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所謂的高檔牛排,羅琦並沒有感覺出來像價格上那樣的差距。
用“牛嚼牡丹”之類的話來說,高檔牛排口感不錯的同時,還有很多的油,吃多了會膩的那種。
反倒是餐後的沙拉和冷飲引起了他的興趣,對著生菜沙拉“嘎吱嘎吱”嚼個不停。
這些可都是奢侈品。
早在2020年,合成食品就已出現並佔據了主要地位。
發生在1994年的經濟大崩潰,間接導致了2002年的全球糧食緊缺,促使了合成食品技術的誕生。
而變異的植物病毒,在2002年,徹底摧毀了加拿大、澳大利亞、和蘇聯的小麥作物。由於採用了新開發的生物反作用劑,美國農商集團的作物未受波及,蘇聯譴責美國使用生化戰。
但美國農商集團並未憑藉這些抗病毒小麥重新恢復食品的供應,而是投入了新型生物燃料,也就是“CHOOH2”的生產中。
在2010到2020年間,“醇二”的廣泛使用甚至還侵佔了食品農業的資源,合成食品就算是不想發展也得發展了。
說起來有意思的是,身為產米大國的中國,因此爽賺了一大筆錢,超級大的一筆,並且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持續進賬。
因為蘇聯忙著對抗生物病毒,直到2020年才恢復了糧食出口,僅佔了全世界小麥和玉米生產的10%,加拿大也差不多。
大頭全都在中國,巴適得很。
而對於新鮮食品,企業、名人和一般的有錢人都可以買到。
據統計,每年只有3%的人吃過新鮮食物,只吃過一次都算。
大量的埋葬和生物鼠疫(人造病毒)以及戰爭使用的汙染性武器和公司的亂跑亂放,導致天然地下水直接變成毒水,因此必須在室內水培花園種植新鮮食物——例如位於堪薩斯城的康納格(ConAg)的花園,價格飛漲。
城裡的新鮮蔬果,簡直和戰時的煙一樣,都快成了硬通貨。
不過沒能力消費的人,最終大都選擇了公司出品的“維生素合劑”,一粒解千愁。
還有一類公司因此而興起了,猜猜是甚麼?
汙染過濾裝置生產公司。
無論是屋頂花園還是水培農場,無論生產的是基因編輯過的蔬果還是用哺乳細胞的水培肉,都需要能讓產品不會成精的水源。
但在夜之城,雨水有毒這件事,就連三歲的小屁孩都門兒清。
於是自然的,過濾裝置,成了所有人的必須選擇。
不過在2077年,這些生產過濾裝置的公司,似乎都被吞併了,只剩下一些劣質的雜牌公司、憑藉低廉的價格苟延殘喘。
因為自己番茄被偷了,找上門去反而遭遇槍殺,這種“因為一個番茄引起的血案”,聽起來或許扯淡,但NCPD的條子們表示還有更離譜的,這些小兒科都司空見慣了。
在治安混亂一些的區域,你常常能看到一堆並不專業的人,手持武器,穿著五花八門的自家衣服,保護著……一片菜地。
這些建立在破爛公寓裡的屋頂菜園,配備了原始的噴灌系統和必須擁有的過濾系統,從而可以培育出一些在夜之城銷路緊俏的新鮮蔬果。
但很遺憾的是,這無異於從地裡種出金子。
無論是甚麼飛車黨或者黑幫,總有一批喜歡當強盜而不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人。
火併,毫無疑問地在他們之間展開了。
當羅琦第一次看到這種新聞、並且特意去網上了解了一下情況的時候,表情是很精彩的。
他知道自己在2077年的夜之城甚麼亂七八糟的都能看到。
但“賽博朋克版保衛蘿蔔”還是真的震撼到了他。
因為保衛的真的是蘿蔔!!!
