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羅琦一臉迷惑,瑞吉娜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來你的確不知道。”瑞吉娜頓了一下,“在夜之城,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可不多。”
“荒坂集團(ARASAKA),岐路司光學(KIROSHI),冬月電子(FUYUTSUKI),健立軍工(KENDACHI),海嘯防禦系統(TSUNAMI)……”
瑞吉娜掰著手指說道。
“夜之城排名前二十的大公司,光日本就佔了五家,這些跨國金融巨頭,雖然一個個都富可敵國,但對於他們的母國來說,可不一定是甚麼好事。”
羅琦聽著這幾句毫無關聯的話,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才悚然一驚。
他抬起眼睛看向瑞吉娜。
“你是說這個飛鳥派,和荒坂他們不是一夥的?”
他的思維飛快地運作著。
跨國資本和本土資本,雖然性質上有所差異,但絕對不會需要特別區分開來。
因為在國際貿易發展程度相當高的2077年,哪怕一家企業在海外並沒有過多的據點,也肯定有他們的產品銷往全世界。
那麼誰會和荒坂這些跨國資本“道不同而不相為謀”呢?
“日本皇室。”瑞吉娜對他的猜想點了頭,“還有那些保皇黨的皇親國戚。”
飛鳥派。
羅琦默默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世界的歷史和原來截然不同。
雖然作為軸心國的日本帝國在二戰中落敗,但戰後迅速轉型的資本,藉著重新洗牌的國際局勢,飛快的成長為一個又一個的金融巨頭。
其中就有諸如荒坂三郎父親,荒坂三齋所創立的新型製造業公司;還有那些曾經的舊貴族大地主轉型而來的日本本土資本。
或是全盤西化,或是日西結合,在戰後的經濟重建浪潮中,日本赫然已經成為了站在時代風口浪尖上的民族。
所以哪怕天皇因為二戰的緣故,從一個國家的權力頂點轉變成了吉祥物,但他手下那些舊日的勢力,在歷史遺留和發展變化中,重新形成了一股新的勢力。
那就是飛鳥派。
這是網路上都能查到的資料,瑞吉娜也不介意多費一些口舌給羅琦介紹。
只不過在夜之城,人們最多也就瞭解瞭解日本的企業有哪些,對於他們的淵源以及在本土的恩怨情仇就一無所知了。
“飛鳥派的實力毋庸置疑,你別看好像荒坂能隻手遮天,那些上個世紀的遺老們的後代也不差。”瑞吉娜搖了搖頭,似乎是在感嘆。
“那麼他們不考慮海外市場嗎?”
羅琦好奇地問道。
一個集團想要做大做好,做到世界一流的水準,光靠日本本土的市場是很難的。
“當然不是,只是他們的側重點不在美國。”瑞吉娜解釋道,“或者說,不在西海岸而是在東海岸。”
夜之城是位於西海岸加利福尼亞州的臨海城市,這裡屬於自由州的控制範圍,往東邊去還有德克薩斯共和國。
至於東海岸呢,連同大片的中部地區,全都歸屬在新美利堅合眾國的管制下。
“荒坂和軍用科技對著幹,飛鳥派卻選擇和NUSA合作,難道他們就忘了二戰發生的事情嗎?”
羅琦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就是政治鬥爭,合作不是永遠的,都只是為了達到政治目標的方法。”
瑞吉娜解釋道。
羅琦點點頭,他明白這個道理。
“也就是說,如果荒坂選擇和軍用科技合作,那麼飛鳥派就會反過來?”
“就是這樣。”
瑞吉娜肯定了他的想法。
日本政府,飛鳥派,保皇黨……
羅琦在腦袋裡不斷想象著他們的樣子,但很快就發現,這只不過是徒勞。
因為他對幾千公里外的那個遙遠的國度,實在不甚瞭解。
還是各國的企業深刻地影響著夜之城,或者說這個城市的幾乎一切都是與公司有關,甚至由公司組成的。
在這樣一個地方,除了這些公司以外的世界,是很難清晰地瞭解到的。
一座城市就是一個相對閉塞的環境,而當這座城市外面包圍著的是荒無人煙的惡土,還有許多條航線無法使用的大海,情況將會進一步的加重。
是的,哪怕是2077年的資訊時代也是如此。
“哦!我想起來了!”
