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種律動,須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滋味就含在這變而不猛的曲折裡。
夜之城是座喧鬧的城市,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臆造或者他人編造的幻夢裡。在這樣的地方,想要清醒地獨善其身是很難的。
在忙碌了一天之後,選擇在夜晚獨自一個人對著點綴著星辰的天穹發呆,是一種很好的方式,能讓自己的心寧靜下來,審視自我。
可這法子在逐夢之城行不通。
逐夢之城,連夜晚都在“逐夢”。
這座城市的夜晚遠比白天來的更加喧囂。
想要找回自己,就得學會在環繞著的紛紛擾擾之中,給思想留一片小小的空地。
羅琦的法子很簡單——看看素子的側臉,就會覺得廣廈千萬間的車馬駢闐都變成了電影畫面裡、隨著時間流轉而逐漸模糊的背景音,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她。
亂世的熱鬧來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
羅琦不迷信所謂的夢,也不喜歡當自欺欺人的傻子。
他輕輕拉住了素子的手。
這種真實的觸感和溫度,是屬於他們兩個的羈絆和連結。
仔細回想,羅琦越發地覺得人生如此奇妙。
放在前世,是絕對不敢想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一件事的。而現在,整個誰也說不清楚未來的夜之城,就像一缸被攪動了的渾水,風雲詭譎起來。
但他現在不想管那麼多,他只想去看望傑克。
見到傑克的時候,他的臉色還很蒼白,但卻已經能躺在床上,一邊看全息投影在半空中的拳賽,一邊和老維一起“吧啦吧啦”地評論個不停。
他倆可不是甚麼“口嗨拳王”。
老維年輕時那是實打實的傳奇拳擊手,各種各樣的獎盃和獎狀堆滿了地下室的架子。而傑克的拳頭,可是被老維稱作“像炮彈一樣”,打得他疼死了。甚至野狼酒吧後面的車庫裡,還有一套槓鈴和啞鈴的擼鐵組合,傑克沒事的時候就在裡面弄弄機車,練練肌肉。
也是因此,羅琦看到傑克虛弱地躺在床上的模樣,心裡就一陣一陣的難受。
“別一副臭臉嘛,我這不還活得好好的?”傑克看著羅琦臉上的表情,用了所有的力氣大笑道,“我死不了的,放心,瞧這身子板多硬實!”
“哈哈,哈哈,哈哈,哈……”
羅琦只是抿著嘴,然後默默地看著他,看到傑克都有些不自在,越笑越沒底氣。
“mano(兄弟),你都知道的,這次只是意外,小小的意外。”傑克嬉皮笑臉的,可怎麼看都象是個鐵憨憨,“下次我會注意的,一定會。”
“最好是這樣。”
羅琦翻了個白眼,心裡的複雜稍微消退了些。
其實他心裡都知道,當僱傭兵的,或者說只要在道上兒混的——“死亡如風,常伴吾身”這句話就不是說著玩的。
自己以身犯險的時候覺得沒甚麼,但當成為了那個擔心別人的人時,才知道那種憂慮、心痛和悔恨有多折磨。
他們必須要儘快改變“勞力”的傭兵身份,轉而成為“勞心”的角色。
比如中間人。
就像羅格當年也是炸了荒坂塔的亞特蘭蒂斯小隊一員,神父也曾喋血街頭、使敵人聞風喪膽一樣。
極少數的傭兵才能真正意義上地混出頭,比如成為大公司爭相拉攏的傳奇傭兵,或者地下世界的中間人之王。
可那距離他們還很遠,所以還要多加努力才是。
“嘿,Lucky,我都聽說了,你太他媽的牛逼了!”
傑克看羅琦看著地板發呆,開口說道。
他的臉上寫滿了驚訝和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自豪。
“可敬物流這幫黑心的殺千刀被暴恐機動隊幹了個對穿,你竟然還加入了他們!”
傑克的聲音提高了一個檔,激動不已。
“那天晚上我們都以為你被抓走了,差點沒把我嚇死,diosmío(我的媽呀)!”
看到他一副大心臟、粗神經的樣子,羅琦的氣也都消了,無可奈何地笑笑。
“確實是被抓走了,只不過結果還算不錯。”羅琦見傑克和老維都有興趣,於是就挑了點能講的講了,“現在我也是暴恐機動隊了。”
“真的嗎!?我艹,牛逼大發了啊!”
傑克雖然還很虛弱,但是聽到從當事人口中說出的千真萬確的話,還是被狠狠震驚了一把。
暴恐機動隊是甚麼?
