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陶……發起攻擊的理由是甚麼?”
羅琦看著腳下的沙子,回想著他們來到太平洲後的一切。
難道是在西風莊園的駭入被發現了?
還是說暗中觀察他們被意識到了?
不對,這都不是他們直接出動這種兵器的理由,還沒到那種程度。
突然間,有一個聲音出現了,由遠及近,慢慢地出現在羅琦的耳中。
他一驚,連忙閃身離開,像一隻低空掠過的雲雀,躍上了已經被打得支離破碎,卻依舊沒有徹底崩潰的架空平臺。
不到十秒鐘後,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接近,最後駛入這片沙灘,停穩在沙地上。
是康陶!
橙色主色調,再加上形目無比的兩個大字,只要瞄一眼,就能知道是康陶的車來了。
從幾輛車上迅速下來一批人,往輪式戰車的殘骸靠去。
他們看著近乎於報廢的鐵皮殼子,互相交談起來。
“竟然連機兵戰車都對付不了,對方肯定不是一般的傭兵。”
一個康陶計程車兵上前,看著掃描過來又轉開的炮塔,拉開了半掩著的後車門,確認後面沒有詭雷。
“車頭的損傷……是火箭彈。”其他眾人也開始對現場進行評估,當他們看到正面裝甲上的大洞時,似乎有些騷動。
這種無制導的火箭筒雖然落後,威力在近些年的高強度合金複合裝甲面前也不夠看,但總歸是屬於戰爭兵器的行列,哪怕在夜之城也沒那麼好搞到手。
“我們的機器人,是被我們的炮塔幹掉的?”
很快他們又發現了新的異常,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這是怎麼辦到的!?”
在大口徑機炮的掃射和自我殉爆之下,機器人的骨架已經產生了扭曲,完全看不出來甚麼細微的痕跡。
這個有些驚悚的現象讓他們頓時有些一籌莫展。
“把戰鬥記錄儀的畫面調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那個帶著全息戰鬥頭盔,包裹得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原本面貌的康陶尉官大手一揮,身後的技術員就上前,無線連線、開始呼叫車載錄影裝置的資料。
然後接著他們就見到了一副難忘的畫面。
一個捕捉不清的影子在大片的煙霧裡來回穿梭,不時有一個安保機器人被從煙霧裡踢出來,炮塔隨後跟上,毫不猶豫地把這些高速襲來的“危險目標”挨個擊破。
他們還從來沒見過這種作戰方式。
“這、這算甚麼?”
有人開始議論起來,雖然只是短短的幾秒,但卻可以看出他們抑制不住的驚訝。
“大口徑的左輪,配備了穿甲彈,還有武士刀,以及恐怖的怪力。”那尉官搖了搖頭,吐了口氣,“早就聽說夜之城遍地都是怪胎,呵,現在倒是體會到了。”
“沈隊,我覺得吧……他們……”
他旁邊的一個士官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該不該說。
“有屁快放。”被稱作“沈隊”的康陶尉官乾脆道。
“報告!……我覺得,NC康陶的那些人,是巴不得咱們死啊。”
士官壓低了聲音,語氣複雜地說道。
“就是。”
身後的其他士兵也都肩上帶著士官的銜,聞言有所反應。
“噓,慎言。”
沈隊拍了他一巴掌頭盔,示意他噤聲。
說完他摸了摸機兵戰車的外部裝甲,用誰也沒聽到的聲音嘆了口氣。
“網路監察給的訊息是,他們就是那天襲擊我們運輸車隊的傭兵,沒想到這麼難對付……”軍士長低聲說道,臉色也有點凝重,只不過帶著頭盔,看不出來。
“他奶奶的,叫咱們調一個小隊就過來了,連重火力和裝甲車都不肯給,要不是我去要了一輛機兵戰車,躺在這兒的搞不好就是我們了。”
沈隊越想越氣,忍不住開口罵娘。
“沈隊,你還記得大軸子咋說的不?小心這些NC分部的傢伙,上面那些吃得腦滿腸肥的人,可不是和咱們一路的。”
軍士長壓低了聲音,生怕被旁人聽去了。
“也不知道上頭咋想的,把咱們丟在這天高地遠的破地兒,和那些資本主義的……”
說著說著,他就看見沈隊直直地瞪著自己。
全息頭盔上的單向可視塗層已經關閉,只看到那一雙有些歲月沉積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竟然感覺沈隊有些老了。
明明他才過三十歲,卻和這隻隊伍裡的所有人一樣,都經歷過了無數的戰火洗禮。
可從沒有哪一個任務讓他們覺得背後如此空虛,腳彷彿踏不到實地一般。
而就在不遠處,緊緊趴在有些傾斜的平臺上的羅琦,才是最懵逼的那一個。
為甚麼這些康陶士兵,說的是中文!?