羅琦努力地在大腦裡尋找有關這方面的記憶,然後突然用力地一拍大腿。
“2023年的第四次公司戰爭,最後就是日本政府施壓讓荒坂收手的。”
2023年。
這是一個改變了全世界的年份。
不是時代決定了第四次公司戰爭的來臨,而是第四次公司戰爭改變了這個時代。
第四次公司戰爭後,為了建立聯邦政府的相對秩序,伊麗莎白·克雷斯總統對NUSA的成員州實施軍事管制,並將國內武器製造業巨頭軍用科技(MILITECH)轉為國有。
由於一直在處理自己的內部問題,多數歐洲國家和日本並沒有關注北美的事態發展。
當然其中也包括中國。
這個遙遠東方的國度,除了經濟和國際局勢以外,並沒有受到太多第四次公司戰爭的影響,而是忙著處理一些自己的……“內部事務”。
一直到二十一世紀四十年代,以康陶為代表的公司,才開始在國際上發出了自己“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聲音,並且在接下來的數十年裡,持續不斷地用特殊的方式震撼全世界的眼球。
當然這是另一個話題了。
除了美國和軍用科技,在戰爭中使用的生化武器摧毀了農田,留下了恐怖的作物病毒,永久地改變了生產方式,生物技術和沛卓石化就是在那個時候迎來新的機遇。
投放的人體病毒,摧毀了許多大都市,例如韓國的釜山,連讓他們“行”的機會都沒有,這座城市飛快地消失在了地圖上。
還有巴西的首都里約熱內盧在荒坂和軍用科技的武裝衝突中被夷為平地,由NASA(美國航空航天局)發射前往木星的探索者號直接被拋棄在了外太空,還有歐洲太空總署(ESA)下屬的奧尼爾空間站也發生了暴動,成立了自己的國家。
從2021年末至2023年末,短短的兩年時間,世界迎來了足以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大洗牌。
強尼銀手就是在那時候炸的荒坂塔。
對於夜之城來說,這或許是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新聞,但對於全世界來說,也就灑灑水而已。
很明顯,在那個時候,以荒坂為首的日本跨國資本巨頭,還有日本本土傳統資本的飛鳥派,已經出現了相當程度的分歧。
但五十年過去了,飛鳥派依然沒有把自己的影響力擴張到夜之城。
“這座城市就像一塊蛋糕,已經不僅僅是被分完這麼簡單了。”瑞吉娜用手比劃到,“公司們把這個蛋糕越疊越高,然後修築成一座堡壘,在這個城市裡,肆無忌憚地享受資本壟斷和掠奪帶來的快感。”
“任何試圖插上一手的,都會成為他們的敵人。”
她說完這話,房間裡變得靜悄悄的。
在這個時代被矇蔽的人有很多,能夠睜開眼睛看清楚這個世界的人也不少。
但當把視線的中心,從眼前的生活,移動到所處的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時。
話題總會變得格外的沉重。
就好像對抗的是整個世界一樣。
“切,那又怎樣。”
這個時候,麥克斯開口了。
依然是那股熟悉的不屑調調。
“向公司屈服?還是選擇打不過就加入?和他們同流合汙,幹那些為虎作倀的事兒?”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堅定。
並不慷慨激昂,也不抑揚頓挫,很淡定。
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他們乾的狗屁事兒,全都挖個乾淨。”
羅琦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
是啊,反抗沒甚麼作用,難道就不反抗了嗎?
一個國家被外敵入侵的時候,無論怎麼打都打不過,難道就低首稱臣嗎?
大多數人不是Marx先生那樣的偉大人物,沒有辦法把自己的反抗說出個五門三道來,更沒有能力搞一個思想綱領,來從根本上摧毀這些萬惡的資本。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反抗,不是嗎?