那可是既可怕又神秘,還帶著點傳奇色彩的超級部隊。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暴恐機動隊的恐怖和瘋狂,但毋庸置疑的戰鬥力的確是很多崇尚力量的傭兵嚮往的。
之前沃森區被因為荒坂三郎要來夜之城找relic而封鎖的時候,羅琦、傑克和V還在一輛車裡看著從天而降的暴恐機動隊,對著他們手裡的技術充能武器流口水。
而現在?
傑克想要牛逼哄哄地宣佈,自己有一個暴恐機動隊的兄弟,關係好到能為對方出生入死的那種。
安全感簡直不要太爆棚。
他躺在病床上,開始“嘿嘿嘿”地傻笑起來。
“Lucky,快說說,裡面是甚麼樣的?是不是到處都是瘋子和變態?他們有沒有對你做甚麼?”
傑克的好奇心簡直不應該出現在他這個三十歲的“老男人”身上,就像他的樂觀根本就是不屬於這個年紀,像一個長不大的大男孩。
威爾斯太太已經來過了這裡很多次,因為過於擔心傑克,差點沒要挾他退出僱傭兵這個行當。
羅琦和V是見識過的。
不是那種歇斯底里、情緒激烈的潑婦,而是雙手抱臂、臉色一沉,往病床旁邊一站,誰都惹不起的姿態。
不過傑克醒來以後,馬上就變成了心疼的關懷。
不論威爾斯太太是一個怎樣厲害、手腕強硬的角色,在面對重傷待愈的傑克時,她只是一個愛孩子的母親。
傑克恰好就吃軟不吃硬,最怕他老媽來這一套。
V給羅琦轉述事情經過的時候,羅琦差點沒當場笑死,笑得好大聲,那叫一個瘋狂嘲諷,差點讓傑克臉都綠了。
老維看到他們三個鬧成一團,臉上抑制不住地出現了笑容,連中年的皺紋都笑成了一團。
羅琦和素子都成為了暴恐機動隊的編外隊員,雖然對他倆的實力早有了解,但當象徵著身份的晶片拿出手的時候,還是引來了驚呼。
“哇靠!可以啊!Lucky。”
V拿著晶片在燈光下翻轉著,看了看上面的精緻紋路,嘴裡嘖嘖作聲。
“確實不錯。”
連一向沉穩的維克多都給出了中肯的評價,大點其頭,足以說明這身份的分量。
“暴恐機動隊可不是普通的條子,和NCPD那群臭魚爛蝦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老維,怎麼?你很瞭解暴恐機動隊嗎?”
V好奇道。
“老黃曆咯。”老維搖了搖頭,似乎在為過去的歷史感嘆,“也不算很瞭解,但他們的名聲可是在幾十年前就響噹噹的了。”
於是羅琦就把大概的歷史給他們講了一遍,從二十一世紀初,一直到現在。
高度獨立、絕對清廉、行事風格暴戾、果決到近乎殘忍。
也就是這樣的部隊,才能在夜之城數十年前的動盪中繼續保護這座城市。
“這幾天可是忙壞了,亂刀會的傻逼,之前和他們打交道的時候我就知道。”
羅琦、素子和V一起幫助過帕南,從亂刀會的手裡拯救阿德卡多的索爾。
尤其是V,他和帕南可是私底下來往頻繁,多虧了兄弟們的助攻,他倆的關係可謂是急速升溫。但具體進行到哪一步了,V是那叫一個守口如瓶,讓八卦之火熊熊燃燒的羅琦和傑克兩人難受得很。
“呵,亂刀會。”
V笑了一下,聲音裡盡是不屑。
“在惡土上,你可以相信一部分的流浪者家族,因為他們很可能質樸又善良。但無論何時,永遠也不要相信亂刀會,他們就是群沒有人性的鬣狗。”
他看了傑克和羅琦一眼:“帕南說的。”
“說到這個就來氣,夜之城的黑色產業根本無法想象。”羅琦聯想起這段時間在暴恐機動隊因為身份、而接觸的一些所見所聞,“可敬物流、清道夫、亂刀會、蛇邦……”
“你以為生活已經很艱難了,但還不斷的有人想迫害你。”
“這算他孃的甚麼逐夢之城。”
羅琦想啐一口唾沫,但一想到這裡是老維的地兒,就忍住了。
“公司和清道夫,我倒是不驚訝。”
坐在轉椅上,手裡拿著工具有一下沒一下倒騰著裝置的老維突然說到。
“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等你見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哦,我想起來了。”羅琦被這麼一提醒,睜大了眼睛,點頭道,“我記得生物科技還是哪家公司拉過你來著?”
