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羅琦、素子和麥克斯三人走出WNS舊廣播電視大樓的時候，瑞吉娜派來的專車早已在外等候多時。
“專車司機？還有甚麼？香檳？黑市買的合成雪茄？”麥克斯對瑞吉娜表現出來的重視不為所動。
“沒時間了，我們得趕緊走。”專車司機催促到。
羅琦和麥克斯對了個眼神，然後坐到了後置，素子選擇了副駕駛。
“趕緊走。”
羅琦拍了下沙發，示意所有人都已經上車。
專車司機也不多話，他從瑞吉娜那兒得到的任務就是，儘量保護他們的周全，跑得越快越好。
汽車穿過後巷，重新回到了主路上。
慢慢地遠離荒坂海濱的高樓大牆，他們重新駛入了那片熟悉的城北工業區。
透過後視鏡檢視四周，素子並沒有發現公司特工的蹤跡，點點頭，表示一切都安全。
羅琦這才徹底的把自己的身體靠在後座上，吐了口氣，看向身旁戴著墨鏡，表情嚴肅的麥克斯。
他並不是看甚麼東西都不慣，把所有人都當成假想敵的“鬥士”，麥克斯只是習慣了這樣一副表情。畢竟堅定地透過挖醜聞來和公司做鬥爭，本身就是個壓力很大的活兒，還要冒著生命危險，想來也沒辦法一直保持著輕鬆愉快。
“說實話，我開始有點後悔了。”
麥克斯突然出聲，說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羅琦嘗試者輕鬆地笑笑，“你看你的眉頭，都快鬆不開了。”
“我覺得你不知道。”
對於羅琦的打岔，麥克斯並沒有因此而感到輕鬆，“你根本不瞭解過去。”
“但你已經把所有東西寫在臉上。”羅琦抬了下手，“糾結，猶豫，困擾，還有一直處於壓力下的擔驚受怕，以及滿臉的‘鬥志’。”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從麥克斯的臉上看出，那比剛見面時濃郁了接近一倍的艱難。
羅琦說的沒錯，他正是在苦思冥想——自己這麼做究竟是否是對的，是否與自己最初的理念背道而馳。
“那好吧，我們換個話題。”
看到麥克斯依然深受困擾的樣子，羅琦決定改變一下討論的內容。
“聊聊你乾的事情如何？你究竟是怎麼惹到那些人的，以及他們做了甚麼事兒。”
然而麥克斯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並不是一個合理的提議，我和你還沒有那麼熟。”
“嗯，這倒是。”羅琦贊同了他的說法，然後有些自嘲地笑了聲，“我還以為替瑞吉娜幹活能讓我們兩個彼此多一些信任呢。”
“那你認為呢？”
看著努力嘗試和自己交流的羅琦，麥克斯只是淡淡的：“等價交換。”
“你告訴我瑞吉娜現在做的都是甚麼，是甚麼樣的人。我就告訴你，你想要的情報。”
說著，他壓低了一點音量。
“有關公司那群雜種的情報。”
“唔……聽起來是很合理的提議。”
羅琦的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看來提瑞吉娜也不是完全沒用嘛。”
麥克斯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這叫做預設。
他轉過頭去，看著車窗外一幕幕向後閃過的場景，墨鏡下的雙眼看不清裡面的色彩。
“那我只能跟你說說我知道的瑞吉娜。”
羅琦見麥克斯沒有反應，於是就對著空氣開始講述，“我是在半年多前來到夜之城的，那時候她就已經是中間人了。”
“我們之間有過不少合作，多少算個朋友了。”羅琦回想著，“她給我的感覺，和其他中間人不一樣。”
“當然，這話是廢話，每個中間人都不太一樣。可瑞吉娜她格外的不一樣——綁架、偷竊、暗殺……雖然中間人該接的活她都接，但卻從來沒甚麼傷天害理的，大都是些客戶和目標狗咬狗一嘴毛的活兒。”
羅琦說著，開始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好人好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比如之前有個條子，查案查太深了，查到了一些不該查的東西，她的同事買她死，瑞吉娜卻只是叫V去把她說服，讓她放下手頭的案件，離開這座該死的城市。”
“還有些人想給自己的朋友親人復仇，但付不起那麼多錢，或者付的錢找不起好的傭兵，瑞吉娜甚至會自己貼一點。”