“我突然間覺得你有點像強尼·銀手。”
他看著麥克斯臉上不苟言笑的表情,那種心裡的熟悉感越發的濃厚了。
扛著核彈炸荒坂塔,和用醜聞打擊資本。
都是簡單粗暴的治標不治本。
表面上看這些公司確實是遭受了損失,但實際上離傷筋動骨還遠得很呢,也完全無法阻礙時代的車輪繼續前進,無論前進的方向對或錯。
但這種“無意義”的反抗,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組成部分。
麥克斯的話很傻、也很愣,像一個剛出來見世面,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愣頭青。
但這番話的的確確激起了所有人的鬥志。
“步子邁太大會扯到蛋,反抗公司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不忘初心就成了,兄弟們。”
羅琦拍了拍手,笑道。
每個人都不傻,他們都意識到,一個主要活動範圍是日本本土以及北美東海岸的飛鳥派,突然間插手夜之城的事務,究竟意味著甚麼。
城裡很快就要掀起一番,在明面上或許不動聲色,在背地裡卻腥風血雨的政治鬥爭。
因為瑞吉娜接到的委託,就是針對荒坂的。
“那個人你認識,Lucky。”瑞吉娜說道,“麻生夏子,還有印象嗎?”
麻生夏子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她就看到了羅琦的眉毛忽的一跳。
衛生與公眾服務局的副局長。
在夜之城頗為邊緣的部門。
她女兒跑出去亂搞不說,還聽到了不該聽的荒坂的秘密,結果被荒坂的人做掉了。
羅琦起初以為這個委託只是簡簡單單的復仇,直到這個死了女兒依然很淡定的女政客,向他丟擲招攬的橄欖枝。
很不對勁。
現在回想起來,這種不對勁更翻了個倍。
她並沒有透露自己是哪方的勢力,只是不停地在賣神秘。
現在經過瑞吉娜的提醒,羅琦這才恍然大悟。
飛鳥派!
“他們就是打算在夜之城發展了啊。”
羅琦這話說得頗為委婉。
何止是打算髮展,在夜之城這個半個荒坂的地盤上,飛鳥派要說沒有點特殊的想法,簡直就是在自欺欺人。
他嗅到了一絲空氣中的氣味。
不只冰涼,還有生澀,以及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重。
“這種活兒你確定要接?”
羅琦到現在還謹記著羅格對他的告誡。
不要和公司以及政府扯上關係,就算扯上了,最好也僅僅是表面的交易關係。
“選擇性的接。”
瑞吉娜對此卻很自信,顯然做了充足的準備工作。
“我們只做對付荒坂的,還是老一套,綁架、竊取、暗殺、破壞。”
剩下的話她沒說,當然也不用說——
有關政治鬥爭的部分,就兩眼一閉,當做甚麼也沒看到。
“我們不做,也有其他的中間人會做。”瑞吉娜露出了老狐狸的笑容,“我已經打聽過了,這個飛鳥派,動靜可不小,不只是羅格和我,一半的中間人都接到了他們的委託。”
如此明目張膽的行動。
只有一種解釋。
“好傢伙,這是打算全面宣戰了嗎?”
羅琦皺著眉頭驚訝地問道。
“這種政治上的東西,能少碰一點是一點。”瑞吉娜先給出了提醒,隨後才說道,“可能只是一種表示,並非真正的開戰,而是用行動來傳遞某種訊號。”
這種行為,有點類似於,開著軍艦去別國海域晃盪。
打是不可能真的打的,做做樣子罷了。
羅琦這個時候才悚然一驚。
當初那麻生夏子說的好聽,又說他是人才,又說他專業,到頭來其實根本沒把他當成自己人。
他要是傻傻地接受了招攬,就只會成為他們的馬前卒。
等到夜之城的表面行動一結束,他就是棄子。
“飛鳥派的根在日本,就算要發展也是在東海岸和NUSA勾搭,哪怕他們頭鐵想來夜之城硬碰硬,荒坂也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瑞吉娜解釋道。
“那我們還要繼續嗎?”羅琦皺眉。
“當然,為甚麼不呢?”瑞吉娜又笑了,“我們可不是傻乎乎的馬前卒。”
“飛鳥派雖然不打算在夜之城直接發展,但是眼線絕對不會少的。”
“幫助荒坂的敵人,就等於打擊荒坂,何樂而不為呢?”
羅琦看著笑得超級狡猾的瑞吉娜,愣了幾秒,然後才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打擊荒坂,販賣情報,賺取佣金。
一舉三得,而且出事了第一時間翻車的,絕對是那些為飛鳥派衝鋒陷陣的鐵憨憨。
到那個時候,整個地下世界,不僅是傭兵,恐怕連一些二三流的中間人都會被洗一次牌。
而一流的中間人呢?
只會在一旁淡淡地笑看雲起雲落,賺得盆滿缽滿。
中間人果然都是老狐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