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羅琦點了點頭,從克萊爾那兒接過了酒水。
他現在人在來生,這裡的鬧騰和往日並無不同,坐的也是羅格最喜歡的卡座,可那個總是一臉自信笑容的女王卻不在。
這對於羅格來說,的確是件罕見的事情。
不要說羅格本人,就連隨時隨地都能在這附近見到的穿山甲,也一併消失不見。
羅格不是一天24小時、一週7天的全年無休便利店,她也沒有需要一直守在這裡的義務,只是大多數時候,她只需要像運籌帷幄的老將軍,坐鎮中軍,就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妥當。
難道是遇到甚麼事情?
羅琦眉毛一抬,想到了這種可能。
這恐怕是最合理的猜測,因為這次會面是羅格主動提出的,她手底下的人在收集情報方面有了眉目,沒有理由把羅琦約過來再放他鴿子。
然而就在羅琦無聊地幹掉第三杯五顏六色的雞尾酒的時候,從來生的後門小路,才緩緩走過來一夥人。
是羅格。
羅琦坐在往日和她商量事情的位置上,正端著一個沒有液體的空酒杯,裡面塞滿了冰塊兒。
他無聊到把三杯酒的冰塊倒在了一起,正在那繞圈圈地轉著玩呢。
哈,幼不幼稚啊。
羅琦分明從羅格的眼神中讀出了這句話,只是後者除了笑笑以外,沒有別的動作。
穿山甲進行完安全掃除後,羅格這才入座,坐到了他她往日最喜歡的位置。
用最喜歡的姿勢。
“不好意思,如你所見,有些事情耽擱了。”
羅格很是流利地道歉道,一點兒也沒有來生大佬的架子。
“我能問一下是甚麼事兒嗎?”
羅琦壓根沒打算壓制自己的好奇心,直截了當地問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能幫上忙。”
他才不是那種袖手旁觀的人,除非出於戰略或者佈局需要。
羅格對他很夠意思,羅琦對她也很夠意思,所以從一開始,他們說的話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談生意的口氣。
“你不是要忙你的流浪者恩怨情仇系列故事集嗎?小事情,我能對付。”
羅格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讓他放寬心。
“要是小事情的話,你可不會這麼說。”羅琦卻聽出了細節的差異,“小事情不僅不值得你出動,你也根本不必要放在心上,交給底下人去做就行了。”
說完這話,他就看見羅格直直地看著自己,臉上寫滿了“我懶得說而已”的表情。
“好吧,確實和往常的小事情不太一樣,不過依然不是甚麼大問題。”
羅格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道,“PDG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頓,你猜是誰做的?”
“荒坂、軍用科技、可敬物流、生物技術、健立軍工、沛卓石化……”
羅琦懶得猜,直接開始背夜之城頂部的各大公司名字。
這就跟搶答題目的時候,被要求說出數字答案,然後就禿嚕出一大串“……”一樣。
很流氓,很簡單,但也很有效。
不是指猜出答案,而是讓羅格無奈、然後自己說出答案。
“是康陶。”
好傢伙。
羅琦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之前他們從太平洲撤退的時候,羅琦使用的身份是來生傭兵,替羅格幹活的。
那時候CN康陶一直追著他不放,所以他就直接把話挑明瞭——你們被人當槍使了,我們和你們根本沒仇,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截過康陶的車隊。
而現在,羅格卻告訴他,她手底下那支盜竊搶劫專業戶團伙,被康陶追著一頓暴揍。
“怎麼回事兒?他們去截康陶的車隊了?我不是記得儀器裝置甚麼的已經夠了,還是說又有甚麼新計劃?”羅琦問道。
“沒有甚麼新計劃,也沒有截甚麼車隊。”
羅格的表情也有些……無奈。
“但他們就一口咬死了車隊是我們截的,直接開火,連個談判的機會都不給。”
聽著羅格的講述,羅琦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精彩。
“這個風格怎麼感覺那麼熟悉……”
“他們是不是……都講中國話來著?”
