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莊園，康陶工地。
來自康陶公司的建築隊，帶著手下一大票工人，在這邊佔地面積相當之廣的土地上，來來回回地走著。
說不上為甚麼，他總覺得這些黃白黑都有的工地，和他記憶裡那種熱火朝天的景象不甚相同。
由於地處太平洲，在工地的外圍，能看到許多穿著橙白相間的作戰外套的康陶士兵。
一體化科幻感十足的全息頭盔，康陶公司自家出品的智慧武器，現在還能看到兩三個在空中巡邏的無人機。
和其他公司的畫風不同，確切來說，每一家公司的部隊風格都不太一樣。
“T-Bug，看到那個無人機了嗎？”
羅琦把自己的揹包找了個角落放著，單獨拿了一臺駭入裝置在手裡。
“你要做甚麼？完全控制需要一段時間，你應該帶一臺中繼器過去的，PDA的算力效能太差了。”
“不，不需要完全駭入。”羅琦從生鏽的綠色垃圾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觀察著場中的動靜。
“遮蔽掉它的攝像頭，或者干擾它的電磁訊號，怎麼樣都好，給我爭取至少三秒鐘時間。”
T-Bug皺起了眉頭：“你打算做甚麼？”
“空中飛人。”
真是一個大膽又瘋狂的計劃。
西風莊園的圍牆很低，這些建築群從來不靠高門大橋來阻擋外人。
帶有多重掃描功能的攝像頭以及成堆的安保機器人和無人機，才是富豪們的最愛。
這裡擁有的相當大規模的電力線組網，在康陶自己的基站建起來前，接入的都是這裡的網路。
沒有甚麼機密，只是個連地基都還沒打的空地，自然也不會有專門的駭客團隊在這裡守著。
“哎，我說，能不能提前留個後臺，等他們基站搞起來了，這裡可就是你的秘密基地了。”
羅琦看著空門大開，完全無防守的網路，心思活絡地說道。
“沒用的，他們只是臨時借用一下，到時候全部的東西都會推倒重建，包括網路。”
T-Bug為他的異想天開感到有點好笑。
一個伺服器基站，哪裡有那麼好入侵。
“我這裡沒問題了，你準備好就喊我一聲。”T-Bug鎖定了工地上空的無人機。
羅琦四處觀察了一下，見沒有人注視這邊，喊了聲T-Bug，十幾秒後破解完成，他縱身全力一躍，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幾十米的弧線，從圍牆外的樓房頂部落進了西風莊園。
“嗯，甚麼聲音？”
哪怕腿部元件具有緩衝的功能，並非完全無聲的，羅琦落地的聲音還是吸引了十幾米開外的工人的注意。
羅琦一驚，連忙閃身躲進荒廢的毛坯別墅裡。
滿地的垃圾，一腳踩下去不是揚起一臉灰塵，就是叮叮噹噹地踢翻一堆罐子。
在現場還能看到一些曾經居住在這裡的流浪漢的墊子——一些防雨布和泡沫、木板組成的簡陋地鋪。
在康陶接管這片區域以後，這些人被全數趕了出去，不過好在太平洲遍地都是這樣的廢棄建築，不至於找不到個遮風擋雨的地兒。
沒出幾分鐘，就在羅琦以為康陶的人都走了以後，一陣許多人組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走了過來。
然後從房間裡揪出了一個沒有離開的流浪漢。
在槍口的威脅下，他灰溜溜地抱著自己的東西滾開了，像一條流浪狗，消失在路口的盡頭。
羅琦並不為誰感到心酸，他只覺得可悲。
這座城市無論哪個區，都能在街頭巷尾找到無家可歸之人的“床”。
隨便找一個不會引起人注意的角落，並且能夠躺得下一個一米多高的人，順便最好能遮一點風擋一點雨，就足夠了。
四處漏風的帳篷，骯髒不堪卻仍舊堪用的單人床墊，用木棍和防雨布組成的屋頂……
有這麼一群人，他們甚至承擔不起摩天貧民窟的房租，用他們所能找到的最後一點物資和空間，在這座城市儘可能地活下去。
他們離不開這個地方，因為環繞夜之城的，是吃人的惡土。
再把那個流浪漢清出去以後，康陶的人離開了，周圍重歸於平靜。
