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清出能落腳空間的側間內,圍繞著羅琦,分別是面無表情的素子、愁眉不展的V、笑得勉強的威廉還有冷著黑臉的安娜。
從瑞吉娜那兒借來的全息投影儀,此時在空中投射出一副廣角的畫面——是那晚一個旁觀者的錄影。
夜晚很黑,寒風颳過荒原,襲擊了這片位於城鎮邊緣的流浪者營地。
光線條件很差的夜晚,經受過素子傳授的羅琦知道,這是最適合發起襲擊的時候之一。
平價的光學義眼解析度不高,尤其是錄影功能輸出的全息影片,位元速率感人,幾乎看不清百米外發生的事情。
可也不知是移不動腳步還是擔心惹禍上身,錄製者始終停留在這個相對較遠的山丘上,顫顫巍巍地記錄著這一切。
風像是一把鐮刀,割過惡土大地,讓根系健碩的耐旱植物也禁不住地隨之瑟瑟發抖。
遠處的巴克爾的營帳,掀起了一片由防風布組成的浪。
右上角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突然,毫無徵兆地,巴克爾的營地,掀起了足以照亮黑夜的明光。
來自盤曲扭動的火焰。
是那樣的熾紅而鮮豔,在這冰冷的夜裡。
彷彿隔著畫面,也要把這群人拉進那個刺骨寒冷和苦痛灼熱交織的時空。
“嘎嘎……”
羅琦聽到了V悄然攥緊了拳頭的聲音。
他轉頭,卻看到了神色不一的眾人。
威廉死死盯著螢幕,想要從這份珍貴的影像資料裡找到有關兇手的資訊,哪怕他知道對方就是查韋斯部族。
安娜臉上寫滿了嫉惡如仇的猙獰,右手默默按在了腰間的快速拔槍套上,如同那些縱火的畜生就在自己前方,而她要像當年在警校的靶場那樣,一個一個擊倒這些劊子手。
多麼不堪。
像極了一群喪家之犬。
羅琦的眼前有些恍惚。
往日那些自己偶然聽到的,公司員工或者黑幫分子無情嘲笑落難人家的話語,此刻竟然不由自主地迴響在耳邊,恍若那些人就在旁一般。
以嘲諷人為樂,只是這座城市的優良傳統之一。
比自己過得差的人倒黴,樂事;比自己過得好的人倒黴,大樂事;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倒黴,那簡直樂死了。
沒有人在乎。
哪怕有數百個巴克爾倒在了夜晚的惡土裡,因為他們是不值錢的流浪者。
在公司眼裡,流浪者就像是土裡長出來的蟑螂和老鼠,一段時間不管,自己就會重新冒出來,反倒要親自動手去消滅。倒不如讓他們自生自滅,死得越多越好。
查韋斯的人進場了。
羅琦不知道他們是否帶著某個公司的“旨意”而來,亦或者這群聚集在蛇邦旗幟下的流浪者天生就是殘暴的匪徒。
近乎於原始的全自動動能武器在巴克爾的營地裡肆虐,其中不乏使用和中間威力彈的“百年老貨”的近代版本。
巴克爾的抵抗曾經出現過,隨後就在查韋斯部族近乎壓倒性的火力中失去了動靜,重歸於沉默,被慘叫和絕望代替。
這場小規模的戰鬥就像是復刻了第三世界國家一般,一方帶著絕對的火力數量優勢進場,在無制導的拋射爆破物轟炸下,迅速擊潰對方完全不成規模的反抗。
然而這並不是結束。
一片黑暗的天地之間,連綿的火勢就像是召開了一場盛大的篝火晚會,虛空中有面目可憎的假面在這片土地的上方狂笑。
等到這塊曾經巴克爾家族存在過的營地被肆虐的大火歸於灰燼,查韋斯部族的人早已消失許久,天邊已有灑下微朦光芒的日頭出現,大地上卻不見迎接晨曦的朝氣,而是慘絕人寰的狼藉在無聲控訴著血腥屠殺的罪行。
沒有人看清他們的模樣,沒有人看見他們帶走了甚麼,更沒有人知道他們當時的想法。
但他們就是查韋斯部族的人。
羅琦很確定,因為他相信梅麗莎和羅格的情報能力。
V更確定,因為他能嗅得出那些惡土鬣狗的屍臭味。
影片到此結束,全息影像消失,所有人從那個悽慘的夜裡被拉回到了現實。
然後是安靜的沉默。
查韋斯對巴克爾動手,並非是無良媒體搞出來的噱頭或者被傳得變了形的流言,而是有影片為證的真實慘案。
V心裡最後一點希望也被徹底消弭——
萬一巴克爾都跑了呢?其實並沒有被查韋斯殺光。
但現實給了他狠狠的一擊。
眼睛裡最後一點僥倖的光也消失了,V看起來有些苦悶。
羅琦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蠢蠢欲動起來。
他想要出城,想要前往百公里外的城鎮,還想把那群叫做查韋斯部族的人渣敗類,全部埋葬在黃土塵沙裡。
看到巴克爾是怎樣的徹底燒燬,並不是羅琦想要的,因為這對於對付查韋斯沒有任何幫助。
他開啟資料夾,瑞吉娜給他的並不止一份。
【通訊記錄
麥克斯:是你要找我爆料嗎?
