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卡多的營地,比起亂刀會來說,更有一種充滿生活氣息的感覺。
和在公路上行進時不同,在索爾的帶領下,阿德卡多邦的布賴特家族,決定留在夜之城郊。
短暫的定居,長久的停留。
他們並沒有就地搭建,比帳篷來說更能遮風擋雨的水泥或者磚瓦房。可他們同樣也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車頭一發動引擎,拖車就能帶走屬於整個流浪者家族的財產。
連綿的大帳篷,一個挨著一個的拖車車廂,無數載具圍成的彷彿城牆一般的營地。
數百號人生活在這片不小的區域內,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份內的工作,熱熱鬧鬧的,簡直讓你難以想象這裡竟然位於荒涼的惡土之上。
教育、醫療、安保、製造……這裡的每一個帳篷或者每一個車廂所分隔出來的區域,都有著自己的功能。
成年的阿德卡多在為家族作出貢獻,而年幼的阿德卡多正在努力成為能為家族作出貢獻的人。
是流浪和旅居野外賦予了他們這樣強大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法則,整個流浪者家族就是依靠著這個法則運作的。
有把子力氣的能出去做工,能拿槍的要麼保護營地、要麼出去尋找機會,他們同時也和惡土上的其他當地人做交易。
有人買他們的紡織物,有人買他們的武器,還有人偷偷摸摸的和他們做些不可見人的勾當。
夜之城並非所有居民都選擇住在城內,比如達科他·史密斯,那個苦瓜臉的老阿姨,就是惡土上的中間人。
她所在的波莫部族,就是大於家族而小於邦的群體,來自於阿德卡多邦,只不過和布賴特家族並非同源,所以雙方僅僅保有基礎的流浪者好感而已。
在V和阿德卡多,當然主要是帕南,接觸的這段時間裡。他同時也從達科他那裡接到了不少的活兒——
惡土上的委託,自然有自己的風格,和城市傭兵風格、公司風格都不相同,充斥著一種狂野又原始,簡單又粗暴,但卻有用的理念。
也許是在城市裡呆久了,V也曾經建議羅琦,帶上素子來惡土混一段日子。
雖然這裡的條件差得令人髮指,時不時還有潔癖絕對不希望遇到的沙塵暴和汙染天氣出現,並且襲擊營地。
但是在這裡,沒有城市裡那種令人窒息的壓力,也沒有無所不在的公司和NCPD。
這裡只有漫漫黃沙的一片荒原。
老實說,最開始羅琦以為V是不是被帕南迷了魂兒,從一個有傳奇夢的傭兵,變成了在惡土上撒歡的傢伙。
後來他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V真的從阿德卡多這裡得到了一些無法割捨的東西,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
V畢竟是出身流浪者,羅琦並不覺得“他身上有流浪者嚮往自由的血脈”這種充滿了玄學色彩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他的確嚮往自由,只不過不是因為甚麼血脈,而是因為他的靈魂。
在阿德卡多的營地裡,羅琦見到了V。
他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身旁站的是帕南,有幾個熟悉的影子也站在外圍,七嘴八舌地說著甚麼。
“嘿,Lucky,你來了。”
眼尖的蠍子,第一時間就發現了羅琦,連忙打招呼道。
人群的注意力從場中被吸引了過來,同時有好多人看著羅琦,這讓他頗有些不習慣。
不過他並不是今天的主角。
準確來說,在場的人中,沒有一個是主角。
主角是已經消失的巴克爾和蛇邦。
“具體情況怎麼樣?能和我說說嗎?”
