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碰撞。
羅琦微微一愣,然後無奈地輕嘆一聲,沒有回頭。
“為甚麼不叫我?”
是我莫厄爾的聲音。
她的嗓音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冷冰冰的,只是沒有太多感情,簡單而直接,從不做任何委婉。
只是今天,羅琦竟然聽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應該有你的私人生活。”
他想了一下,到嘴邊的藉口都消失了,因為他知道,莫厄爾並不是好糊弄的那種女孩兒。
和她說話的時候,羅琦總有一種莫名也跟著變得直白的感覺。
她曾經說過,自己討厭虛假和不真實。
運氣不錯,羅琦也討厭這些。
所以他說了實話。
“難道你覺得我這樣就會開心嗎?”莫厄爾似乎是在問他,似乎又是在問自己,安靜地在他的身邊坐下來,沒有去看那夜景,而是仰著臉蛋,看著羅琦的側臉,“不會。”
“呼……好吧,我就知道。”
羅琦想了一會兒,也把到了嘴邊的話茬全給割了一遍。
“我親愛的素子小朋友,就當我這個傭兵老闆給你放假,總行了吧?”
“不行,不可以,不需要。”莫厄爾開始鬧起了自己獨特的小脾氣,“我才不是溫室裡的花朵。”
說著她盯住了羅琦的眼睛:“你這樣讓我很沒有……很難過。”
羅琦轉過頭,回以不做逃避的目光。
夜色下,她的側顏和髮絲在明暗交織中明豔動人。
他和她才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可也還沒挑明心思,但只要視線相互交換,那瞳孔波動的頻率,就會無聲出賣他們的秘密。
“對不起,我錯了,非常抱歉,不好意思,在此,羅琦同志對素子·莫厄爾同志致以最誠摯的歉意和最衷心的祝福。”
“噸噸噸噸噸……”
羅琦拿起手裡的快樂水,放在她面前,然後用手裡的瓶子自作主張地碰了一下,仰頭灌掉半瓶。
把頭低下來,素子完全對他的俏皮話兒不感冒,像極了那些“冷笑話抗性200%”的強者。
“噸噸噸噸噸……”
她一把拿過羅琦抓在手裡的瓶子,上面還殘留著一些他手心的溫度,以及溼漉漉的水滴和冰涼涼的玻璃。
“原諒我了?”
羅琦試探地問道,把臉湊了過去。
“沒有。”
素子乾脆利落地答道,然後露出了一個不開心的噘嘴,但很快消失,一度讓羅琦以為他眼花了。
豈可修!太可愛了!
這種大好時候,殺幾個亂刀會助助興豈不美哉?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這些混蛋,竟然打斷了他好不容易才高興起來的情緒。
亂刀會綁來的人,已經被神父派來的司機載走了。
在夜之城,想要救這些人可不是簡單地開啟車門,然後宣佈“你們自由了”這麼簡單。
那是英雄故事裡扯淡的橋段。
在沒有門路、沒有經驗的情況下讓他們自謀生路,不亞於把這些沒有“野外生存能力”的無頭蒼蠅放生山林——都是死路一條。
神父給出了許諾,只要他們無償用各自的方式替他幹一些活兒,就為他們提供一些基礎的保障。
這聽起來也許和那些做慈善的大相徑庭。
但在夜之城,沒把他們轉手處理掉,已經是莫大的善意。
神父是個開敵人的祠堂的中間人,有不是開善堂的。
理所當然的,停車地少了那麼大一輛貨車,還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亂刀會不是瞎子。即使醉醺醺的,依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幹他孃的!”
羅琦招呼也不打,一梭子過去,直接迎面劈頭蓋臉地把走在前的亂刀會射倒。
夜幕之下,熾熱的槍口火光像一顆顆綻放的星辰,把寧靜的黑夜撕成戰場。
“BOOM——!!!”
亂刀會的越野車“轟轟轟轟轟”地衝出側門,在試圖攻進來的人堆裡爆炸了,連撞帶炸地帶走幾個倒黴鬼。
每當這時候,羅琦就會感嘆駭客技術的強大。
地上埋了拌雷,一次又一次嚇退了莽撞的亂刀會,通往黑市的道路是易燃物和汽油構成的著火帶在熊熊燃燒,生鏽的廣告牌和售貨機抽了瘋似的開始閃爍怪叫,場面好不熱鬧。
風險?
