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點兒腳下，我走前面。”
素子伸手攔住了羅琦，駭入了隱藏在兩個箱子縫隙間的反步兵地雷。
這是她拆掉的第四顆地雷。
這棟大樓的空間並不寬裕，穿過小小的正廳，就是胡亂堆放著裝置和道具的倉庫兼辦公區。
鋼架幕布，空蕩蕩的三腳架，報廢的補光燈，全都堆積在這裡。哪怕是門外漢也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裡就是平時錄製節目的場地。
只不過已經疏於打理許久，所以目前這裡是灰塵的主場。
也不知道麥克斯從哪裡搞來的這些東西——紅外反步兵殺傷地雷，智慧哨戒機槍炮塔。
如果來的人不是羅琦和素子，除非擁有專業的防爆經驗，否則多少得吃點虧。尤其是毛手毛腳的幫派分子，走在前頭的幾個非得全軍覆沒不可。
“老實說，我有點喜歡這傢伙的思路了。”
羅琦笑著說道。
對付數量和戰鬥力都遠超自己的敵人，爆炸物陷阱永遠是你的好夥伴。
“喏，接著。”
素子走在前頭，伸手往牆上一扒拉，就朝身後的羅琦甩了一個東西。
羅琦伸出雙手捧住，定睛一看——
赫然就是麥克斯安裝在牆上的地雷。
“還挺沉。”
羅琦拿在手裡掂了掂，絲毫沒有因為素子危險的舉動而生氣。
被駭入的地雷，就和插著插銷的手榴彈一樣安全可靠，子彈打上去都引不爆。
“這裝藥量……”羅琦伸手在自己的腰部比劃了一下，“估計能給人炸成兩截，真他喵夠狠的。”
但麥克斯畢竟不是專業的特工或者軍人，這些精心的佈置在素子面前，頗有點像班門弄斧的小兒科，絲毫沒能對二人的前進造成阻礙。
登上樓梯，拐角的唯一一扇門，就是整棟大樓的核心辦公室。
不消說，麥克斯肯定是在裡面。
況且素子的生物探測器都已經起了反應。
“開門，查水錶。”
羅琦開了個在2077年起碼過時半個世紀的老土玩笑，伸手拉開了門。
“站住，別動！”
果不其然，在看到裡面情形的那一刻，一聲大喊止住了羅琦的腳步。
“你們是誰！？快說！不然我開槍了！”
那語氣叫一個壯烈。
只不過羅琦看見那人的動作時，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持槍對峙的橋段早已見怪不怪，但羅琦還是第一次見到槍口對準自己而不是敵人的。
不知為何，這讓他聯想到了一幅畫面——
危急之中拿剪刀對準自己脖子的深閨大小姐，嬌喝——“你敢XXX，我就死給你看”。
“別激動，瑞吉娜讓我來的。”羅琦無可奈何地笑笑，衝著這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解釋道，“你就是麥克斯對吧？有人要你的腦袋，我們是來救你的。”
聽到“瑞吉娜”三個字，穿著淡藍色襯衫黑西褲的麥克斯一愣，那種以死相逼的氛圍突然消散，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呵……瑞吉娜？嘁……”
看得出來，剛才那一刻，麥克斯的精神也緊繃到了極點，現在驟然一鬆，有些乏力。
他收起了手裡的槍，往辦公桌前的椅子上一坐，手肘撐在膝上，毫不領情地說道：“告訴她，讓她去死吧。”
“嘿嘿，老兄，冷靜點。”
羅琦對這個麥克斯的脾氣有些無可奈何，把手裡的地雷往他桌上一丟，“我們又不是敵人，有話好說。”
“為甚麼威脅我說要自殺？”
看著心事重重的麥克斯，羅琦問道。
“還以為你是公司的人，派來滅我口的。”麥克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只不過頭卻扭向了一邊。
“那反正你也活不了。”羅琦攤手道。
“那也是我說了算！”麥克斯突然提高了音量，憤憤不平，“那幫雜種甚麼都想管，但別想管我，甚麼時候死我說了算！我自己動手！”
羅琦聞言點了點頭：“嗯~有種！”
在這點上，他倒是很認可麥克斯的話。
這樣的“有種”蠢不蠢暫且不提，在夜之城，有種的人可是不多了。
“你槍裡真的有子彈嗎？不怕走火？”
羅琦察覺到了他手指頭微微的顫抖，顯然還沒從剛才那種死到臨頭、此生已了的絕境中恢復過來。
“砰！”
麥克斯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槍，對著天花板來了一槍。