然後他就看見羅格停了一秒。
“CN康陶。”
靠北。
羅琦翻了個白眼。
又是這群不知道他說甚麼好的“老鄉”。
這個地球不是那個地球,但這個康陶來自的國度,又是那樣的熟悉。
甚至連作風都熟悉得令人髮指。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上級和首長下達的命令,要不留餘地地完成。
尤其是在異國他鄉執行這種武裝任務。
但他同時也對康陶內部的局勢有所瞭解——
NC康陶和CN康陶,並不是一路人。
這也是那天他能忽悠那隻來自CN的小隊的原因。
一想到這種比大多數國家都富裕的超級大公司內部的政治鬥爭,羅琦就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
他搖了搖腦袋,在心裡告訴自己“關我屁事”,這才把嘗試去思考他們之間錯綜複雜關係的思維踩了剎車。
“好吧,結果呢?”
他比較好奇羅格是怎麼處理的。
“PDG兩人輕傷,兩人重傷,無人死亡,這支小隊算是被打廢了。”
羅格嘆了口氣。
無需多問,後續的治療以及其他安排肯定都會處理妥當,因為她是夜之城頭號中間人,有這個實力。
“這麼說,他們被你收編了?”
羅琦想起了那個叫做達拉斯的男子,那幾個人和普通的傭兵不同,他們的眼神裡有著自己的故事和精神。
如果他們不死,無論他們在哪座城市、哪個地方,都能用自己的方式書寫著自己的小傳奇。
“他們那兒管中間人叫合約人,本質上都差不多——打探情報,安排任務,給予報酬……你會發現,有的東西哪怕不需要約定俗成,全世界各地的人也會自發地弄出來這麼個不約而同的玩意兒。”
當中間人都快當成精的羅格大人如是說道。
“算是吧,他們現在是我的人了。”
羅琦聞言點頭。
達拉斯雖然沒像不是羅格這樣的老妖孽,人老成精,可怎麼也算是一頭桀驁難訓的狼王。
他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勢力很大,和自己有過合作,並且施以恩惠,就心甘情願地臣服於對方。
越有能力的人無論多麼謙虛,他的骨子裡一定也是驕傲的。
達拉斯既不像那些刻意板著臉的小頭目,也不像那些喜怒無常的幫派老大,甚至看上去並不威嚴。
可他眼睛裡透露出來的光芒,是那種讓羅琦不願意去對付的難纏角色。
就是這樣的人和他的團隊,竟然選擇投奔到了羅格的麾下。
羅琦看了一眼羅格,露出了“你好強我好怕怕”的誇張表情。
一瞬間羅格竟然有了把他丟出去的衝動。
很多人的嬉皮笑臉和歇斯底里的不正經,都是一種扭曲和變態下的包裝產物。為了達到這樣或者那樣的目的,把自己打造出一個特定的人設。
真正的生死之局到來之時,劍拔弩張的氣氛會讓他們卸下全部的偽裝,露出那藏匿得很好的鋒芒。
可羅琦不同。
他是真的能在那種氣氛很不對勁的時候打岔的人,然後讓在場的所有人一起懵逼。
差不多就是那種臨死前被槍口指著,還能用輕鬆詼諧的語調說出“哦豁,完蛋”的心態。
羅格很確定,這絕對不是他與生俱來的性格。
有一件或者若干件大事,悄然改變了他。
如果羅格心中所想被羅琦知道,那麼他多半隻會毫不在意地笑笑。
就算是個心志再堅定的人,被扔到夜之城這座神經病一樣的城市裡待上個一年半載,期間還要參與到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會圍觀的大事裡。
羅琦敢打包票。
那個人要是還是一點改變都沒有,那麼他會心甘情願地稱之為“嘴硬王者”。
和一個人的記憶一樣,一個人的性格,不僅是先天的基因,更重要的是在後天的環境下逐漸塑造起來的。
最可信的例子就是——
夜之城的賽博精神病發病率全球最高。
話說回來。
要是他真的被人用槍指著腦袋按在地上,他說“哦豁,完蛋”的時候,眼睛多半是盯著那個人的褲襠,然後想著用甚麼角度踢爆他的蛋蛋。
甚麼看破生死,微笑面對死亡?