這個奇妙的產業在夜之城當然有公司在做,但是,就和在自家花園種罌粟或者古柯葉一樣,總是會有銷路的。
時代能改變很多事情,包括把新鮮蔬果的地位變得像違禁品。
離譜。
就像當初計劃的那樣,今天羅琦的全部目標,就是帶著素子在夜之城瞎雞兒玩一圈,並且在這個過程中保持高度的“懶趴趴”狀態——能趴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做個SPA放鬆一下,然後在機器人服務員的按摩下,舒服到差點睡過去;在寬敞的空調房裡,從一兩百米的高度,透過無死角全透玻璃設計的地面和牆體,居高臨下地俯瞰夜之城;打打2077年的全息互動沉浸式街機,玩玩依舊沒被淘汰的紙牌,最後和素子一起靠在空中小花園上,憑欄遠望這座城市。
這是他們第一次用這種視角審視這座城市。
人們總說,夜之城是地獄,它能無情地吞噬所有來到這裡的人。
但羅琦似乎終於明白,這兒被稱作“逐夢之城”的原因。
今天所經歷的一切,都遠遠還夠不上真正的富人階級。有時候羅琦總會在四處下意識地觀察,周圍不過都是些公司的高層,小微企業的老闆,人數也並不多,都是賺著辛苦錢的那批人。
雖然這“辛苦錢”大都矇昧了良心、摻斥了陰謀詭計的味道。
他們大都是屬於相當高階的“中產階級”,或者落魄的“權貴階級”,政府邊緣或者普通官員以及所謂的社會名流,三流的那種。
這樣一群人,已經脫離了2077年美國社會獨特的畸形階段——近乎於沒有正常的中產階級。
貧富差距,已經不能用“懸殊”兩個字來描述,而應該用天上地下。
在大約半個世紀以前,有錢的人通常被稱作“富可敵國”,而在2077年,最有錢的人,他們不用“敵國”,因為他們手底下的超級企業,已經遠遠比大多數國家更加富有。
他們手中把持的,就是一個個超級金融巨獸,在全世界各地,用屬於自己的方式,打造真正意義上的帝國——從法律到軍隊,從結構到風氣,從形態到戰略。
對於拉丁美洲地區,一個國家擁有的全部空軍力量,可能還不如人家負責保護礦井或者油田的安保部隊的一個小分隊。
只要他們願意,完全可以在全世界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
不過,“世界大戰”,這已經是個20世紀用過兩次就不再用的老詞了,現在只有公司能主導戰爭。
哪怕美國的統一戰爭,也是在雙方的資本支援下打起來的。
新美利堅合眾國(NUSA)有他們軍用科技,自由州也有自己的自有資本和跨國資本。
這就是現在的世界,“公司戰爭”,或者說“企業戰爭”,才是“主流”。
畢竟他們就是帝國。
而夜之城,就是這樣一座有“二十個一流帝國”和“幾十個次級帝國”以及“數不清的王國”的力量匯聚的城市。
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雖然這些超級企業的總部並不在夜之城,但近乎半個地球的頂級資本都有分部的城市,的確是一種特殊的奇蹟。
貧富懸殊?那從來不是需要探討的話題。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們有多少資本。
巨大的社會階層斷裂,就像夜之城的消費體系。
最頂層難以想象的極致奢華,再往下直接就是和“髒亂差”掛鉤的娛樂場所——比如酒吧、夜總會之類的地方。
深深的割裂感。
夜之城只有兩大階級,一是頂層的權貴階級,二是底層的無產階級——這話雖然誇張了些,但倒是不假。
稀少的中產階級,除了公司員工和政府官員,還包括了那些沒能在二十一世紀的大公司中擁有一席之地的人。
這些人通常都在經營自己的生意:
餐館、俱樂部、咖啡館、車間、典當行、超夢體驗工作室,甚至是小型診所,俗話來說,就是小老闆。
那些蒼蠅館子和小推車可算不上,得是有一定門面的才行。
這些小型企業的所有者有一部分是普通的守法公民,他們努力賺錢,而不是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賣給隻手遮天的公司。
其中有些人甚至取得了成功,哪怕只是曇花一現,就在公司的打壓或者兼併下消失不見。
儘管巨型公司在人員擴張方面花了不少工夫,帶走了大部分人才,但私營的小企業仍然是公民的就業來源之一。
在持續不斷的企業戰爭造成的混亂之後,公司對社會的控制已經放鬆,小型企業也得以在這種喘息期再次繁榮。
但這樣的人,比起頂部和底部,實在稀少得很。
這很正常嗎?
