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道飛鳥派,就不得不提一下瑞吉娜最近的工作進展。
瑞吉娜很聰明,或者說,很精明。
她從飛鳥派那兒接了活兒,幾乎全都是直接或間接針對荒坂公司的,但她卻從來不表明立場,在一次又一次委託內容外的部分,也絕不向飛鳥派的人提供任何便利。
當然這一切都被她包裝的很好,彷彿她從來都只是一個認錢不認人,認活不認事的中間人。
想要做到這一點說著簡單,但做起來難。
不打聽,不詢問,不偷看。
瑞吉娜的傭兵從來不在乎目標人物是誰,也不會去詢問事情與事情之間的關係,更不會對從各種渠道獲取的機密情報做任何查探的事。
“你要的東西我都給你拿來了,委託結束。”
大概就是像這樣的乾脆利落。
甚至會把儲存者資料的晶片和錄音等證據,正兒八經地放在公文包或者盒子裡,然後再堂而皇之地貼上一個封條,完好無損地交到飛鳥派的經手人手中。
這是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做法,甚至這種特立獨行的風格,竟然傳播了出去,成為夜之城傭兵們口耳相傳的談資。
讓瑞吉娜沒想到的是,自己的生意也陰差陽錯的因為這件事,而變得蒸蒸日上了起來。
瑞吉娜和那些喜歡沒事就招兵買馬或外包任務的中間人不同,她從來只用自己信任的人,在她這兒的信譽評級越高,她所委派給對方的活兒就越重要。
反倒是她手底下的兵力,忙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在荒坂和飛鳥派的角力之中,除非一方想掀了桌子,不下這盤棋,然後直接破壞掉規矩,大幹一場,否則是絕對不會觸碰中立方的。
比如第三方公司,眼睛一閉假裝甚麼也看不到的市政府,以及地下世界規則的維持者、執行者——中間人。
但是隻要其實所謂的中立勢力,倒向了其中一方,獲得成為最為人所不恥、來回搖擺的牆頭草,遲早都會被算個總賬。
至於這賬是好還是壞,就得看最後的贏家了。
當然,話是這麼說。
瑞吉娜轉手就把自己這段時間獲得的所有情報告訴了羅琦。
中間人可不僅僅是中介,他們還是全城最頂級的情報販子。一般情況下,名聲越是大的中間人,越會遵守自己的信譽,絕對不會把客戶的情報洩露出去。
但如果從一開始就別有所圖,打算謀劃一些不為人所知的事情,那麼他們所收集到的情報就會匯聚在一起,然後不斷髮酵成為一個新的事物,在某一個時間點改變某些東西——
利用飛鳥派對付荒坂。
就是這麼簡單。
近乎於陽謀的謀劃。
但在瑞吉娜的包裝下,所有人都天真地以為她只是個絕對中立的中間人。
都說中間人是些人精,搞不好表面上笑眯眯的,其實一個打招呼的間隔,就已經在心裡想了三種把你賣掉的方法。
羅琦現在算是深有體會。
“政府和公司裡,有飛鳥派的眼線,不止一次提供過機密情報。”這是瑞吉娜根據現有的資訊進行的推論,“他們做的很隱蔽,至少荒坂那裡對他們的動作幾乎毫無反應。”
“不過也不排除荒坂在放長線釣大魚的可能。”
羅琦點點頭。
不深入插手飛鳥派的事務,雖然便於脫身,但也難以接觸那些更為機密的部分,以至於目前的資訊少得可憐。而這讓習慣於和情報打交道的瑞吉娜和麥克斯倍感煎熬,因為著實缺乏掌控局面的安全感。
“飛鳥派的目標之一,是荒坂法務部的第一負責人,菅雄勝。”
瑞吉娜開啟了菅雄勝的情報檔案,上面有一個極度模糊的三維上半身模型。
羅琦還以為是沒載入出來,但過了以後發現,這就是完整的模型。