不是翻譯植入體的同聲轉換,也不是外國人後來學習的中文,而是那種還帶著點兒熟悉得讓人淚流滿面的口音的地道中國話兒。
而且聽他們的語氣,似乎和夜之城的康陶公司,不是一夥兒的。
“甚麼人!?出來!”
羅琦微微挪動身體,腰間的RT-46風暴磕在地上,發出了一點兒輕響。
康陶計程車兵們瞬間舉起了武器,瞄準了羅琦所在的那片區域。
“別開槍,我沒有惡意。”
羅琦頓了一下,然後舉著雙手,緩緩站了起來。
而讓對方驚訝的是,羅琦說的,也是中文。
一樣是那種帶著本土口音,作為母語最純正的那種味道。
夜之城說中文的人不少,可真正來自國內的,卻並不多。
“是你!”
沈隊的眼神一肅。
他認出來了,羅琦就是那個記錄儀中鬼魅一般的影子。
無論是身體的輪廓,還是身上揹負的武器,都在證明著他的身份。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他們打算俘獲羅琦,而不是就地擊斃。
“等等。”
羅琦喊住了對方的動作。
“我想知道,你們為甚麼攻擊我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其實有點惱火,畢竟自己的素子和朋友都被捲進了這場武裝衝突中,可是會有著喪命的風險。
對方卻沒有說出“公司打傭兵,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這種話,而是互相眼神交流一下,決定和他交涉。
“少做無謂的抵抗,我再重複一遍,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你們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
羅琦活動了一下肩膀,這個動作讓對方的槍口齊刷刷地跟著動了起來。
面對能隻身對付一個機兵戰車單位的敵人,他們有如此慎重的理由。
“傭兵……要不直接擊斃算了,省得夜長夢多。”
而在康陶的隊伍裡,軍士長對著沈隊,輕聲說道。
氣息打在頭盔裡,發出獨特的迴響聲。
“這可不是甚麼小嘍囉,抓回去吧,說不定能從他嘴裡挖出甚麼資訊。”沈隊直覺感到NC康陶給他們派的任務不對勁,但是既然已經開始行動,別的東西都要等到結束之後再說。
他握緊了一下手裡的護木,又稍微放鬆一些,好方便在對方開始躲避後跟蹤瞄準。
槍口瞄準了那個年輕的身影。
老實說,他並不習慣使用智慧武器,因為並非百分之一百的可靠。相比之下,“智慧/手動”雙模的武器,更受他的青睞。
但NC康陶的傢伙非要他們配備這些最新的武器,真是不適應。
“你們……是CN康陶的人吧。”
羅琦見對方並沒有和他閒扯的意思,於是深吸一口氣,然後直接說了出來。
對方手上的動作有些變化,似乎對他所說的東西有所反應。
“看來我猜得沒錯,你們和NC康陶的那些傢伙,完全不是一路人。”
羅琦嘴角露出了猜對了的得意,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NC康陶,康陶夜之城(NightCity)分部。
CN康陶,康陶中國(China)總部。
他知道跨國資本在本土和海外的表現和構架會有所不同,但他沒想到竟然會有如此多的差別。
這些全部由士官及以上軍人組成的康陶部隊,是一支來自CN的力量。
換做NC康陶,可不會和他廢話,直接見面!就是一梭子。
“少說廢話,這是最後一次警告,放下武器!”
然而對方卻沒有詳談的意向。
“哎……好吧好吧。”
羅琦無奈。
他笑了笑,然後直接掀開了自己的底牌。
“不瞞你們說,你們剛才的談話,我聽到了一點兒……”
話音未落,就看到鎖定自己腦袋的槍口變多了幾個。
“別急,我話還沒說完呢。”
他緩緩放下了雙手,插進了褲兜裡。
“是網路監察告訴你們,我們就是襲擊康陶車隊的傭兵?呵,我敢負責任地說,我們從來沒有搶過康陶的運輸車隊。”
除了赫爾曼。
羅琦在心裡補充道。
不過那也是“千替(QIANT)”,康陶子公司的浮空車。
我搶了千替的車,關你們康陶甚麼事兒?
