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琦的猜想落空了,來電並不是羅格,而是瑞吉娜。
不用說,肯定又是有委託。
“幾天不見,你好啊。”羅琦接起了電話,笑著說道,“有甚麼活兒給我嗎?”
“你猜對了,有個叫麥克斯·瓊斯的需要幫助。他可能會拒絕,但如果你不救,他就死定了。”瑞吉娜開門見山地說道。
steam?甚麼steam?
羅琦在心裡莫名聯想到了某個“跨語種諧音梗”,但沒好意思說出來。
麥克斯·瓊斯?
和瑞吉娜一個姓?
羅琦眉毛一挑,臉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麥克斯是記者,也是我一個……好朋友。”瑞吉娜接著介紹道,“我希望你把他送來,他要是反抗,就綁來給我。我說過,他這人十分頑固。”
聽了瑞吉娜的說辭,羅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是不是好朋友另說,至少這種從言語裡露出地關切和擔心不是裝的,關係應該很近。
聽起來,這兩人似乎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瑞吉娜以前就是做媒體的,具體的羅琦不清楚,但道上兒都是這麼說的——別因為瑞吉娜好說話,工作經歷不夠兇悍就小看她,真要惹毛了她,肯定會死得很難看。
“好,在哪兒?”
羅琦應下了這個委託,畢竟是人命關天的急事,而且瑞吉娜和自己關係也不錯。
“城北工業區的一箇舊廣播電視樓,他現在就躲在那兒。”瑞吉娜的語氣裡有些對麥克斯的無奈,“安全地把他帶過來,好嗎?”
“當然。”羅琦理所當然地說道,隨後沉吟幾秒,“不過我希望能知道得更詳細一些。”
“夜之城可不喜歡愛捅馬蜂窩的人,而麥克斯……這麼說吧,他一次全捅完了,而且個個都捅炸。”瑞吉娜嘆了口氣,“所以有人要買他的腦袋,重金懸賞。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留住他這條命。”
“他是我過去挖醜聞那段時間的老朋友,我們一起做過一檔播客,說的是生物技術(Biotechnica)的無人機逼得自耕農沒地種的事情,都是老黃曆了。”
瑞吉娜緩緩說著自己過去的經歷。
“後來你轉行了?”羅琦猜測到。
“沒錯,不過現在乾的活兒,和以前也沒甚麼兩樣。”瑞吉娜輕鬆地道。
這話倒是不假。
當記者的時候,無非是收購八卦,販賣新聞,現在作為中間人,則是兩種都賣了。
當然,說是這麼說,其中的技術含量可是天差地別,瑞吉娜的手腕和能力遠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厲害。
“麥克斯還在做這個行當,不過這個倔驢脾氣,甚至都不接我的電話。”
瑞吉娜深知挖公司醜聞的行為有多危險,所以擔憂越發的濃厚,“我擔心他不識時務,覺得光憑一個人就能把事情擺平。嗨……這都是青瓜蛋子的想法,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也許你能說服他呢?”對於羅琦,瑞吉娜寄予了厚望,“我能查到他的座標,那麼別人一定也能,所以請務必儘快!”
“別緊張,我會搞定的。”
羅琦聽出了瑞吉娜的心聲。
麥克斯對於瑞吉娜來說,就是昔日一起“搞革命”的戰友和同志,甚至麥克斯還要更倔強也更愣一些。
他反抗公司和暴權的手段很簡單——挖出醜聞,披露真相,讓事實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其中就包括了這次亂刀會的暴動。
夜之城政府可是千方百計地要消弭這件事的影響,否則對公信力將是一次巨大的打擊,雖然夜之城官方的公信力本就所剩無幾。
這個時候有人冒頭想要搞事情,羅琦都替他感到危險。
“我這就出發。”羅琦當即站了起來,和素子對視一眼,拍了拍病床上傑克的手,“好好休息,很快回來。”
……
這棟WNS的老舊廣播電視樓,位於沃森區城北工業區(UID)的最西側,毗鄰荒坂海濱,和那些冷灰色高門大牆的荒坂審美風格建築,僅僅只有一街之隔。
十字路口的一角,荒廢已久的破敗感迎面撲來,附近的街區衰頹有些年頭了,所有東西都和風化的混凝土和生鏽的金屬過不去似的,裹上了一層蕭條的色調。
五顏六色的街頭塗鴉,地磚里長出的雜草,還有垃圾堆裡無家可歸的退伍殘廢老兵。