匿名:你是M嗎?
麥克斯:是我,這是加密路線,你可以放心說。
麥克斯:記得看一下身後有沒有人。
匿名:好,是我要你們先把錢打到這個賬戶上,還有你得答應我,不能把我的身份說出去。
麥克斯:沒有這樣的規矩。
麥克斯:保密我可以答應你,但是錢只能給一半,我要確認你爆料的確實有那個價值。
匿名:(沉默)
匿名:我接受,但接下來的東西我只說一遍。
麥克斯:說吧,我聽著。
匿名:我是查韋斯部族的,我可以證明,巴克爾就是被他們毀滅的。
匿名:他們的目的,是那幾個箱子。
麥克斯:箱子?
匿名:對,就是箱子。四四方方,大大黑黑的。那天白天的時候,有公司的人來過,等到晚上,族長就說要去突襲巴克爾,說他們背叛了我們,是奸細。
麥克斯:甚麼公司?說詳細點。
匿名:沒有標誌,我也認不出來,但我可以200%確定那就是公司狗。他們身上的味道,我在德克薩斯州都能聞到,絕對不會有錯的。
麥克斯:好吧,那說說那個大箱子。
匿名:沒有人知道里面是甚麼,他們匆匆地檢查一下就關上了。不過那些東西我後來沒有見到,估計天沒亮就連夜送走了。
麥克斯:也就是說,你們沒有從這次行動中獲利?
匿名: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巴克爾還是有不少好東西留下來的。但我敢確定,那幾個管事的傢伙肯定吃得肚滿腸肥。
麥克斯:難道你對屠殺無辜者習以為常了嗎?你一點難受的意思也沒有。
匿名:那我能怎麼做?拿起武器朝他們開火?還是乖乖閉嘴,拿走自己的一份?
匿名:我聽人說你是一個追求正義的記者,現在看來果然這樣。但是太蠢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因為這種理由而行動的。
匿名:不過沒有關係,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裡了,離開這群神經病。所以你有甚麼想問的最好現在一次問完,以後也不要再找我了。
麥克斯:你應該把自己藏得更好點,如果你想追求謹慎的話。
匿名:甚麼意思?
麥克斯:你暴露了太多個人資訊,就算是我在夜之城都能找到你。
匿名:你不是說這條線路是安全的嗎?
麥克斯:話是這樣說,但最好還是小心些,保不齊你那頭有人在偷聽。
匿名:那就讓他們來吧,反正老子明天也要跑路了,抓得到我算他們本事。
麥克斯:你自己決定。那我們現在來說說其他細節,你知道這場屠殺是誰領導的嗎?這件事情和蛇邦有關嗎?
匿名:你可能不知道,整個查韋斯部族只有一個人說了算——奧爾德尼斯·查韋斯。
匿名:那可是個狠人,剁起自己人來一點都不留情。他那樣的人和公司合作,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奇怪。
麥克斯:奧爾德尼斯……我記住了,還有呢?有關公司,有甚麼細節嗎?你知道他們是哪一家嗎?
匿名:他們搞得跟特務接頭似的,誰能猜得出來,再說了,公司狗不都一個樣。
麥克斯:可惜了。
麥克斯:最後一個問題,我聽說蛇邦和可敬物流有一腿,查韋斯部族有參與其中嗎?