沒有人在意這種東西。
羅琦他們看到亂刀會做的事情,很難無動於衷,因為他們並非沒有心。
最重要的是,神父的支援很給力。
屋頂上,窗戶後,掩體內……
每個看不清情形的開口後面,可能都會隨時冒出幾個槍口,然後把倉皇趕到的六街幫打成篩子。
要是神父知道了他的對手今晚被打成了狗屎,狠狠地被教訓一頓,肯定會心情喜悅地誦讀禱文來為敵人“祈福”。
火光沖天,槍聲連綿。
連在幾公里外的人都被驚動了,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火焰和天空中看不清楚的黑煙驚疑不定。
今晚的夜之城,並不寧靜。
準確而言,每一晚都未曾寧經過,只是今天,格外的混亂。
十幾公里外的海伍德,此時也陷入了另一片暴亂之中。
第一時間處於現場的清道夫和亂刀會正在互掐,莫名其妙被捲入的瓦倫蒂諾幫,還有趁火打劫的漩渦幫和虎爪幫。
NCPD趕到現場的時候是崩潰的,因為他們不知道今晚究竟怎麼了。
不僅是城南,太平洲和聖多明戈那裡發生了劇烈的幫派火併,城內竟然也爆發瞭如此惡性的槍戰,規模之大聞所未聞。
於是,業務嫻熟的條子們選擇了避風頭。
這個……現場的交通嘛……不是很理想……還有這個嘛……當時的情況啊……很混亂……警力也一直不是很充足……所以抵達現場晚上個24小時或者48小時……也是很正常的啊!
這就是NCPD的邏輯。
遇到大規模的緊急情況先別輕舉妄動,這才是他們的行事風格。
萬一衝撞了幹大事的公司爸爸們,損失都得自己吞下去不說,被抓著頭一頓爆錘更是免不了的。
穩一手、穩一手,反正死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平民和貧民而已。
這個時候,只有這麼一個部門,永遠會第一時間出現在現場。
Max-TAC,暴恐機動隊。
“哈哈哈哈哈——這玩意兒也太好玩了!”
羅琦“吼吼吼”地大叫著,肩上扛著四聯裝火箭彈,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把左側的通道連同房屋轟成了廢墟,掩埋無數敵人。
至於誤傷無辜甚麼的,純粹是無稽之談。
盡是些廢棄房屋和廠房,還是黑市中心,甚麼“無辜的平民”會住到這附近?一炮轟下去,保管能炸死一打的六街幫、巫毒幫或者動物幫。
沙塵順著坍塌的結構沖天而起,大地在顫抖。
正當他打算填裝彈藥,把另一條通路也封死的時候,莫厄爾卻突然叫住了他。
因為城市光汙染而呈淺色的天空之上,遠遠地飛來一艘小小的飛艇。
他認得這玩意兒。
是暴恐機動隊!
“我艹!樂子大發了!”羅琦手忙腳亂地填彈,在通訊頻道里用盡了力氣地大喊,“暴恐機動隊來了!”
他把發射器胡亂地扛了起來,看也不看,胡亂地把火箭彈打了出去,然後往地上一拋,抽出武士刀,從三樓一躍而下。
“噗嗤……嘎嚓!”
剛剛聽聞風聲,抬起腦袋的敵人,被一個重重落下的身影踏在了肩膀和脖子上,踩碎了骨頭當場斃命。
一道暴鳴揮舞出的刀光,把他身邊的另一個傢伙連人帶槍砍成了兩截。
“準備撤退!!”羅琦高喊道。
“Lucky!V!快點上車!”傑克和古斯塔沃衝上一輛防彈裝甲車,猛地發動引擎,大叫道。
所有瓦倫蒂諾幫的人手紛紛掉頭、不再留戀,飛快地逃離現場。
那可是暴恐機動隊!
沒有人傻到去當面觸他們的黴頭。
想不開的話有很多種安詳的死法,大可不必被他們打成碎片。
不到一分鐘,那艘代表死亡和暴力的裝甲炮艇就已經抵達了交戰地的上空。
“你知道嗎?暴恐機動隊曾經是六人一隊的。”
莫厄爾飛快地射倒幾個堵住他們去路的敵人,一邊抱著槍衝刺,一邊說道。
“這時候沒有人有空關心這種夜之城小知識好嗎?”