並不。
因為這已經代表,除了超級公司和政府,人們已經只能在夾縫中生存了,沒有多少透過努力而上升的空間。
即使如此,公司內部的競爭依然充斥著陰謀和血腥,政府部門之間的暗鬥洶湧如潮,哪兒哪兒都沒有小型企業自由發展的空間,只能在糟糕的治安和市場下,頂著隨時可能資金鍊斷裂然後破產欠債,一去不復返。
這也就很好解釋,為甚麼那麼多人希望透過成為僱傭兵,做一票大的,然後一勞永逸地脫離這個該死的底層。
還有人渴望成為一夜爆紅的明星,渴望鋌而走險一夜暴富,渴望攀龍附鳳一夜巔峰……
這座城市甚麼夢都有,讓人如此的渴求以及難以割捨,並且樂此不疲,無數的人來到這座逐夢之城,因為哪怕這裡如此混亂不堪,但依然有其繁華和秩序的一面。
每個人都想成為那個一朝翻身的幸運兒。
唯獨沒人肯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向前。
不是因為墮落,而是因為這條路上,壓根兒就沒有路。
就連羅琦,也賺的都是打劫公司的黑錢。
這很正常嗎?
當然也不是。
但如果整個世界都是這樣,那麼這樣的行為,就是正常。
這裡不是一座人民安居樂業的城市,這裡是海盜的遠洋,這裡是犯罪者的哥譚市,這裡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這裡甚麼都可以是,也可以是墳地。
有時候葬送他的夢,有時候葬送她的人生,還有時候,把一個家庭連人帶骨頭,吃得渣都不剩。
葬送生命的時候,反而顯得有些平平無奇。
“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這話真是魯迅說的——出自他的雜文《再論雷峰塔的倒掉》,最初發表於1925年2月23日《語絲》週刊第15期。
這麼一想,羅琦從高空俯瞰下去,穿過千樓萬廈,只能看到遍佈全城的滿地碎片——這些碎片,曾經被叫做“夢、良心、人生以及自我”。
而現在,他們都已經是這座城市的地基了。
不僅是在城市最低最低的地方,你才能聽到這座城市呼吸的聲音。
在高空,同樣有恍恍惚惚的靈魂,在你的耳邊呢喃。
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能看到浮光泡影的地獄,希望和美夢就在前方,猶如海市蜃樓一般,引誘著在經濟荒漠中瀕臨死亡的旅人。
可既然能看到希望和美好,那麼這裡是否也可以被稱作天堂?
當然。
羅琦輕輕地摸了一下身前的窗子,和因為溫差而結在窗外水滴,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
有錢人的天堂,窮人的地獄。
來到這裡,你必須要出賣一點甚麼,當你甚麼都不剩下的時候,就成了某個東西所驅使的軀殼。
傑克總說自己最後肯定還能剩點兒骨氣,羅琦覺得自己最後肯定只剩下“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的瘋狂。
“我看你好像不開心的樣子。”
素子側過頭,直白地說出了自己的內心所想。
她不是那種嬌柔粘膩的小女人,看到那些陪伴在其他男性顧客身邊的女人,一個個嫵媚動人、嬌嗔滿面,她就覺得有些躁得慌。
不是那種“真讓人難為情”的害羞,而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不適應。
身為真正意義上的鋼鐵直女,素子以前是從來冷漠地無視這類人的。可一旦把自己帶入她們,再把羅琦帶入他們,大腦就沒辦法很好地運轉起來。
要學她們嗎?
素子在內心做著艱辛的鬥爭。
而羅琦在窗邊抓著她的手,思緒紛飛。
不知多久以後,素子終於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自己去摸摸羅琦!
總是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摸摸,然後臉紅心跳,站在原地跟個木偶似的。這一回,就換自己去摸他!
然後羅琦的思路被打斷了。
因為他發現一隻手正在他的腿上搓來搓去。
一轉頭,竟然是素子。
羅琦:???
“我褲子上有甚麼髒東西嗎?”
羅琦懵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一頭霧水地問道。
“……摸摸。”
素子也看著他,然後忍受不住目光,把眼睛轉到了一邊。
摸摸?
你管這玩意兒叫摸摸?
羅琦感受這她毫無起伏,彷彿線性往復運動的摸摸,臉上不悲不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給自己褲子捋平。
摸摸的本質是摸摸嗎?
不色|色的摸摸能叫摸摸嗎?
你是不是瞧不起摸摸?
羅琦有些“義憤填膺”,然後毅然決然地摸了回去,表演了一波摸摸的“現場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