匿名:我能說奧爾德尼斯就是憑藉這個活兒賺得盆滿缽滿的嗎?當然了!整個加州的蛇邦都在幹這個,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不是嗎?
匿名:……有人找我,晚點聊。
(與對方的通訊已斷開)】
這是麥克斯第一時間嘗試聯絡上的證人,可以說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這樣一個既願意洩密、又瞭解一定情況的查韋斯部族的流浪者。
“然後呢?你有再找他嗎?”
羅琦看著戛然而止的通訊記錄,對著麥克斯問道。
“然後就聯絡不上了。”麥克斯沒有走過來,而是開啟了通訊,坐在自己的辦公間裡,“不知道是急著跑路還是被人發現處理掉了,總而言之,這條線索算是斷了。”
真是令人牙疼的結果。
“奧爾德尼斯……從來沒有聽過。”
V重複著這個關鍵的名字,微微皺眉。
“他是最近一年才迅速崛起的流浪者領軍人物,不過當時大家都在忙著分家跑路,那些人不是還忙著……對你倆下手嗎?對外界的訊息也就沒那麼靈通了。”
威廉·麥考伊看了一眼V,又看了一眼羅琦,說道。
大半年前,羅琦和V離開了巴克爾家族,接著傑克的單子,三人一起來到了夜之城,從此再也沒有回到惡土上去生活過,自然沒有甚麼渠道瞭解資訊。
至於那些成功把宿怨發展為深仇大恨的族人,成功用自己的方法教會了V和羅琦甚麼叫做反目成仇。只是在夜之城待久了,也就慢慢忘卻了曾經的恩怨情仇。
“那些人呢?死了還是跑了?”
V問道。
威廉知道他問的是哪些人,無非是當初下黑手的那些敗類。
羅琦就在那場伏擊中為了保護V受了傷。
“大都死了,跑了幾個吧,我不太清楚。”
威廉搖搖頭。
錄影拍攝的那晚,他和安娜算是僥倖,在查韋斯部族發動襲擊的那一刻,處於營地的外圍,剛剛巡邏回來,車子的發動機都沒停。
眼見救援無望,他倆直接拋下了那些“外戰外行,內戰內行”的敗類,一腳地板油揚長而去,把他們留在了營地裡。
除了他倆,隨行也跑出來一個族人,合計著打算往東方而去,到德克薩斯共和國看看。於是他倆饒了點路,把他送到了州際公路上的集散區,這裡偶爾會有路過的傭兵車隊歇腳,搭個順風車去德共境內看看不難。
接著威廉和安娜才來的夜之城,直接尋了中間人,打算和V碰個頭,看看昔日的老朋友混得怎麼樣了。
安娜不想和傭兵廝混,畢竟她算是一個眼睛裡揉不下沙子的前條子。不過隨著這段時間的接觸,她發現與其選擇亂七八糟的NCPD,還不如成為一個行走於法外之地的傭兵。
至少可以踐行自己的正義,一槍轟了罪犯腦袋的時候,也不會有想要自己命的同事和上級跳出來。
交換一番情報,威廉和安娜才發現,自己似乎無處可去。
他們都是第一次離開自己倚靠許久的組織,一個是流浪者家族,一個是警察局。
“原以為一走了之一身輕鬆,可我卻感覺有點無家可歸。”
威廉苦笑著,對著V和羅琦說道。
哪怕家族落魄並且內鬥不斷的時期,他也沒有放棄,沒有選擇和其他腦袋清醒的年輕人一樣離開。而當現實逼得他不得不離開時,他才明白這種不捨的情感叫做依靠。
“我和Lucky那時候來到夜之城也是這般感覺。”V笑了笑,安慰道,“但你會找到新的家人和朋友的。”
他的心同樣疼痛,但必須要強撐著給予勸慰。
在夜之城迷茫,是會死人的。
“我們認識很多中間人,能介紹很多活兒給你。”羅琦也拍拍他的肩膀,“跟我們幹吧,信得過的人可不好找。”
在V和羅琦最落魄的時候,就是威廉·麥考伊提供的客戶資訊,才讓汽車故障而耽誤了時間、又沒有訊號的兩人聯絡上傑克。
這份情誼和真心,遠勝別人在他們混得風生水起之時給予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