出於保密,羅琦決定當作不知情,畢竟他從梅麗莎和羅格那兒得到的訊息,雖然只能算是表面,但目前依舊屬於僅有少數人知道的訊息。
現在看來,V並沒有把羅琦告訴他的內情透露出去。
“我們也是從阿德卡多其他家族那裡得知的訊息。”米契皺著眉頭,雙手抱在胸前,有些凝重,“蛇邦內部發生了火併,後來才知道是一個叫做巴克爾的家族被吞了。”
這和羅琦知道的情報完全符合,但他要的是更詳細的內容。
“蛇邦在加州這個地區有三個部族,接納巴克爾的就是其中之一的查韋斯部族(TheChavez)。”米契在地圖上標記了三個部族各自的主要活動區域,“就是他們對巴克爾動的手。”
冤有頭,債有主。
米契很明白這個道理。
對方只不過是打著蛇邦的旗號,真要是為了家族而和全美一百萬的蛇邦流浪者拼命,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查韋斯……我記住了。”
羅琦點點頭。
從軍用科技遺失的病毒,短暫地經過巴克爾,最後就是到了這個查韋斯部族的手上。
“他們手底下有很多家族,加起來搞不好得有幾千上萬人。”米契看到V和羅琦的表情,忍不住提醒道,“別做傻事,他們根本不是我們能抗衡的。”
我們。
這個詞讓羅琦和V都很是感動。
布賴特家族和曾經存在的巴克爾家族一樣,都是隻有數百人規模的小家族,只需要一個人就能領導的微型勢力。
一個亂刀會的夜遊鬼就能讓他們焦頭爛額、應接不暇了,更別提和蛇邦這種流浪者中的“正規軍”對抗,尤其是對方的人數優勢多達十幾倍的情況下。
巴克爾本就早已和“同仇敵愾”的團結時期相去甚遠,走的走、散的散,連首任領袖的直系後代都放棄了這個家族,面對查韋斯部族的進攻,根本就沒有掀起任何水花。
阿德卡多的人也都明白這點,所以才對查韋斯部族的過激吞併行為感到奇怪。
“我不知道他們為甚麼對巴克爾做出這種暴行,但是,節哀順變,好好活著最重要。”
蠍子也安慰道。
他和米契是統一戰爭中服役的老兵,經歷的槍林彈雨恐怕比現場所有人都多,甚至比素子都多,畢竟她剛改造大成功,統一戰爭就結束了。
他們見過太多軍用科技和NUSA幹過的慘無人道的事情了,統一戰爭後期,最早是為了取得戰略優勢,後來是為了取得談判桌優勢,軍用科技可是用了許多違反國際法和人權的手段,成規模、有目的地進行屠殺。
當然,世界都成這吊樣了,也壓根沒人來管他們。
巴克爾家族所遭受的一切,別說在以前,就是現在,在自詡文明和繁榮聖地的夜之城內,也無時無刻不在發生類似的事。
當初威斯特布魯克的北橡區,就發生過公司特工當街槍殺貧民的事情。
在夜之城,貧民、混混、流浪漢等身份之間的區分有時候並不是那麼明顯,在需要的時候可以相互轉化。而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獲得更多生存所必須的物資。
北橡區,從前是夜之城的荒蕪之地。
在五十年前,那個海平面和海嘯還沒吞掉海灣地區,市中心還沒被熱核炸彈核平掉的年代,人們主要還是以公司廣場(原始版)為中心居住的。
那時候,北橡區除了夜之城東北邊界的乾旱丘陵,甚麼都沒有。
在2023年強尼·小屁孩·銀手,用核彈把荒坂北美總部送上天后的25年內,這裡都成為臨時難民營和貧民窟的聚集地。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50年代早期——
當時有巨型企業支援的夜之城政府決定用武力肅清該地區。
公司媒體宣稱這是一場“打擊犯罪的戰爭”。
這一行動也成了公司暴行和偏見的代名詞,不過這並非是他們在夜之城開發和執行中幹下的唯一壞事,所以也就留在了無人問津的歷史裡。
來自公司的開發商們拔掉了北橡區貧民窟,並將其夷為平地。
幾年後,這個視野開闊、地段優越的地區變成了寸土寸金的區域。
持續多年的公司媒體運作最終淡化並平息了整個事件——這不僅是為了避免負面公關(其實他們根本並不在意),也是為了提高土地價值。
當然,後者才是重點。
