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吉娜的據點，依然是這棟老舊高樓。
聽著生鏽的電梯吱呀作響地上升，聞著空氣裡略有些古怪的味道，然後看著窮街陋巷和從外投射進來的陽光，羅琦竟然覺得這樣緩緩離地的感覺，令他有些著迷。
這樣的景色並不美，環境也絕算不上好，但卻有一種真實感。
腳踏在荒坂公司大樓的地板上，有時候他不由得會確認腳下低調奢華的深色磚石是否是真的，因為它們被打磨得光潔無瑕。
而置身於這個上次來就看到垃圾、現在還沒清掉的電梯之中時，人類所擁有的全部知覺都在告訴他一個資訊——
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真實而令人感到踏實。
電梯門開啟，機槍炮塔沒有把槍口對準這三個白名單上的人物。
越是臨近，羅琦就能感覺到V身上的激動和焦慮越是強烈。
近鄉情更怯，說的就是類似的情況。
他已經接受了巴克爾家族滅亡的事實，但現在卻有天大的好訊息告訴他自己的舊識尚且倖存，這讓V滿心滿胸的複雜感情突然像陣風掠過鏡泊一般，掀起久不平息的波瀾。
而羅琦就沒有這種感覺。
既沒有記憶也沒有人格，羅琦完全無法從這二者存活的訊息上，得到一絲一毫的喜悅。只是看到兄弟V欣喜若狂的模樣，自己也會稍微寬慰一些。
走進最大間，瑞吉娜總是喜歡在這裡的廣角落地窗旁邊，看著沃森區和對岸威斯特布魯克的景色沉思。
今天在現場的人不少，瑞吉娜手底下的人難得有比較富裕的時間，往常是很難見到他們如此多人同時清閒下來的，不是在外跑任務，就是打探情報。
可羅琦還是分辨得出，瑞吉娜手下的傭兵的風格的。
那兩個一男一女的傢伙，站在那裡給人的觀感，有著鶴立雞群般的怪異，雖然看起來禮貌有加，但總給人一種不知底細的感覺。
他們身上罕有這座城市的“味道”。
格格不入。
“威廉？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V從羅琦身邊邁開了步子，幾乎是衝了上去，抓住了他的肩膀。
“V？看來你還沒把你的小命給搞丟。”
那個叫做威廉的男子定眼一看，隨後抓住了V的手掌，用力地搖了搖，然後兩人互相撞了一下肩膀。
這可能是巴克爾的打招呼方式，或者是這兩人的特殊習慣，羅琦無從得知，不過他能看得出來，這兩個男人此刻都被喜悅充斥著。
“雖然不想打擾你們重逢，但我還是要說，多虧了你的建議，以後我可以和別人吹噓——總有人想殺我，還是兩次。”
威廉身邊的那個有黑人血統女人也說話了，一開口就能感受到那種凌厲。
安娜·哈米爾，在夜之城當條子的時候被自己同事下殺手，在巴克爾當流浪者的時候被查韋斯部族下死手。連續在兩個地方都有人想要她的命，可以說是非常的“Lucky（幸運）”了。
不過她並不怪勸她走的V，畢竟這檔子事任誰也預料不到。
“Lucky？你也活著，真好。”
威廉把目光轉向了羅琦，然後認出了這個曾經的族人，當初和V一起離開巴克爾的兄弟，打了個招呼。
羅琦從他的眼中看出了真心的祝福，也看出了威廉和原身之間的關係——相識卻不甚熟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羅琦直接搬出了中文的諺語，威廉的翻譯植入體會把這句話儘可能原汁原味地轉譯出來，“家族裡，只剩你們兩個了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眼前不由自主地閃過點點畫面。
撲倒在地的屍體，還有熊熊燃燒的營地，血跡拖曳得老長，氣息奄奄的手竭力想要抓住甚麼，然後被一雙沾滿了沙土的靴子踩在腳底。
查韋斯的禽獸在獰笑，巴克爾的族人在哀嚎。
他知道這僅僅只是那夜的一部分，因為他的想象力有限，很難完全描繪那些禽獸不如的暴行，還有一個又一個手無寸鐵的婦孺老幼被虐殺的細節。
無限制的慾望，會讓這些不受法律控制的流浪者，最終成為和人類分道揚鑣的暴民——如同亂刀會那般，完全被生物本能和扭曲變態的思維支配的人形怪物。
“還有許多人逃出去了，我們有很多車，他們根本攔不住。”
威廉揚起了嘴角，似乎有得意的光在他的臉頰上閃爍，但那裡面有幾分瞞不過羅琦和V的憂傷和仇恨。