“菅雄勝是一個很謹慎的人,從來不在沒有安全保障的情況下行動,也盡力避免以任何形式暴露在公眾面前,尤其是新聞媒體。”
看出了羅琦的疑惑,瑞吉娜解釋道,“這是偷拍到的畫面,在距離菅雄勝本人數百米開外的地方,即使這樣,也只得到了匆匆閃過的短暫片段,這已經是能模擬出來的最好結果了。”
聽到這樣的說法,羅琦重新把自己的目光聚焦在這個很是普通的男人身上。
他沒有那種大佬的威嚴和霸氣,也沒有不怒自威的氣場,有的只是略微不合身的西裝打扮,還有一雙難以被解析的眼睛。
“菅雄勝……”
羅琦看著這個有著日本典型樣貌的模型,陷入了沉思。
“藤井賢三。”
他說出了另一個名字。
最早聽到這個名字,是在一個叫做“吉川野”的虎爪幫小頭目的口中。
他的女朋友,麻生裡子,是飛鳥派位於夜之城市政府的邊緣副部長,麻生夏子的女兒。
因為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所以麻生裡子被藤井賢三毫不留情地滅了口,哪怕他是荒坂中負責和虎爪幫對接的人,吉川野這個得力手下的求情也沒有絲毫地改變他的想法。
藤井賢三,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成為了飛鳥派的敵人。
“藤井賢三?他死得很安詳,走得很愉快。”
瑞吉娜見羅琦說出了這個名字,點點頭,自信地說出了他的下場。
麻生夏子就算是個再沒有實權的副部長,再弱勢的飛鳥派官員,也有辦法對付一個殺害自己女兒的兇手,更何況對方還是死對頭荒坂的人,掐起來簡直不要太天經地義。
從查出吉川野開始,羅琦就不再摻和這件事,直到如今,這個地位介於菅雄勝和吉川野之間的傢伙,已經從公眾視野當中無聲地消失。
很快,就有人取代了他的工作,重新成為聯絡荒坂和虎爪幫的紐帶和指揮官,不過這一回,沒有一個來自飛鳥派的人想要他的性命。
飛鳥派的注意力,也開始從私人恩怨,轉移到了菅雄勝這個荒坂的重要人物身上。
“荒坂的法務部負責人,飛鳥派一直想要打掉他。”瑞吉娜很是肯定地說道,“先前所有的工作,都是在為這個目的而做準備,藤井賢三隻是順帶。”
說著她故意停住,看向了羅琦:“你知道為甚麼嗎?”
羅琦還在思考這個問題,聞言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後雙手抱胸,微蹙著眉頭,看著對岸的日本街,不徐不急。
“首先,扳倒菅雄勝能直接打擊荒坂的聲望。”羅琦分析道,“作為荒坂有頭有臉的人物,一旦倒臺,對手勢必會拿他落井下石、推波助瀾地做文章,哪怕他乾的都是髒活兒也一樣。所以飛鳥派一定想要以最惡劣的方式曝光他,然後把所有罪名都扣在荒坂頭上。”
“至於是否都是荒坂做的,並不重要。”
“其次,法務部可以說是荒坂最尖銳的爪牙之一。飛鳥派和荒坂的角逐不可能簡單地擺開戰陣幹一架,他們之間的武裝衝突,最後都會轉變成其他替代形式,這些幹髒活的特勤部隊,就是除掉絆腳石和往對手頭上潑髒水的最佳進攻點。”
“打掉法務部,荒坂的殺傷力就能直接下降一個等級。”
羅琦對這種明槍暗箭的政治鬥爭已經有些熟絡了。
有時候公司之間看似無腦的衝突,這裡死個人、那裡翻個車,都是為了製造由頭和針對對手。法律是為公司資本和政治群體準備的遊戲規則,在徹底撕破臉皮(比如第四次公司戰爭)之前,都會在這個設定好的框架裡進行博弈。
“最後,我相信那些飛鳥派不是傻子的話,就能瞭解到對手內部的情況——荒坂三郎親愛的兒子,似乎和留下來的公司元老們之間,似乎不那麼‘同心同德’呢?”