的確是一處不錯的藏身點。
看著在陽光下依然工作的“WNSNEWS”招牌,羅琦點點頭。
“就是這裡了,我們進去。”
這話是對素子說的。
她走在前面,眼中藍光一閃,快速破譯元件把大樓的正門直接破解開來。
在電力供應之下,大樓還在運轉,但已經離徹底報廢不遠了。
前臺空空蕩蕩的,只有聒噪的電視廣告還在不知疲倦地反覆播報。
素子走到電腦前,開始操作。
“監控系統還在運作,是最近重新啟動的。”素子說道,然後入侵了視訊畫面,“反步兵地雷和機槍炮塔,看來有人做了準備。”
“肯定是麥克斯。”
羅琦判斷到。
這些東西,就是麥克斯用於保護自己的道具,只可惜,在真正想要他命的人面前,這些小機關僅僅聊勝於無,並沒有太大作用。
WNS,™,世界新聞社。
WNS在世界上的幾乎每個大城市都有至少一個小型辦事處,因此,他們的總部數量比大部分的企業都要多。
只不過一般都很小,並且功能有限,大多時候只有幾個房間,配有一些補給、一兩位常駐人員和一臺與最近的地區總部相連線的電信終端機,幾乎只要一個稍大點的出租屋就能完成以上的工作。
但正是因為如此的佈局,幾乎沒有其他企業的資訊收集能力能夠比過WNS。
從二十一世紀初,他們就活躍在各種危險的“前線”——從中美洲衝突到第二次朝鮮戰爭,都有他們的身影。
一開始只是收集各種第一手的資訊,然後專賣給需要它們的人。到後來,WNS成立了自己的媒體頻道,逐漸成長為巨頭企業。
大多美國媒體都是被巨型多媒體企業掌控著的,比如無處不在的“新聞54臺”——連新聞都會經過這些大企業的過濾才能播放。
它們用一週7天、一天24小時的新聞節目主宰著各個波段一樣。
然而,隨著二十一世紀慢慢過去,這些強大的媒體巨頭也漸漸淪落成為政治和資本管控輿論和散佈訊息的工具。因為腐敗的聯邦通訊委員會(FCC)控制著各個頻道的使用權,所以反對的聲音沒有機會傳播。
一言以蔽之,就是——你可以爛,但你不能說真話。
所以夜之城的電視節目,羅琦已經很久不看了,甚麼離譜到令人啼笑皆非的弱智專家和嘉賓都有,唯獨沒有真話。
這裡是WNS的舊址,在幾十年前那個還可以說真話的年代,這裡也曾經輝煌過,只不過現在,已經半截埋在了歷史的塵埃裡。
“你看看這個。”素子開啟了一份檔案,把羅琦叫了過去。
那是一份沒有標題的製作人員名單,就像節目結尾的名錶一樣。
在那上面,他看到了瑞吉娜和麥克斯的名字——瑞吉娜是出版,麥克斯是編輯。
只不過因為人員的撤離,上面重要的資料都已經被轉移或者銷燬,只有犄角旮旯裡才偶爾能翻出一份殘缺不全的文件。
【現在是2070年6月6日晚上7點,這裡是全球新聞社,我是娜麗.布萊。
今天的主要內容有:薩克拉門託昨晚經歷地毯式轟炸,戰爭傷亡人數進一步上升。
俄聯邦也已經向夜之城提供人道主義援助。
獨立觀察員聲稱它——“不是人道主義援助,而是裝滿武器的卡車。”
德克薩斯自由州已經正式對夜之城的難民關閉邊境。】
這是一份提詞器的存檔,用於新聞播報時給看鏡頭的主持人看稿。
“那時候統一戰爭還沒結束。”
素子見羅琦在思考,提醒道。
對於這場戰爭,素子永遠不會忘記那慘痛的回憶和過去。那年她15歲,就已經成為了軍用科技的超級士兵改造計劃的完成品。
NUSA和自由州圍繞著夜之城,展開了南北加州的戰爭,受害者,可遠不止素子一家。
那年夜之城出現了大量的逃難者,可存活率比當年被拋棄在南美洲的工人們的“10%”還要低得多。
薩克拉門託,是加利福尼亞州的首府,類似於省會,位於州中部。2070年,也是在戰爭中被打得稀爛,而且更慘的是,戰後還沒有像夜之城如此多的超級公司幫助復甦。
而這些新聞的背後,是WNS新聞最後的一組良心。
製作人員名單上的所有人,都曾經為新聞自由而奮鬥過。
【現在是2074年10月24日晚上7點,這裡是全球新聞社,我是娜麗·布萊。
今天的主要內容有:歌舞伎區遭遇賽博精神病襲擊,三人身亡。
義大利發生地震,預計九十八人喪生。
邁爾斯總統提出調動軍用科技的部隊來幫忙保護夜之城市民。但是她的此番言論遭到了夜之城警察局長的猛烈批評。】
這是第二份提詞器的快取,被素子提取出來,轉譯成了文字。
2074年,他們依然在堅持。
戰爭結束後四年,NUSA(新美國)的邁爾斯總統依然沒有放棄對夜之城的幻想。
更重要的是,NCPD的局長,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成為了公司們的傀儡之一。
守住夜之城,使其保持自由都市的地位,誰獲利最大?
