摻和到公司的走私事業中,奧爾德尼斯就已經遇見了可能到來的未來。
但站隊最忌諱的就是搖擺不定,所以他每次吃公司派來的單子都絕無二話。
一方面不斷擴大規模、拉攏人手,一方面不遺餘力地打擊競爭對手、把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的走私生意儘可能歸攏到自己手裡。
蛇邦的其他部族各自有各自的地盤,而SLO縣就是他的主場,所以他必須要想辦法在主場取得牢固的優勢。
但越來越多的對手看到查韋斯部族吃了個滿嘴流油,也都動了心思,其中就包括亂刀會。
亂刀會不僅不是鐵板一片的勢力,反而相互之間可能還是互相仇視的關係。有人給公司當打手,有人反過來搶公司的貨,亂糟糟的。
要是把好不容易透過擴張強大起來的戰鬥力都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戰鬥中,那麼查韋斯部族永遠也成為不了這片地區的龍頭。
至於羅琦這一夥人。
奧爾德尼斯看著手下們,又看了看遠處的天邊。
要是聽話,合作愉快,那麼就把他們變成自己得力的打手。
要是不聽話,合作不愉快,那麼就設個圈套讓他們消耗在和競爭對手的戰鬥中。
這套花樣他玩得可熟稔了。
至於甚麼公司車隊的情報,那可都是恨不得藏在褲襠裡的寶貝,他沒有理由為了他們而刨出來,除非表現出了相應的價值。
玩弄人心,遵循的無非是利益罷了。
奧爾德尼斯的眼中|出現了精芒,然後一閃而逝,重新恢復了那個好說話的大哥模樣。
太陽還沒落山,夜晚還很漫長。
明天的惡土,還沒決定好誰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