許多富人最初並不願意購買骯髒的無家可歸者曾居住過的土地。
如今,這些往事幾乎被完全遺忘了,和幾十年來的其他事情一樣。
除了最頂級的符號,北橡區還是高高在上的公司執行長、對沖基金經理和投資銀行家的家園,同時也是各種娛樂界人物的高階居所——比如超夢體驗製作人、明星和音樂家。
這裡不歡迎外人,私人安保也很嚴密。
荒坂公司、軍用科技、澤塔科技、康陶智慧……你能在這片區域的售樓大廳或者活動中心,見到各大公司提供的安保服務及其宣傳手段。
有人喜歡把自己幾百平米的後院和游泳池建成露天的,有人喜歡在每一個屋頂和牆角裝上警戒炮塔,還有人喜歡在前門放上成打的安保機器人和無人機。
當然,只要支付得起這一串零,這片土地就徹底屬於他們了。
這片地區的空域同時也會受到安全機構的監控,NCPD的精英部隊抵達幾公里外北橡山別墅區的速度,絕對比門口拐角兩百米的平民區要快。
但不得不承認,這裡的景色還是很壯觀的。
整個區域由大片的莊園構成,其中一些莊園還有自己的微型生物群落和人工景觀。荒坂賴宣、荒坂美智子的宅邸和克里·歐羅迪恩的別墅都位於北橡區,因為在這裡,沒人在乎你是企業所有者還是叛逆的搖滾歌手,最重要的是你有多少錢、多少名聲。
當然,這兒也是每位市民每晚都夢想居住的地方,就像他們在黑超夢裡體驗到的那樣。
就是在這樣犯罪率註定很低的地方,每晚在街頭死去的人依舊可觀。
在街頭討生活的人,就像蒼蠅一樣,也必須像蒼蠅一樣,不放過任何機會,也不放過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富人區的垃圾桶,可遠比沛卓石化的有害固體廢物垃圾要好的多了。不僅危險係數低,價值也高得讓人難以想象。
有錢人甚麼東西都敢往外扔,包括但不限於——標籤甚至都還沒拆的高階服裝、沒開封的高檔食物、99新的“舊”植入體、玩膩了的頂級娛樂產品……
他們所扔掉的東西,有時候甚至比平民商店裡貨架上所有東西加起來都貴。
有這麼一群人,或者說一種賴以維生的手段,目標就是北橡區這樣的富人區垃圾桶。
偷偷摸摸地進去,偷偷摸摸地出來,然後轉手賣給黑市,就能賺個盆滿缽滿。對於這些沒見過幾塊錢的底層人士來說,已經足夠他們過上滿足的生活了。
然而,這是違法的。
根據夜之城的法律規定,上等人群的財產受到法律的保護不受侵害,其中包括他們的垃圾桶。
並且還有一條法律規定,進入他們的土地範圍,也是違法的。
也就是說,一個流浪漢進入富人區翻找垃圾桶的行為,同時觸犯了兩條專門為富人設立的法律。而如果他們把這些東西賣到黑市,那麼又觸犯了第三條法律。
而在這個過程中,出於“自我保護”的目的,當地的居住者有權力射殺這些外來的“入侵者”。
而安保機器人和無人機就是很好的執行者。
人們管賽博駭客叫做“網路行者(Netrunner)”,管傭兵獨狼叫做“邊緣行者(Edgerunner)”,而這種翻垃圾然後走私到黑市的人,叫做“拾荒行者(Junkrunner)”。
很明顯,這是一個略帶嘲諷意味的詞兒。
不過嘲諷的不是這些夾縫中生存的“屎殼郎”,而是連一點生存空間都不想給的上層人士。
如果不是富人區拾荒者並非主流,那麼恐怕夜之城死亡率最高的職業就要非它莫屬了。
康陶公司當街槍殺了北橡區的流浪漢,理由很簡單,觸犯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法律。實際情況,僅僅是他在翻找丟棄衣物的時候,撿到了兜裡儲存著“機密”的晶片。
不管他有沒有看,斃了一了百了,因為死人的口風才是最嚴實的。
而順著北橡區的街道一路往下,進入日本街的郊外,那裡就是舊貧民區遷移後的歷史殘留。
大量的流浪漢和街頭混混集中於天橋下、高牆外的三不管地帶,時不時有公司的人前來“打掃”一番,因為某些“不能說的秘密”不小心洩露了。
就像拿到了生物病毒製劑的巴克爾家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