羅琦看著近在咫尺的炮艇,縮著脖子,像顆炮彈一樣在建築物的掩蔽下低空飛躍。
雙腳在牆壁上一踏,留下碎裂的腳印,隨後整個人加速到離譜的程度,一口氣飛出去十幾米,然後抓著牆沿或者柱子,從低矮的圍欄和汽車頂上滑過,三兩下就跑出了中心區。
“咚、咚、咚、咚、咚、咚……!!”
蠍尾獅上那標誌性的速射機炮像極了戰鼓,打樁一樣射出一顆又一顆粗大的榴彈,把現場所有有生目標全部打到“熄火”。
這情形不知為何讓羅琦想起了熊孩子手下的紙質書——頃刻間粉身碎骨,還要反覆鞭屍。
“快走,別看了。”
羅琦一把拉住素子的手,帶著她飛快地奔跑起來。
也就是素子,換做其他的普通女孩兒,用這種速度這種力道拉扯,不是斷了手臂就是摔得骨頭粉碎。
“砰!!!”
一道灼眼的閃光驟然炸碎了他們身前的地面,僅僅只有兩米之遙。
對於高速移動中的他們,幾乎相當於擦著鼻子過去的一炮。
羅琦一腳踩碎地面,硬生生地前衝幾步,停了下來。
幾個從天而降的身影,正站在他們面前。
“甚麼時候暴恐機動隊恢復六人一隊了,我怎麼不知道?”
羅琦苦笑,眼睛深處裡威脅的光芒大盛。
因為人手不足的緣故,暴恐機動隊許多年前就已經改“六人一隊”為“兩人一隊”了,一個老人帶一個新人,高低搭配,正好。
出警的時候,人手稀缺,載具同樣如此。
普通的載具可不行。
為了保證效率,非這種可以直接開去戰場上的重型裝甲炮艇不可。
所以,經常能看到暴恐機動隊到了案發現場,艙門都不開,直接用機炮洗一遍地板,確認沒有生還者就掉頭離開奔赴下一個地點的新聞。
當一個地方需要大量增援的時候,暴恐機動隊往往會選擇增加人數而非車次,但搭配的通常是一些精英特警級別的低端戰力和新人,頗有些透過人數湊火力的意思。
比如現在這樣。
周圍是空曠地帶,除了欄杆和路燈,以及一兩輛和紙皮一樣脆的廢棄轎車以外,沒有任何掩體。
五個暴恐機動隊,槍口對著他和素子的腦袋。
無路可逃了。
“Lucky!你們在哪兒!?我看到暴恐機動隊的增援到了!不要走南邊的方向!”
V焦急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
羅琦的臉上只有苦笑。
“晚了……”
他抬頭,月色籠罩之下,空氣竟然有些迷濛的美。
那個站在艙門邊緣,雙手抱胸,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倆的身影……
很眼熟。
“六個……媽的,真是一點活路都不給啊。”
他嘆了口氣,也不再試圖逃跑,而是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後擺正背在背上的槍和腰間的刀。
“六個!?甚麼六個?你們在哪兒!?我去找你們!”
V意識到了不對,急忙問道。
“不要過來,那是送死。”
羅琦拒絕了他的幫助。
六個貨真價實的暴恐機動隊,全都是正規戰力,尤其是那個站在上面的女瘋子,可是自己都難以對付的角色。
從她手下逃脫,不代表殊死搏鬥就一定能勝出。
哪怕這是六個荒坂的刺客,他都敢提著刀上去搏命。
但對方是暴恐機動隊,他可以冒險,卻必須對素子的生命安全負責。
“走……”
素子拉了拉他的手,輕聲說道,堅決無比。
她凝視著前方的樣子,像一頭隨時準備發起進攻的獵豹,矯健而又充滿力量。
“你不是軍用科技的木偶了,忘記那些為了達成任務不擇手段的犧牲吧,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內疚裡。”羅琦搖頭,把她的手指輕柔地按在手心裡摩挲幾下。
被槍口和炮口指著,除非羅琦能快出殘影,否則智慧火控系統能告訴他甚麼叫做“自己撞上子彈”的預判。
他沒有皮下護甲,否則說甚麼也要莽一波,至少把素子送出去。
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用身體擋住素子,然後靜靜地平視著暴恐機動隊們,緩緩舉起雙手……
“別傷害她,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