那些超級企業。
夜氏公司,荒坂,軍科,生物技術,沛卓……都是NCPD的金主爸爸。軍用科技固然和NUSA是一體的,但在夜之城,完全沒法隻手遮天。
公司掌握了越來越多的東西,最後連說真話的嘴都要堵住。
瑞吉娜想來就是在這個時候選擇轉行的。
因為她根本看不到希望——
新聞救不了夜之城。
素子看了眼羅琦,見他臉上滿是愁容,不禁伸出手,想要給予安慰。
但羅琦卻突然咧開嘴角,笑了笑。
“我原以為這個世界一直都是這般死氣沉沉的,現在才知道,原來希望和光,都曾經存在過。”
就在這時,大樓內部的揚聲器突然開始了工作。
“……手雷破片直接把我大腿打了個對穿。”一個渾厚的聲音說道。
“我呢?我也被炸了。”另一個音調略高些的聲音緊接著補充道。
“就是普通的土雷——自制的爆炸裝置(IED)。”聲音渾厚的A聲音說道。
“是啊,我們還沒出ICU呢,他們就來了,給公司錄新素材。”聲音尖細的B聲音應和道,“想讓我們上電視——他們教我們該說甚麼,想讓人看他們多關心老兵。”
這是甚麼?
新聞採訪節目?
羅琦和素子驟然警惕起來,然後開始向前摸索。
“那個節目叫——‘血的奉獻’。”第三個沒聽過的聲音開口了。
“沒錯。他們給我們提供最新的植入體,高階的醫療保障,連董事會的大人物也全都來了……”B說道。
“然後他們收起攝像機走人,丟下你們不管了……”第三個聲音問道,語氣很是……專業,似乎就像一個在採訪人的記者。
“還有呢——那些植入體?我們還得還回去。”A的語氣中充斥著被欺騙了的痛苦,“統統換成這些第一代的垃圾。”
第一代賽博元件,那可真的是放進博物館的老古董,垃圾得要命。
“我們被他們玩兒了!拿走了我們的一切,然後把我們踢開,就像……”B的聲音裡逐漸帶上了悲憤。
“沒事的,我都懂……”
第三個聲音安慰道。
然後所有的聲音資訊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串電流聲作響,之後歸於平靜。
被切斷了。
羅琦和素子微蹙著眉,試圖理解這段對話的意思,然後互相交換了眼神,點點頭。
這是一段控訴公司欺詐和偽善的採訪節目,採訪物件是兩個身受重傷、缺胳膊少腿的殘廢老兵。
公司們總是標榜自己對待手下的退伍老兵多好多好,已經成為了夜之城的行業風尚。
話雖如此,但大街小巷,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因為各種原因被扔掉的退伍殘廢老兵。
有戰鬥力的還能去做僱傭兵過活,沒有的就只能跪在垃圾裡乞討。
羅琦已經不止一次遇到求口飯吃的殘疾老兵,他們要求的僅僅是個位數的小錢,這樣就能足以支撐他們多熬幾天。
看到他們對自己真誠道謝,不停說自己是“好人”的卑微模樣,羅琦的心情很沉重。
好人。
他才不是。
可在這些人眼中,他就是好人。
因為被公司毀掉一輩子的他們,已經不會有更差的結果了。
沒有人在意他們的死活。
哪怕當時的素子,比普通士兵高無數級別的超級戰士,在公司眼中,依然是隨時可以拋棄的物品罷了。
“我討厭公司。”
素子撅起了嘴,滿臉寫著不開心。
“沒事。”
羅琦活動一下脖子和手腕,發出“嘎嘎嘎”的聲音。
“我也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