羅琦說到這裡，笑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胸膛，“不過你知道，我這人是好人，有時候錢少點就錢少點，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繞開法律消滅罪惡，我還是很樂意的。”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典型代表事件。
比如大力幫助黑吃黑，日常轉發NCPD外包委託，甚至還有一分錢報酬都不要，自發幫助好人逃跑或者隱藏。
拋開中間人的部分，她可是做了不少的工作。
從定義上講，瑞吉娜絕對不是個好人。
但在夜之城，和那些骯髒汙穢一比，她善良得簡直像個天使。
羅琦花了幾分鐘，寥寥草草講個大概。而麥克斯只是聽著，一言不發，沒有任何反應。
但一個人要是沒有任何反應，那就說明他全聽進去了。
“切。”
憋了半天，麥克斯最後只是發出一個從牙齒間吐出的氣流聲。
不過聽那音調，這大概是麥克斯最後的倔強。
“沒甚麼差別，都一樣。”
嘴上是這麼說，但羅琦看麥克斯臉上的表情可不是這麼擺的。
好吧，羅琦必須得承認，麥克斯的倔強的確是到了頑固的地步，但好在只是嘴硬罷了。
“怎麼樣？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了，現在輪到你了。”
羅琦把發言權交到了麥克斯手上，靜靜地看著他。
“你想了解哪部分？”
沉默幾秒，麥克斯問道。
就在這時，一路上一言未發的素子提醒道。
“到了。”
羅琦和麥克斯恍然抬頭，這才發現周圍的場景，已經從北區的荒廢工廠，變成了沃森區的高樓小巷。
瑞吉娜的據點，就在沃森區東部的歌舞伎區，旁邊就是販售18禁的超夢體驗會所——麗茲酒吧。
大樓底下掛著一個七八米寬的霓虹招牌。
【YAIBA】
羅琦第一反應是把它讀成“鹽巴”，接著才後知後覺，發現這玩意兒在日語裡是“劍”的意思。
髒兮兮的大樓和破破爛爛的街巷同樣是“垃圾”的代名詞。
這種只有十幾層高，普遍建成於數十年前的老樓，實際上並無任何優越之處。
因為它們依然是屬於“底層建築”。
顧名思義，在夜之城這個垂直空間分佈大過於水平空間分佈的城市，這就是最低端的建築。
抬頭往上看。
那些剝奪了陽光、高高在上的華麗高樓，才是所謂上流人的所在。
不過據點現在這兒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低調而不起眼。
下了汽車，從大樓側面的小巷拐進去，三人被緊緊封閉的鐵柵門擋在外邊。
羅琦摸索了好一陣，才在牆上找到了小小的按鈕。
一路乘電梯上了13樓。
這個數字對於信仰上帝的宗教可不是那麼友好，不過反正在座的都不信教，也就沒那麼多講究了。
“哈，半廢棄的大樓，隱秘的所在地，某種方面來看，你和瑞吉娜還是有些相像的嘛。”
電梯移動得很慢，羅琦趁這個無聊的時間，和麥克斯閒扯道。
“以前當說真話的人可不用這麼躲躲藏藏。”麥克斯輕輕搖了搖頭，“你是第一次來？”
“和瑞吉娜見面的話不是，但這個地方我確實是第一次來。”
羅琦說道。
他和瑞吉娜的合作已經很多次了，因為相信對方的品性，也彼此合得來，所以很快就成了可靠的夥伴。
但這處據點，羅琦之前的確從沒來過，因為沒有必要，僅此而已。
他的腳在地上踩了踩，把堆積在電梯角落裡的垃圾稍微撥開了點。
這電梯四面漏風不說，還又破又爛又髒，的確和這棟大樓的風格無比契合。
電梯門開啟。
羅琦的汗毛卻在一剎那間全部炸裂。
兩座軍用科技的宙斯盾警戒機槍炮塔，就在不到五米外，瞄準了這個電梯。
只要一開槍，他就是神仙也躲不開像暴雨一樣撲面而來的子彈。
“沒事兒不會開槍的，你們已經進系統裡了，進來吧。”
是瑞吉娜的聲音。
伴隨著她的開口，那兩座機槍進入了槍口下垂的待機模式。
“好傢伙，差點沒嚇死我。”羅琦捂著胸口，給自己順了順氣，“這傢伙用來搞下馬威，那效果可真是一頂一的好。”
素子邁步走過，表現比羅琦淡定不少，一看就是習慣了槍林彈雨的狠人。
她伸出手在炮塔上摸了幾下，視線上下打量：“宙斯盾-X2，最新的型號，火控軟體估計也是最頂級的。”
“不愧是懂行的。”瑞吉娜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了出來，“進來吧，我就在窗戶這邊。”
