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摸兩三個小時以後。

　　T-Bug終於來到了暴恐機動隊的實驗大樓。

　　一開始，她見到羅琦的表情其實並不好，直到確認這裡真的沒有威脅後，才鬆了口氣似的，把那些連羅琦都看得目瞪口呆的後手一一取消。

　　從擋子彈的護甲到撤離用的裝甲車，從遮擋視線用的煙霧彈到產生電磁干擾的無人機。

　　羅琦甚至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早在今日前就已經有了預案，恐怕這兩三個小時還會延長一倍。

　　這個時候他也發現了一個細節。

　　就算是周全如T-Bug，也並非100%的完人——紺碧大廈之行，那時候的她，已經完全被德克斯特所畫出的宏偉大餅所迷惑了眼睛。

　　在真正的變故到來之時，已經失去了那顆作為頂級賽博駭客永遠都要堅守的，絕對穩定而堅如磐石的心。

　　如果不是當時羅琦讓T-Bug留下快速破解的後門程式，恐怕那生死時速的幾秒，就會被耽擱。

　　T-Bug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從那以後，她的謹慎變得更上了一個臺階，每一次進行委託的時候，身邊的防護力量和後手總是充足的。

　　所以這一次來到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大門，才會讓她感到如此的彆扭和緊張。

　　這大門裡的東西可都不是善茬。

　　要說開啟了地獄之門，給某些穿的重甲的傢伙扔一把雙管噴，惡魔們就會爭先恐後地逃回地獄。

　　可惹怒了這扇門背後的人，就算是惡魔，也會被裝甲炮艇追著屁股一路追回地獄去。

　　暴恐機動隊。

　　這個詞所意味的武裝力量，在T-Bug眼中的形象，依然停留在兩三個就能殺爛一條街的直觀感受。

　　她知道自己的戰鬥力並不比一隻鵝高多少。

　　就算她的駭客技術再高超，能夠在臉貼臉的情況下發動快速破解，以此對付多個暴恐機動對的警官。

　　但最頂級的植入體和防護系統，將會使得她的入侵時間特別漫長，且作用效果大打折扣。

　　無論在甚麼委託中或者在甚麼情況下，這種對於駭客們來說同時兼具高賽博抗性和高現實威脅的傢伙，都是絕對要遠遠避開的目標。

　　然而現在。

　　她的身邊卻站了整整一大圈。

　　用各種各樣的眼光打量著她。

　　T-Bug：……

　　她現在很想把羅琦的腦袋打到桌子裡面，然後以光速離開這個鬼地方。

　　因為光是被他們盯著，身體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了。

　　老孃信了你的邪！

　　不過當意識到羅琦和素子也是暴恐機動隊的一員，她根本打不過以後，一種自己主動“羊入虎口”的懊悔感便油然而生。

　　她那本就黑得非常均勻的面板上，臉色更加難看了起來，就是看不太清楚。

　　“別緊張別緊張，都是自己人。”

　　看著T-Bug被暴恐機動隊的隊員們，用一種參觀新物種的方式圍了起來，羅琦別忙打圓場道。

　　暴恐機動隊給下馬威的方式非常簡單。

　　只需要往對方的旁邊一站，然後板起一張臉一個字也不說。

　　對方自然而然就會感覺到，那種腦袋隨時可能從脖子上搬家的威脅。

　　T-Bug有些詫異於羅琦的說法。

　　在她的慣性印象裡，羅琦應該是一個在夜之城無法無天的僱傭兵，今天干些和違法亂紀脫不了干係的事情。

　　雖然從來不做壞事，也不當惡人，但絕對不可能是和條子這兩個字站在同一個方向的。

　　然而現在可不僅僅是站在同一個方向，也不止站在同一個戰線上。

　　而是實實在在成為了暴恐機動隊的一員。

　　情急之下，T-Bug又確認了一遍自己的犯罪記錄。

　　這是她從接到羅琦電話開始，第30多次檢查自己的案底了。

　　確實沒有能讓暴恐機動隊出動的惡劣罪名。

　　但只有這些暴恐機動隊退開的時候，她才感覺到了那一點從喉嚨間被釋放的壓力和喘息空間。

　　“開始你的工作吧，駭客。”