羅琦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這人有意思。
勇氣就是感到恐懼，但依然前行。
這話用在麥克斯身上正合適。
既然確定了羅琦和素子不是來殺他的，麥克斯鬆了一口氣之餘，也重新恢復了理智。
“你去告訴瑞吉娜。不像她，我不會崩潰的。”
崩潰？
羅琦的眉毛一跳。
看來在瑞吉娜身上，曾經發生過一些事情，使得她轉行做了中間人。
不過羅琦沒有打探他人過去的習慣，因此沒有追問。
他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就是替瑞吉娜把這個倔強的傢伙帶回去。
於是他嘗試開啟話頭。
“我們過來時聽到了你的採訪。”
“你們剛一露頭，新聞裡就開始廣播了。”麥克斯說道，“不過沒播完，和我預想的不一樣……但至少人們聽到了真相。”
他利用舊廣播電視大樓，播送自制採訪節目、以此揭露真相的行為，僅僅開了個頭，就被掌控著播送渠道和控制系統的總部掐掉了。
雖然可惜，但就如他所說的那樣，至少播出了一部分的真相。
“外面有人要買你的腦袋，不過我猜你已經知道了。”羅琦說道。
“嗯哼。”麥克斯絲毫沒有被追殺的自覺。
“這麼說吧，你愛死不死，不過瑞吉娜她想幫你。”羅琦覺得自己在跟一個磚頭講話。
“幫我？需要人幫的是她吧。”麥克斯抬起頭想，看著羅琦和素子，“她是我認識最好的記者！還是我的導師！現在呢？哼……良心被狗吃了。”
他看向了一邊，似乎在回憶過去。
隨後轉過頭來，堅定地看著羅琦。
“但誰也別想收買我！休想！”
“好好好，不收買，不收買。”羅琦覺得自己就像在哄幼兒園的小朋友，麥克斯這人倔強得厲害，“不過……瑞吉娜是你的導師？”
瑞吉娜自稱是麥克斯的“好朋友”，但從收集到資訊來看，他倆可能是前同事。
而現在麥克斯更是親口說出，瑞吉娜是他的導師。
真是不知道這兩個看起來關係挺差，實際上依然相互掛念這傢伙過去曾經有甚麼波瀾壯闊的故事。
“不光是我的導師，她過去是夜之城最出色的戰地記者。”麥克斯說道，語氣裡蘊含的情感很是複雜。
“然後她改行做中間人了？”羅琦接著猜到。
“對，我說了，良心被狗吃了。”
麥克斯對此耿耿於懷。
“說實話，瑞吉娜算是我見過最有良心的中間人了。”素子在此時說道，“反抗公司並非只有一條道路，你不和她聯絡，又怎麼知道她變了呢？”
麥克斯倔強到有些固執，以至於連素子都開口糾正他。
“你是軍用科技的人？”麥克斯看了她一眼，認出了那風格獨特的植入體，搖搖頭，“你不明白甚麼叫做真正的良心。”
“她曾經是，但現在已經是反公司的了。”
羅琦說道，“反抗公司，又不一定要一條道走到黑，論心不論跡的道理，你難道不明白嗎？”
反抗並非是“不成功、毋寧死”的死板，因為那樣只會導致更多無謂的犧牲。
但這個叫麥克斯的傢伙顯然陷入了一定誤區，但也有可能跟他現在正被公司追殺有關。
就像反抗公司一樣，評價一個人也不能非黑即白，羅琦的情緒控制得很好。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你要是因為這種事情就犧牲的話，只會讓反抗勢力再失去一份力量。”
羅琦勸說道，“你活的越久，做的就越多。”
“呵……”
麥克斯沉默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看著窗戶的位置，只是為了隱蔽，門窗都已緊緊關閉，所以甚麼也沒看到。
“好吧，我必須承認你說的是對的。”
麥克斯對待事情有些刻板和認真，這雖然讓他的行為有些莽撞的成分，但同時也讓他更能接受正確的觀點。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彷彿在回憶那些年的過往。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記者還能說幾句真話。”麥克斯似乎是在對羅琦和素子說，又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那幫雜種乾的所有髒事，我們都能挖出來。”