“你還好嗎？”T-Bug呼叫了幾聲，沒人應答，此時聽到羅琦的呼吸聲，問道。
“沒甚麼，差點被康陶的人發現了而已。”
羅琦壓低了聲音，一邊說一邊從視窗向外探望。
牆外邊的裝置已經開始運作，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許多細小的雜音，羅琦得以放心地邁開腳步行走。
接下來的路程很順利，沒有沒完沒了的巡邏士兵，也沒有煩人的攝像頭和無人機。
這種精細潛入的活兒，不是太平洲這邊的幫派分子乾的出來的。而且就算他們對這片工地有甚麼想法，也會掂量掂量康陶的火力。
就是這種自信，反而會產生可乘之機。
找到接入埠，羅琦把駭入裝置開關開啟，扯過旁邊的防雨布蓋在上面，人往小巷子裡一鑽，翻到屋頂上，靜靜等待。
“巫毒幫和網路監察，找到他們的蹤跡了嗎？”
羅琦比較關心這兩個神出鬼沒，目前都還藏在暗處的駭客團隊。
“連根毛都沒看到。”T-Bug搖頭道，“耐心，有時候說不定幾天都不會露頭。巫毒幫知道網路監察來了，網路監察也知道巫毒幫知道自己來了，我們來的可真不是時候。”
接入當地的LAN，能夠幫助T-Bug擴大自己的視野和控制範圍，這雖然對直接找到巫毒幫和網路監察沒有直接影響，但卻是一種佔據有利優勢的手段。
直接從移動伺服器為基點發起進攻，那等於是把自己的陣地給暴露出來，像網路監察這樣的駭客團隊，集中力量一波進攻，就能把T-Bug他們全給下了。
賽博空間不是現實空間，羅琦沒辦法架一把機槍幫他們打火力掩護，只能幫忙做些輔助性的工作。
“好，我進去了。”駭入一完成，T-Bug飛快地操作起來，進入後臺，把許可權和程序甚麼的一通大改。
網路服務一體化的弊端，就在於一旦後臺許可權被人拿到，整片兒的資訊都會被人掌握的一清二楚。
如果西風莊園或者說太平洲其他區域的富人區正式投入使用，那麼網路監察毫無疑問將會進駐此地，將這裡作為自己基地之一的同時，為這裡提供全夜之城最強力的網路服務和保障。
但這裡沒有，所以目前，是T-Bug的天下。
“壞的、壞的、全都是壞的。”T-Bug掃描了一通公共設施，發現幾乎所有東西不是沒有安裝，就是早就已經報廢。
那些擅長從路燈或者電線上扒拉零件去倒賣的傢伙，早就把太平洲的東西拆了個精光。
除了那些後來安裝的。
康陶工地的裝置，只要是擁有網路連線功能，並且接入網路的，現在T-Bug全部都能連線上。只不過想要完全操控，還需要想辦法繞過這些裝置和康陶公司總部伺服器的安全驗證連線。
T-Bug對這些工業裝備沒有興趣，她要的是太平洲的公共網路。
“很怪，非常怪，巫毒幫這些傢伙都幹了些甚麼。”T-Bug連連搖頭，顯得很是不滿意，“他們把海地社群的網路獨立出去了，現在那個區域的情況就跟個坑一樣，從我這根本看不到裡面是甚麼樣的情形。”
“呃……這意味著甚麼？”
門外漢羅琦拿上PDA後，選了條小路，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往西風莊園外挪。
“意味著他們的總部肯定在海地社群裡面，除非他們自己搭了子網，然後還有伺服器和基站在為他們提供連線，不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T-Bug說道。
“海地社群那麼大，還都是他們的人，鬼知道藏在哪個下水道里。”
羅琦無奈地苦笑道。
開在城市下水道設施裡的黑市，他也不是沒見過，活躍於其中的商販、傭兵和黑幫分子，就像老鼠和蟑螂一樣，絲毫不帶一點誇張的。
以巫毒幫的風格，估計恨不得把他們的伺服器放在地心深處。
“你看看能不能找到海景區的地下設施藍圖。”一念至此，羅琦提議道，“巫毒幫的人雖然不多，但是想要試探黑牆，隨便找個地窖可不行。太平洲那麼多地下工事，應該都是被廢棄了吧，他們說不定就在裡面。”
“有道理，我這就找找。”