事已至此，巴克爾算是徹底地散了。
曾經活在這個旗幟下的機車遊牧民族，已經徹底地宣告結束，成為又一個消失在惡徒荒原的風沙裡的歷史。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有的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
就是這樣的無力感和劫後餘生的不幸中的萬幸感，才讓他們的相聚顯得那樣的悲情和戲劇，宛如被人翻爛的老劇本。
“皆大歡喜，你們成功地讓我又相信夜之城還有希望了。”
瑞吉娜開了個玩笑，反諷的遣詞造句張口就來，“麥克斯，戴維斯，你們兩個去把那個小房間清出來，我們的客人要在這待一會兒。”
然後她把目光轉向了羅琦。
“我有事情找你，時間還算充裕，我們可以慢慢聊。”
接著她彷彿未卜先知一樣，用眼神掃了一圈大間，“都是我的人，雖然不多，但是絕對可靠。”
角落裡拿著扳手的戴維斯穿著紅色的格子襯衫，衝他抬了抬手，露出爽朗的直白笑容。總是板著一張臉的麥克斯雙手抱胸，從走廊對面的第二大間出現，倚靠在門框上，向羅琦和素子這兩個曾經把他“騙過來”的恩人點點頭。
麥克斯就是這樣，和你合作代表他認為你“還可以”，但是不代表他會認同你。
當然，這都是他的口頭說辭。
在瑞吉娜這裡這麼久，也幹了不少活兒，除了嘴上不認輸以外，麥克斯算是用自己的“麥式倔強”融入了這個中間人的團隊。
一個人的身邊總是會聚集一群和他志同道合的人，至少也是相近的人，這就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瑞吉娜的手下相比羅格的來生傭兵，少了些殺氣，多了些卻多了些平和與正義。
等V和威廉、安娜走到一邊交流有關巴克爾的訊息時，瑞吉娜重新靠回了窗邊。
“還記得上次我跟你提過的那個長期的活兒嗎？”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羅琦，心情還不錯。
“本來就是順路叫你們來領走你們的朋友，再聊一聊委託，不過情況特殊，關於巴克爾和蛇邦的情報，免費附送。”
瑞吉娜用一種愉快的語氣說道，然後攤了下手：“好了，想問甚麼，直接說吧。”
於是羅琦就把自己從多方瞭解到的訊息整合一下，簡要地概括給瑞吉娜聽，接著問道：“除了這些，你知不知道點別的？”
“老實說，你這等於是給我送情報啊。”瑞吉娜覺得他的實誠簡直令自己有些感動，“就算是禮尚往來，我也得告訴你點真料。”
說著她開啟了系統，給羅琦傳了一堆檔案。
然後降低了一半的說話音量。
並不是擔心隔牆有耳，而是下意識的謹慎。
“這裡面有很多東西，從現場錄影到內部人員透露的情報，你可以回去慢慢看，沒有甚麼十萬火急的，但我可以保證它們的價值。”瑞吉娜說道，“現在它們是你的了，要怎麼處理你自己看著辦。”
羅琦看著這一資料夾的資料，有些不知道要說甚麼。
這裡面每一個畫面、每一個字背後所蘊含的資訊，都是被中間人和傭兵稱作“情報”的戰略資源。毫不誇張地說，最頂級的情報完全就是無價之寶。
瑞吉娜這等於是拱手給出自己的利益，她完全可以要求羅琦支付相應的金錢。
“這不是生意。”
瑞吉娜看出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有人需要情報幹活兒，有人需要情報轉手賣錢，但你不是。”
她頓了一下：“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單純的關心，‘我想要知道情況’——你的眼睛這麼告訴我的。我現在不是作為一箇中間人和你交易，而是作為一個朋友給予你我所知道的訊息。”
羅琦愣住了，許久後突然笑了一下。
“謝謝。”
很平坦，很簡單，也很真誠。
“還有，作為過來人，我給你的建議是，放平心態。”瑞吉娜接著說道，“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公司們會自己想辦法維持城市的穩定，因為一旦夜之城的生態體系崩塌，損失最大的反而是他們。”
所以作為暴恐機動隊編外隊員的我，莫名其妙地要為軍用科技和生物技術的狗崽子擦屁股。