　　給予完戰術性的下馬威以後，這些暴恐二隊的正式隊員就吧嗒吧嗒的走了。

　　T-Bug沒有動，眼神一直順著他們的身影，穿出屋外，然後又順著自然合攏的門回來，這才放心下來。

　　羅琦無聲地攤攤手，表示這與自己無關。

　　他倒是沒想到，暴恐機動隊的好客方式這麼的……特別。

　　就和他們的執法方式一樣特別。

　　不過雖然T-Bug被嚇得不輕，但是效果卻是一頂一的好。

　　現場除了三個曾經負責過訓練晶片開發的測試人員，還有兩名暴恐機動隊的正式隊員看守。

　　雖然不能小瞧測試人員，畢竟他們可是服役於暴恐機動隊，就算是文職，也是很能打的。

　　但對於正式隊員來說，他們仍是一群需要保護的非一線作戰人員。

　　而梅麗莎，則是大喇喇地坐在一邊，慢悠悠地喝著茶，活像一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門神。

　　連羅琦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次，然後被後者警告的眼神給瞪了回來。

　　素子已經從訓練模式中退出，從插槽裡把那枚不知道是第幾個測試版本的訓練晶片，交到了T-Bug手中。

　　“我個人認為，這個確實很不錯。”

　　素子又一次強調了重編譯這枚晶片的價值，表達了高度的肯定。

　　T-Bug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說。

　　畢竟比起人身安全來說，這個活兒要求編譯的是高度機密的訓練晶片，還是18禁的愛|情|動|作|片，都沒有任何差別。

　　不過她的心也稍微放下來了些——

　　羅琦並沒有騙她，這裡安全得很。

　　只要她不做一些出格的舉動。

　　比如嘗試駭入暴恐機動隊系統之類作死的行為。

　　在2077年，還是有一大群傻子，不明白賽博駭客的殺傷力，但暴恐機動隊顯然不在此列。

　　T-Bug拿出一臺機器。

　　從包裡面掏出幾根資料線。

　　又搬出另外一臺機器。

　　接著是一頓羅琦完全沒有看懂的操作，這些機器在連通電源之後，莫名其妙地就亮了起來，似乎相互之間的適配完成得很好。

　　然後才是關鍵。

　　T-Bug把那枚訓練晶片插入了插槽。

　　進行讀取。

　　說起來有些丟臉，這是羅琦唯一看得懂的步驟。

　　“讓我看看……”

　　T-Bug的眼睛中泛起藍光，把手腕上的資料線接到了機器裡。

　　“啊，讀取需要些時間，這個晶片的技術含量很高，還用了很新穎的材料。”

　　旁邊暴恐機動隊的測試人員看著她，忍不住點頭——自己的研究成果得到了肯定，頗有一種又開心又自豪的感覺。

　　直到這個時候，羅琦才在這些性格有些怪異的測試人員身上，看到了一點人味兒。

　　原來他們在他眼中的形象，頗有些科學怪人的感覺。

　　畢竟暴恐機動隊的人，都有些怪怪的，這是招人的標準和環境所造成的。

　　“話說，為甚麼不能直接把晶片插到腦袋裡呢？”

　　羅琦趁著讀取的空檔，問道。

　　“這算甚麼問題？”T-Bug感覺有些好笑。

　　不過畢竟羅琦是門外漢，問一些看起來很傻的問題也屬正常。

　　“我們的目標是讀取而不是使用，這個過程需要傳輸大量的資料流，這時候裝置比腦袋裡的好用。”