T-Bug|點頭，開始扒取當年市政規劃的資料。
“操！我被網監的人發現了！”
沒幾分鐘，T-Bug突然驚叫一聲，然後瞬間斷線。
“T-Bug！？T-Bug！？？”
羅琦慌了神，連忙加快速度，飛快地往浮橋碼頭的方向趕。
被網路監察的人在賽博空間逮到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被他們鎖定了，先不說逃不逃得掉，大腦幾分熟一般才是這種情況的主要探討問題。
“我、我操……”
沒過半分鐘，T-Bug筋疲力盡的聲音從耳機裡重新傳來。
“你沒事吧？”羅琦被她這一驚一乍嚇得有點心律不齊。
“沒事，我把網線拔了。”T-Bug聽起來已經從駭客椅上下來，現在正用PDA的麥克風和他交流，大口喘氣著。
對於一個駭客而言，拔網線——是最直接、最基本、最簡單，同時也是最恥辱的逃避方式。
“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被網路監察發現？”
羅琦聽到這兒，也鬆了口氣。
“靠，你一說這個我就火大。”
T-Bug聽起來也一肚子火，“他們把整個公網都下滿了夾子，甚麼IP、甚麼資料、甚麼埠，沒一個是真的！全都是偽裝過的。”
“我他媽直接好傢伙。”
羅琦苦笑。
這誰能想得到，真是防不勝防。
網路監察為了抓到巫毒幫這些傢伙，可謂是費盡了心思。
一般的套兒他們不會踩，也不會去試探，索性就下一個大的套——把所有東西都下成陷阱，這樣他們就看不出來哪裡是陷阱了。
可沒想到第一個踩中的卻是T-Bug。
“怪我，是我讓你去扒資料的。”
羅琦十分懊悔地說道。
他的無心之失，差點就害死自己的朋友。
“不，是我自己的問題。”T-Bug卻沒有順勢把氣往他身上撒，“就算不去扒資料，我也會去搜他們的蹤跡，一樣會上套。”
“不過說實話，這不太像是網路監察的風格。”
羅琦疑惑道：“那網監應該是甚麼風格？”
“正面把你搜出來，然後在賽博空間裡一決勝負。”T-Bug慘兮兮地笑道。
“你不會就是這樣吃過他們的虧吧？”
羅琦從她的話裡聽出了點不一樣的情感。
“嗯，也可以這麼說。”T-Bug的聲音稍微低了一點，“當年我的搭檔就是這麼被他們幹掉的，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她的慘叫聲。”
話題突然變得沉重了起來。
羅琦囁嚅著嘴，不知道該用甚麼方式去安慰她。
駭客和傭兵，其實有時候也沒差那麼多。
“不用在意，我已經習慣了。”
T-Bug擦擦汗，接過穿山甲遞給她的電解質飲料，狠狠地悶了一大口。
“他們輸過嗎？”羅琦決定換個話題的方向。
“小虧經常吃，但是總體的對抗，據我所知……沒有。”T-Bug無奈。
野生的駭客就像是野路子的獵人，在森林裡玩一些花招和技巧，就能打網路監察個措手不及。
但網路監察，可是人手充足，裝備精良的正規軍，絕對不會因為一點損失而被顛覆戰局。
“我們該撤了，換個地方。”
T-Bug輕哼一聲，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為甚麼？”
羅琦有些好奇。
“拔網線並不代表就安全了，只要在賽博空間活動過，無論痕跡清理得再幹淨，也一定會留下些許變化。”
T-Bug解釋道，“他們遲早會查到這個地方來的，趁機會趕緊跑唄。”
“你最好離康陶那兒也遠點，這種駭入裝置根本經不起查，進攻能力也許還湊合，但其他方面和公司貨根本沒得比。”
T-Bug倒是對自己造出來的東西評價很客觀。
羅琦點點頭，應了一聲，表示自己明白了。
耳機那頭傳過來細微的背景音，似乎是穿山甲領著一票傭兵手下正在幫忙搬動傢伙。
然後隨即就傳來了槍聲和爆炸聲。
“我草！康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