“這算是狡辯嗎?”
沈隊出聲了,他看著羅琦,眼神彷彿磐石一般堅毅,“是真是假全憑你一張嘴,你覺得我們憑甚麼要信?”
“憑甚麼?當然是因為……”
你們抓不到我啊。
羅琦想這麼說,但是最後還是沒吐出這幾個字來挑起矛盾。
他打算化解矛盾,不一定能成功,但至少試試。
如果對面是NC康陶的,他早就幹得一個都不剩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話撂這兒了,可敬物流、荒坂、軍用科技、生物技術……夜之城能算得上號的,我們截過很多家。但康陶沒有,因為你們沒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羅琦沒打算直接說服對方,而是直接丟擲了事實。
至於信不信。
如果對方願意信,不用多說也會信。
如果不願意,說一千、道一萬,結果也都一樣。
“聽我一句,我不知道你們甚麼時候來的夜之城,但看起來時間不久。”羅琦搖搖頭,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唯有腿部的強化部件隨時蓄勢待發。
“NC康陶不是甚麼好東西,他們只是純粹的資本主義和純粹的公司主義——為了利益,他們連自己的員工都說賣就賣,更何況是你們這些外鄉人。”
這算是離間計嗎?
從過程和結果上,看起來也許是。
但這同時也是光明正大的陽謀。
不需要捏造事實和蓄意引導,只需要把事實講述出來即可。
“……你們不也一樣?少給自己開脫了,不法之徒。”
軍士長停頓了一會兒,朗聲道。
“我可從沒說過我自己是好人啊。”
羅琦笑了。
他覺得這些人在某些方面,天真得有些可愛。
“正義是存在的,但夜之城沒有。”
“這裡沒有你想要的那些美好,這裡只有贏家和輸家。”
“別來找我們的麻煩了,網路監察和NC康陶把你們當槍使呢。”
“來日方長,若是有緣,江湖再見。”
話音剛落,羅琦就伴隨著一聲“砰”的起跳,瞬間消失在康陶士兵們的槍口之下。
他們剛想搜尋對方的蹤跡,就看到已經千瘡百孔、碎裂得不成樣子的海景別墅浮空平臺終於不堪重負,發出劇烈的怪響。
有鋼筋扭曲的聲音,也有水泥崩碎的聲音,整片延綿幾十米的平臺區,發出了慘叫一般的扭曲聲,然後在遮天蔽日的塵埃中轟然倒下。
“快跑!!!”
康陶計程車兵們也不管那戰車是否還有回收的價值,連忙快速後撤,狼狽地跑出了危險區。
雖然他們不在平臺區的正下方,但萬一被落地時崩飛的石頭命中,也是很危險的。
“靠!他媽的!”
軍士長狠狠地罵了一句,摘下頭盔,頭髮有些微溼。
沈隊卻皺著眉,看著遠方,已經捕捉不到對方的影子。
“就這麼放他走了?”
軍士長還有些不甘心。
一整輛的機兵戰車就這麼報銷了,他有些心疼。
“不然呢?你上去追?”
沈隊掃了他一眼。
軍士長立刻沉默了。
他也看到那個堪稱變態的速度了,根本不是兩條腿能追上的,加了義體也不行。
“對方究竟是甚麼人?”
他腦袋裡正在思考收集到的所有資訊,一下子得到這麼多,腦袋短時間內沒處理過來。
看了看這座城市,心中那種對於夜之城的初印象已經慢慢地褪去外衣,朦朦朧朧地勾勒出它真實的模樣。
“歸隊,我們走。”
沈隊當即邁開步子,朝停在路邊的運載車走去。
其他人一愣,似乎沒想到走得這麼幹脆,不過隨後也立即跟上。
塗裝著橙色標誌的康陶運兵車,行駛在了太平洲的路上。
而海伍德的南邊,羅琦才剛剛穿越了大橋,進入把建築一直往天空上蓋的谷地區。
他喘了口氣,然後雙手撐膝,哈哈大笑起來。
裝完逼就跑。
真他孃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