我可去你媽的。
老子還沒活夠呢。
邏輯通順,言之有理。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把康陶的場子給砸了?”
羅琦摸了摸下巴,問道。
以羅格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多半是用各種或高明或簡單粗暴的手段,讓對方付出應有的代價。
總而言之,也得讓對方也損失點甚麼。
“不,那不符合我們的戰略。”羅格搖搖頭。
“甚麼戰略?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講過?”
羅琦好奇地問道。
“我們對付康陶的戰略就是,沒有戰略。”羅格攤了攤手,“我們從來沒有和康陶有過甚麼交集,除了在太平洲的那次。”
能少一個敵人是一個。
這句話是沒錯的。
但是如果對方鐵了心想要和你成為敵人,那麼一味的逃避就絕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對方是奔著來生來的?還是你?”羅琦猜道。
“我也曾經這麼懷疑過,不過調查以後發現,都不是。”
羅格說到這兒,有些自嘲地笑笑。
“劫持車隊的是亂刀會,但是當時PDG在現場出現過,我嚴重懷疑那隻康陶的小隊就是被故意派出來送死的——他們的總部根本沒有給他們任何情報上的支援,只是指定了一個地點,然後讓他們發起進攻。”
“所以PDG就和他們撞上了。”
羅琦點點頭,表示明白了這其中的干係。
“那在太平洲那次呢?”
那次就無法簡單的用誤會來解釋了,對方可是奔著T-Bug的地址而來,出手就是一輛機兵戰車,根本沒有留情。
“我懷疑是網路監察。”
T-Bug主要也在給羅格幹活兒,太平洲那次行動根本就是羅格安排的。
隊伍中的人遭遇了意外的襲擊,羅格作為中間人就必須要承擔起獲取情報的責任。
否則每一次都有意外,那每一支給羅格幹活的傭兵,無論是直系還是合作,都有被意外幹掉的風險,那麼她的聲望將會受損。
“網路監察發現了第三方的勢力,然後利用和當地康陶開發團隊的合作關係,讓他們前來進攻,把他們當槍使。”
這是羅格給出的最後分析結果。
至於網路監察和康陶是怎麼勾搭上的,這並不是重點,公司之間的合作還是很普遍的。
“好,不是針對我們的就好。”
羅琦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話說最後巫毒幫怎麼樣了?”
當初他們匆忙撤離了太平洲,留下在明裡暗裡相互對峙的巫毒幫和網路監察。
也不知道最後結果如何。
“不了了之唄。”
羅格對行動失敗並不在意,因為她既是中間人也是客戶,這種私人的活兒,只要客戶覺得OK,那麼失敗也並不要緊,“網路監察之前已經組織了很多次對巫毒幫的圍剿,可是他們就跟地裡的蟲蛇一樣,一打草驚蛇,就再也不露頭了。”
“這是土豆吧,這麼能苟。”
羅琦覺得鴕鳥已經不足以形容巫毒幫了,這些海地黑佬可是連一根毛都不會露在外面,穩得不行。
網路監察的戰鬥力和巫毒幫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可就是拿這種縮頭烏龜一點辦法也沒有。
除非他們決定組織大量的武裝力量,進入太平洲的海地社群翻個底朝天,否則巫毒幫哪兒哪兒都能流竄。
“我算是明白巫毒幫為甚麼風評這麼差了。”
羅琦光是想一想都覺得頭大,竟然為網路監察感到有點可憐。
“你不是來談正事兒的嗎?這麼關心我的活兒做甚麼?”羅格嘴上是這麼說,心情卻是還不錯的樣子。
能對她的事情這麼上心,又是PDG又是巫毒幫的,足以說明羅琦是真心從朋友的角度出發,和她站在同一條線上。
“我已經搞到情報了,但這還僅僅是冰山一角,我的建議是等你看完所有東西再做判斷。”
羅格搖搖頭。
“你都看過了?那給我打個預防針吧,我好有個底。”羅琦看到羅格做此反應,心裡有點虛。
“不,只是大概掃了掃。”
羅格沒有故作高深,“那好吧,我先給你提個醒兒——安全起見,最好只動查韋斯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