　　賽博駭客往往在自己的腦袋裡裝有非常高階的中控系統，同時配有非常強勁的網路核心晶片。

　　這方面，網路監察（Netwatch）所出品的作業系統晶片，絕對是一級的業內標杆。

　　從瑞草電子（）到生物動力（Biodyne），從史蒂文森技術（）到四相傳電漣漪（）……

　　夜之城有太多牌子的作業系統晶片。

　　這其中甚至還有大名鼎鼎的“烏鴉微控”——由沃森區那些改造瘋子，漩渦幫所設計製造出品的作業系統。

　　簡單，粗暴，有力，結實，耐用。

　　這些都是野生的賽博駭客，很喜歡使用的好貨。

　　而像T-Bug這樣的頂尖駭客呢？

　　他們所追求的是那些軍用級、高度保密、僅限軍用科技或者網路監察內部人員使用的賽博大炮。

　　就和最頂級的賽博義體一樣。

　　如果沒有一套好的中控系統框架，貿然使用這種晶片，就和往一輛卷貝舞舞上裝了石中劍的發動機一樣。

　　結果只有散架一途。

　　不過散的不是車，而是人的腦袋。

　　T-Bug曾經說過，那樣的結果，只能是把自己的腦袋給烤糊了。

　　所有的神經突觸放在平底鍋上爆油，甚麼酷刑與這個的痛苦都完全無法比擬。

　　但賽博駭客之所以往腦袋裡裝作業系統，是因為他們追求極致的操作速度和精密度。

　　就像外科手術般，快準且狠。

　　他們要做的，不是傻乎乎地用資料流去攻擊對方的ICE（入侵對抗單元）。

　　而是找到漏洞，長驅直入。

　　每一個賽博駭客的手法和戰術風格都完全不同。

　　但有一點是一樣的。

　　那就是攻擊和防禦。

　　而這些都需要爭分奪秒。

　　對於最優秀的賽博駭客來說，他們的操作基本是以毫秒為單位來計算的。

　　在賽博空間上，可沒有甚麼掩體之說。

　　一個操作不當，不小心暴露在敵人面前，或者被敵人找到了真身。

　　那麼隨之而來的一定是雷霆般的打擊。

　　生死就在一瞬間。

　　甚至大腦都來不及反應，人就已經死翹翹了。

　　就像頂級狙擊手之間的戰鬥。

　　而且比起狙擊手精密的獵殺，深入敵後，設定障礙，迷惑目標，攻擊漏洞，埋下陷阱……

　　這些一系列的操作，都要由駭客本人來完成。

　　不得不說。

　　在賽博空間裡，頂級的賽博駭客，每一個都是戰術大師。

　　而作業系統，簡直就是他們賴以為生的工具。

　　只有那些在門外徘徊，想要進入其中，而遲遲不得要領的蹩腳三流駭客，才會說出作業系統不重要這種屁話。

　　拿著市面上最便宜的大路貨，去和一個個非法的頂級晶片較量，無異於開著代步車和跑車一較高下。

　　不是每個人都是藤原拓海，也不是每個人的操作晶片，都是AE86。

　　這就是作業系統對於賽博駭客的重要性。

　　但是當他們處理並解包一枚晶片的時候，他們需要的並不是精密和精巧，而是大量的浮點運算能力。

　　換句話說。

　　重新編譯一枚超級複雜的晶片，就像處理一噸非常結實的肉。

　　頂級的賽博駭客就像一位擁有頂級刀工的大廚，而傻大黑粗的電子裝置，就像擁有強勁動力和刀片的絞肉機。

　　他們要做的活一樣——那就是把這一噸硬得跟石頭一樣的肉，剁成肉泥。

　　讓正常人來選，都不會選擇讓大廚一刀一刀地去慢慢割。

　　正確的優點應該用在正確的地方。

　　而不是頭鐵一味地去莽。

　　當T-Bug這麼和羅琦做解釋以後，後者這才一拍大腿，有了恍然大悟之感。

　　“話說，你不是打算去學點駭客技術嗎？”

　　T-Bug似乎想起了甚麼，問道。

　　“啊，是嗎？”

　　羅琦一愣，摸摸腦袋。

　　然後才突然間想起來。

　　“啊，我說的是V，他可能需要這個。”

　　“去了嗎？我推薦給你的那個人，他可以教一些比較基本的課程。”

　　T-Bug問道。

　　“呃，給忙忘了。”

　　羅琦不好意思地笑道。

　　T-Bug表示無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T-Bug的肩膀終於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

　　在這個地方，似乎真的比自己預想中的要安全。這些暴恐機動隊的傢伙，也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可怕。

　　“我目前的處理方案是——超夢頭環配上編輯手套。超夢頭環不用多說，就是個播放器，編輯手套除了給超夢編輯們處理超夢，還可以用來和頭環產生互動。”

　　T-Bug說著拿出了一個盒子。

　　上面花花綠綠的，但是很漂亮，顯然是用了新的包裝。

　　“這是冬月電子出品的編輯手套，雖然是兩年前的老貨了，但要比起互動體驗和手感來說，比現在的新品還好使。”

　　T-Bug把這個塞到了羅琦手裡。

　　“壓倉貨可不好找。”

　　羅琦看了看箱子上的圖案，莫名有一種收到了XBOX新手柄的錯覺。

　　總感覺會很好玩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