羅琦和麥克斯確認一下眼神，往最裡面的房間走去。
這個地方說是作為據點，但就凌亂和疏於打理這方面，絕對是全夜之城最沒有排面的中間人據點。
哪怕是親民的神父，雖然據點高科技產品不多，但酒吧卻打扮得很有情調。
畢竟一個好的環境是談話時重要的背景板，能下意識地影響客戶到對中間人的判斷，簡單來說就是——體現逼格。
大量的電子裝置，大量的情報檔案和輔助裝置。
這就是羅琦對這裡的第一印象。
在這個巨大套房靠近東南側的主廳，瑞吉娜就站在一扇寬達六七米的玻璃外牆邊上，雙手抱臂，靜靜地看著下方的景色。
只有一個帶著通訊裝置的黑人老哥，還有一個穿著工裝蹲在角落裡折騰電箱的兄弟。他們都是瑞吉娜的合夥人兼小弟，除此之外沒有別人。
整個據點裡空空蕩蕩的，安靜得很。
這就是瑞吉娜的風格，羅琦早已經習慣了。
“很高興你把他活著帶來了，謝謝你。”
看到不情不願走進這個房間、在羅琦身後的麥克斯，瑞吉娜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羅琦揮揮手，示意這只是舉手之勞。
如果委託完成，張口第一句談的就是酬金，只能說明你和這中間人不夠熟，關係還停留在金錢交易這一表層。
像羅琦這樣大大咧咧坐下來，開起一瓶飲料就是喝的傢伙，一看就是老油條了。
瑞吉娜開始和麥克斯“針鋒相對”起來，無非就是像電影橋段裡，半謎語半反問的坑爹式問詢。
羅琦啥也沒看到，光看到兩個昔日的老戰友，在用獨屬於他們的方式互相問候。
比起這個，他倒是對窗外的風景更感興趣。
這裡是歌舞妓區偏北，落地的玻璃外牆，面向的是威斯特布魯克的日本街。
寬敞平坦的跨海橋，像一條富裕的國王大道，一路通向日本街鱗次櫛比的高樓區。
五顏六色的垂天廣告，還有采用了大量玻璃幕牆的大廈，給這座城市增添了在陽光下絢麗多彩的光汙染。
而在這樣一副夜之城畫卷的旁邊，只要稍微把視角轉動十幾二十度，低頭往下看，就能發現一坨灰塵黯淡的聚落。
哦，原來是貧民區。
那沒事了。
和光鮮亮麗的建築不同，這些被工業管路、外機還有違章搭蓋的棚屋覆蓋起來的聚落群，就像是這座城市的蘚疾，塞滿了每一個光照不到的角落。
素子是知道羅琦有這種習慣的。
雖然她也很好奇，為甚麼他每天就像第一次來到夜之城一樣，細細地打量這座城市。
但素子能看到他眼裡的光。
既不是高高在上的藐視，也不是憂國憂民的苦愁，更不是無病呻|吟的故作深沉……
而是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正在努力地不斷了解這座逐夢之城。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沒有別的原因，羅琦只是在為這座城市的一切，感到新奇。
畢竟原來那個世界中，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日本帝國可沒有一個叫做荒坂三郎的空軍飛行員，也沒有一個把美國硬生生熬到分裂的蘇聯。
“無論如何，至少現在先留下來，等風聲過了再離開不遲。”
瑞吉娜對著麥克斯說道。
“好吧，希望你有他說的那麼好。”
麥克斯預設了瑞吉娜的說法，依然堅持著那股風格獨特的倔強，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羅琦。
你倆拌嘴就拌嘴，扯上我幹啥？
羅琦翻了個小小的白眼，喝了口飲料，然後把半滿的瓶子塞到素子手裡。
“麻煩你了，Lucky。”瑞吉娜衝他點點頭，隨後問道，“有沒有興趣再幹點活兒，這次是票大的，而且是長期的，放心，不會虧待你的，警官。”
“甚麼活兒？說來聽聽。”
羅琦無奈地淺笑，中間人這幫傢伙都是些千里眼、順風耳的怪物，自己加入暴恐機動隊沒多久，整個夜之城都快知道了。
“老一套，和當記者沒甚麼差別。”
瑞吉娜開起了自己的玩笑，“資訊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貨物，有人出價，所以我們就有得賺錢。”
“飛鳥派，聽過嗎？”
飛鳥派？
羅琦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香芋派倒是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