羅琦說到這裡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落在瑞吉娜眼裡比“蒙娜麗莎”還魔性,簡直就是一個算計大師的LYB標緻笑容。
“打斷荒坂賴宣的統合計劃,讓他們陷入無休止的內耗之中,只要操作得當,再大的帝國也會轟然倒塌。至於飛鳥派嘛……他們只要在旁邊看著操盤就好了。”
“說得比我想象的要好。”
瑞吉娜對羅琦的說法給予了肯定。
“骯髒的政治遊戲……”麥克斯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墨鏡下的眼睛裡,有“曝光這些該死的臭蟲”的火在熊熊燃燒。
他突然覺得,給這些叫做飛鳥派的傢伙幹活兒,似乎也不那麼開心了。
“搞掉菅雄勝,荒坂的步調就會被打亂,至少無法徹底集火飛鳥派在夜之城的勢力。”瑞吉娜補充道,“有時候鬥爭就像賽跑,所有操作都是為了給對手下絆子,因為只要自己領先於對手,就能取得優勢的桂冠,獨享頂部的利益。”
“所以……這就是這個世界遲遲不進步的原因?所有人都想著如何打壓別人,而不是讓自己跑得更快。”
按這種說法,羅琦突然有了點明悟。
“也可以這麼說。”
麥克斯表達了自己的贊同。
瑞吉娜隨後點頭。
“不過打壓對手是一方面,市場飽和又是一方面。”瑞吉娜感嘆道,“沒有高速發展和資本傾銷的空間,就沒有繁榮。超級企業想要取得利潤空間,向上就得和其他大公司競爭,向下就得吞併中小型公司。”
“……”
羅琦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才緩緩開口道。
“我一直不理解之前聽到的那種說法——頂部公司之間已經不再是零和博弈。”
“這是荒坂賴宣和軍用科技的人說的話,我以前想不清楚,現在算是明白了。”
“……甚麼意思?”麥克斯皺眉思索了一會兒,似乎抓到了甚麼,但又缺乏那靈光一閃。
羅琦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來經濟形勢比我們想象得還要嚴峻,我們都知道,蛋糕就那麼大,公司想要在市場飽和的情況下獲取更多利益,就得從別人碗裡搶吃的。有人盈利、有人虧損,總和為零,這就是零和博弈。”
“難道荒坂賴宣打算和老仇人玩雙贏?”
麥克斯露出了不相信的眼神。
資本是甚麼德行,天天調查黑料的他再清楚不過了。
“非零和博弈,又不是隻有雙贏一種。”
羅琦聞言苦笑,“也有可能是一盈一損——己方盈利且敵方損失更多;或者雙輸——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這兩種情況總和都小於零。”
可這不就是內耗嗎!?
人類社會內部自己的無謂消耗!?
但這個反問沒有人問得出口。
因為所有人都赫然發現,這種事情,從資本有了競爭開始,就從來沒停過。
超級公司不在乎資源的浪費與否,更不在乎除了自己以外是否有人獲利,因為他們只需要確認自己時刻處於利益的最大化點上即可。
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做出任何舉動。
“至於荒坂賴宣,我不知道。”
羅琦回想了一下那張年紀也不小的臉。
雖然貴為荒坂帝國家的太子,現任剛登基的新皇,但荒坂賴宣的年紀也不小了,出去混了這麼多年,肯定抱有一點自己的理念。
否則也不會把自己老爹給活活掐死。
至於他追求的是甚麼樣的“非零和博弈”,想要恢復怎樣的公司間的“自然秩序”,這些都和羅琦他們無關。
因為看狗咬狗一嘴毛的時候,正常人可不會去在意這些狗狗有甚麼“遠大”的理想——多半是今晚想吃甚麼肉骨頭。
利益、利益、還是利益。
只要抓住了利益,就能找到資本的動機。
腦中突然有一道光閃過,噼啪一聲。
查韋斯從巴克爾手上搶走生物病毒製劑,背後有沒有可能就是資本在指使!?
除了最焦頭爛額的軍用科技和生物技術以外的其他公司!?
想到這個可能,羅琦渾身的寒毛都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瞳孔一瞬間縮小,但卻被他隱藏得很好。
“……”
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素子的手輕輕摸了摸羅琦的後背。
一種踏實的感覺傳來。
羅琦輕輕吐了口氣,然後點點頭。
“我覺得我有必要先確認一下有關查韋斯和巴克爾的事情。”
這是在詢問是否有更多情報需要交流。
瑞吉娜待他不薄,羅琦也不會當白眼狼。
“你有甚麼發現嗎?”
麥克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的氣息。
“有,但我不敢確定,那樣可能會干擾你們的判斷。”羅琦嚴肅地說道,“所以我需要時間來確認。”
瑞吉娜欣然應允。
這是雙方交心的體現,在夜之城,對於傭兵和中間人而言,只有自己信任的合作伙伴,才會想著第一時間共享所有解析出來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