“現在呢？你儘可以證明霍特是荒坂買通的，鬼才會在乎，艹！”
他狠狠地錘了下桌子。
霍特，威爾頓·霍特，現任夜之城副市長，對市長的寶座覬覦已久，幾乎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地步。
這個大光頭副市長和當初那個大肥佬市長，羅琦他們透過小平頭在紺碧大廈裡的某個套房曾經見到過。那時他們正在和荒坂的特工討價還價，答應對方為荒坂三郎封區一週。
至於裡面荒坂付出了多少代價，這根本不是重點，哪怕那是個天文數字。
夜之城爭權奪利的政治鬥爭，才是一切的根本。
不過這些是大佬要操心的，羅琦暫時沒打算想那麼遠。
可見這麥克斯果然是頭夠鐵，夜之城誰的鬍子最不好揪，誰的屁股最不能摸，他全給整了個遍。
怪不得瑞吉娜急得要死，這要是敵人找上門來，估計他連個渣都不剩。
“你做這個報道的目的是甚麼？把真相揚出去，然後讓人們開始思考？”
羅琦對他堅持的東西感到不看好。
蚍蜉撼樹，螳臂當車，這就是麥克斯現在乾的活兒。
“沒錯。”麥克斯對有人能瞭解自己的想法而感到些許高興，“也許這顆小沙礫最終能變成珍珠，誰知道呢？但我覺得值得試一試。”
羅琦意識到，麥克斯其實是一個基於現實的理想主義者。
他的理想很遠大，但他同時也清楚所有的現實和殘酷，所以反而對自己的事業傾注了所有。
不管結果如何，他都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的確。”
羅琦點頭表示了贊同。
“不過革|命尚未成功，你可不要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犧牲是不可避免的。”麥克斯強調道，“如果是為了理想和良心，我他媽甘之如飴。”
“好，你他媽甘之如飴。”
羅琦笑著說到，無可奈何，“不過話說你究竟是惹了多少人？我聽瑞吉娜的意思，整個夜之城都想要你的腦袋。”
“當然，他們反應越大，就說明我做得越有影響力。”麥克斯竟然把追殺的力度當成了測量工具，這種心態也是沒誰了。
“生物技術的非法人體實驗，夜氏公司和市政府的貪|汙|腐|敗，荒坂那個專門殺人滅口的部門，還有他們一直在試圖掩蓋的亂刀會暴動，我都一清二楚。”
麥克斯向羅琦介紹的時候，可謂是如數家珍。
“好傢伙，還真是把馬蜂窩全捅了，個個都捅炸。”羅琦一方面對麥克斯的業務能力感到驚歎，一方面又在為他的作死程度感到心驚，“瑞吉娜真是撿到鬼了。”
他拍了拍手：“行了，我們走吧。你在這裡做傻事，也改變不了多少東西，反倒是待會兒估計公司的特工就追過來了。”
“逃跑也改變不了甚麼的，我不用你幫忙也行。”
在固執這點上，麥克斯還真是專精。
“這都是因為恨瑞吉娜嗎？還是要向她證明甚麼？”羅琦問道。
“切，你知道個毛。”麥克斯懶得解釋。
“是，我是不知道你們兩位同志之前有甚麼並肩作戰的經歷，或者甚麼恩怨情仇。”羅琦看著他墨鏡下的眼睛說道，“但你想知道瑞吉娜現在究竟是甚麼人，為甚麼而戰……想探究真相的話，那就去見她啊。”
“嗯。”麥克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似乎在想些甚麼。
“她又不會害你，否則看你被公司的人幹掉就是了。”羅琦嘗試繼續說服，“不管怎麼樣，這對她很重要。”
麥克斯裡有心結，瑞吉娜同樣也有。
他們之間的事情，只有他們兩個自己才能說清楚。
而羅琦的任務，就是負責讓他們兩個見面。
“我可以去找她，但最多這樣。”最終，麥克斯還是鬆口了。
“太好了，這樣就夠了。”羅琦臉上終於露出了大功告成的笑容，說服他還真是件不容易的事，“相信我，瑞吉娜絕對不是個壞人，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貫徹自己的信念。”
“OK，等我先下載幾個東西。”
麥克斯說著開始操作起來，從電腦上往晶片裡下載東西。
那裡還有一些存留的資料，可以加入到他收集的證據當中。這些東西，可就是他反抗公司的資本和依仗。
羅琦插著腰站在一邊，和素子對視一眼。
打嘴炮還真是比打仗都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