“是有這麼回事。”
老維肯定了他的說法,“準確來說是很多家,但你知道,進入公司以後,很多東西都由不得你自己了。”
“至於清道夫這些人渣,我早就和他們不共戴天了。”老維淡淡地說道,充滿磁性的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
作為當年的老牌街頭硬漢,老維的戰鬥力搓清道夫這些完犢子那是搓揉蘇菲一樣輕鬆。
清道夫的主業是扒人植入體,然後把這些黑貨賣給義體醫生。
這可不是甚麼秉承自由貿易原則的市場,而是非法的買賣,自然也少不了強買強賣的事兒。
義體醫生因為專業能力的要求,所以可不是大街上隨便找的人才,但整個夜之城一合計,也不少。
面對清道夫的強賣,有不少人屈服了。
但老維沒有。
當初他們去日本街救桑德拉·多賽特的時候,羅琦從電腦上扒拉郵件的時候,就找到了一封威脅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是老維發給清道夫的。
【你的狗腿子要是再敢來這兒露面,可就不光是下巴脫臼那麼簡單了。】
而清道夫的回信呢?
只是一句“你死定了”的狠話。
結果很明顯,這僅僅是一句狠話,他們並沒有膽量來挑戰這個夜之城曾經的傳奇。
“讓我驚訝的是,蛇邦竟然也扯進來了。”
V發出了感嘆,看著羅琦,若有所思。
“巴克爾家族,可是已經併入了蛇邦,不知道現在結果如何。”
“最好是失敗了,各奔東西也比干這活兒好。”羅琦說道。
給大公司跑惡土的運輸線,還是販賣人口這種喪盡天良的缺德活兒。
別說羅琦,就是V看到昔日的家族朋友,估計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翻臉。
畢竟他倆在巴克爾家族內的朋友不多,當家族決定併入蛇邦的時候,就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好在一切都已塵埃落定,雖然這種骯髒罪惡的產業不會就此終止,但至少城內的秩序恢復了。
能少一個被害者,也是好的。
“你接下來打算做甚麼?”
V看著和羅琦,問道。
而羅琦看了眼素子,又看了傑克和老維,攤攤手:“羅格說在惡土上有個活兒需要我去搭把手,你要不要一起去?”
“甚麼時候?”V問道。
“一週內,現在過了兩天,那就是五天內。”羅琦掰著手指算到。
“恐怕沒空。”V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帕南剛好有活兒找我,索爾不是很同意。”
這倒不是V重色輕友,只是帕南的事情屬於朋友之間的幫助。而羅琦的事情屬於羅格派發的委託,是生意,多一個人加入,多一個人分錢。
況且最重要的,以羅琦的能力,根本不需要找他求援。自己去了,也起不到太大作用,還多分一份錢,V自己都不好意思。
“帕南打算做甚麼?”羅琦有些好奇。
“魔蜥,聽過嗎?”V笑了笑,“帕南和索爾因為這玩意兒吵了一晚上,蠍子和米契都快瘋了。”
“魔蜥?”
羅琦重複了一邊這個帶有魔幻小說色彩的名字。
魔蜥(BASILISK),軍用科技出品的磁懸浮裝甲車,飛不了天,只是以不到一米的極低高度懸浮。
這種設計有利於其在地形顛簸的惡土上高速移動而不用擔心拋錨,所有在惡土上混飯吃的,對它是又羨慕又恨。
吃過它的虧的都恨得牙癢癢,但見識過它效能的,又無一不垂涎欲滴。
魔蜥,蛇怪,巴斯里斯克……怎麼叫都好。
當這玩意兒掌握在你手上,然後用炮管對準敵人的時候,你讓他叫爺爺都行。
這就是阿德卡多最近的關注點——一個軍用科技的運輸車隊中,就有這麼輛魔蜥。
如果能搞到手,說是如虎添翼毫不誇張。
說起來,羅格讓羅琦支援的PDG,也是在惡土上的公路線對公司的運輸車隊下手。
搞不好PDG和阿德卡多的業務範圍還有重疊呢。
正當羅琦打算打電話向羅格確認一下的時候,電話打了進來。
“好巧,說曹操曹操到。”
羅琦笑笑,拿起了PDA。
只見螢幕上寫著幾個大字。
【瑞吉娜·瓊斯】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