羅琦默默地吐槽了一句，隨後點頭，表示自己瞭解。
“嗯，我這裡沒問題了，讓我們來談談你說的……長期飯票？”
“讓麥克斯和你說吧，他最瞭解這個。”
瑞吉娜越過羅琦的肩頭，朝後面的麥克斯打了個眼神。
“從哪裡說起？”麥克斯即使在室內，也戴著一副墨鏡，騷包得不行，“那些公司的好人好事還是平民們的幸福生活？”
“你自己決定。”瑞吉娜對他的諷刺視而不見。
而羅琦只是站在旁邊，無奈地撇了撇嘴。
“你看看這個吧。”
麥克斯給羅琦甩過來一張列印的紙，上面的摺痕還很新鮮。
都2077年了，選擇紙面辦公的不是追求復古情調，就是有些個人的習慣，麥克斯顯然是後者。
羅琦一手抓著紙張的一個對角，把紙抖開。
【通訊記錄
埃斯特班：麥克斯·瓊斯？
麥克斯：是我，您是哪位？
埃斯特班：我叫埃斯特班·拉米雷斯，聽說你是媒體的——真正的記者，寫文章全憑良心。不怕危險、有原則，我就要找你這種人。
麥克斯：先彆著急，這條線路沒加密。我們最好還是見面說，訊息走漏出去就不好了……有人監視你嗎？
埃斯特班：應該沒有。
麥克斯：好的，那就明天，我這就把座標發給你】
沒頭沒尾。
羅琦看完後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了麥克斯。
“正義記者和證人舉報，經典橋段，然後呢？”
麥克斯的臉上無波無瀾，在手裡一掏，變魔法似的又拿出一張紙。
羅琦接過來，老樣子一抖，定睛一看。
【消滅＃22/8765/NC
目標：埃斯特班·拉米雷斯
年齡：45到50歲
種族：拉丁裔
身高：178厘米
髮色：棕色
瞳色：棕色
DNA簽名：＃
級別：紅色，消滅目擊者】
哦豁，完蛋。
荒坂的檔案。
“你們趕到現場的時候，就只剩下這個了？”
羅琦玩了一個這裡沒人懂的梗。
“還有一地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的屍體，還有揚長而去的荒坂裝機車尾氣。”麥克斯淡淡地說道，“如果還說有甚麼，大概就是彈殼吧。”
羅琦和麥克斯並不熟，但連他都聽出來麥克斯生氣了。
很生氣的那種。
“威斯特布魯克，北橡區和日本街交界處，天橋底下，大約十來個流浪漢吧，全殺光了。”瑞吉娜解釋道。
“荒坂的法務部嗎？”
羅琦想起了那個名字。
“是法務部直屬的特勤小隊，法務部是下命令殺人的。”素子看了看麥克斯傳過來的現場屍體照片，還有從遠處拍攝的荒坂士兵和車輛，“火力很猛，但是幹不過控制部的小隊。”
軍用科技的控制部，和荒坂的法務部是一個職能。
“我的想法是收集起來作為荒坂的黑料，在關鍵時刻火上澆油。”瑞吉娜說到這裡有些無奈，“麥克斯這傢伙一心想要查清楚那人想要告訴他的內幕，可這對大局沒有任何幫助。”
“真相不是因為有沒有幫助而存在的。”麥克斯冷冷地反駁道。
“錯誤的不會因為做的人多而變成正確的。”羅琦挺了一下麥克斯，“但既然你想搞荒坂，就算他們到了樹倒猢猻散的境地，你也得拿斧頭去砍而不是錘子愣懟啊。”
麥克斯皺了下眉，卻說不出甚麼。
“我就這麼說吧，這個叫埃斯特班的兄弟，想要向你披露細節，也是為了暴露荒坂的罪惡行徑，想要打擊荒坂。”羅琦看著麥克斯的雙眼，一點也不動搖，“真相固然重要，但撼動不了他們。”
“沒有用，難道就不去做了嗎？”麥克斯認真地看著他。
“當然去，但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有限的，你就是超級賽亞人也……好吧，那確實能幹翻荒坂。”羅琦輕咳了兩聲，“個人力量推翻超級企業，這不是英雄故事，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不是更好？”
“你是說……飛鳥派？”麥克斯腦筋很快，立刻就想到了最合適的物件。
“要用資本打敗資本。”羅琦的邏輯很奇怪，但麥克斯竟然覺著隱隱約約的很有道理，“這兩派掐起來的損失，可比你曝光一個不痛不癢的黑料大多了。”
羅琦循循善誘一根筋的麥克斯，而瑞吉娜在旁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