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急,再觀察看看。”
羅琦伸手攔住急眼的傑克,趴在冰涼的屋頂,半眯著眼睛,仔細觀察。
車輛們的配置具有濃厚的亂刀會風格,一如他們在石脊山伏擊的那批。
機動性高的靈活小車像蒼蠅一樣,保護在主車前後方,但與公司車隊不同的是,他們並不講究隊形,而是氣勢洶洶地一湧而上。
而抵達目的地後,更是大大咧咧地隨意停放。
黑市附近的空地並不富裕,一輛斜停在側門入口的越野車把他們的進退的通道完全堵死。
這是一個好訊息。
只要羅琦他們願意,幾個爆炸物就能把這些頗有“鐵索連環”陣仗的載具連同裡面的亂刀會送上西天。
但壞訊息是,他們手上有一批平民。
羅琦做不到無差別攻擊,留下一地大屠殺般的慘狀輕鬆離開。
可就此放任亂刀會離開的話,不僅神父的委託完不成,這些平民的下場也不見得比登時死去更好。
強行動手也是冒險,等待時機也是冒險,但最壞的下場無非是被綁了的人死個乾淨或者在黑市上被賣了個精光,所以等等總是沒錯的。
“靠!這些亂刀會看來不是第一次做這種生意了。”
V狠狠地吐了口氣,用眼神示意:“看,有人來了。”
順著他比劃的方向看去,在逐漸西沉的日暮餘輝下,一個人慢慢地從建築物的陰影裡出現,吸引了幾個亂刀會的注意。
他們走上去,大搖大擺地扛著槍,開始比手畫腳地交流。
【喂,你怎麼來得這麼慢?】
亂刀會的聲音被V身上的歧路司高階貨捕捉,略微失真的聲音轉播到了他們內部的通訊頻道。
【出了一點小事,解決了才過來的。】那人沒有接受這個譴責,而是反問,【你們怎麼回事兒?這次的貨的質量不對吧?】
【有甚麼不對的,本來就是公司挑完了才拿給你們賣,又不是你自己用,反正總有人會買的。】
亂刀會“嘁”了一聲,吊兒郎當地搖搖頭。
那人先是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隨後認命了似的,走到集裝箱後面,看著裡面的景象皺眉,嘴裡嘟囔著不滿的字眼。
【好了,兄弟們,下來吧。】亂刀會們互相招呼一聲,從車上車內出來,把空間留給黑市的人,【接下來就是你們的活兒了。】
【反正也是分賬,不好賣虧的是你們。】
收貨的傢伙除了無奈沒有太多情緒,他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公司那頭已經賺夠了。】亂刀會毫不在意,【走著,兄弟們,咱們快活去,今天也睡睡城裡的妞兒!】
【走咯!睡女人去咯!】
【誒我說,是先喝酒還是先玩女人?】
【笨!你就不能一起嗎?】
……
隨著亂刀會們聲音的漸行漸遠,羅琦臉上的懵逼和傑克的眉毛,越發地不受控制起來。
他們想過很多種可能。
也許需要正面強攻,和亂刀會來一場火併。
或許採取調虎離山之計,把他們個個擊破。
甚至由羅琦親自下場,無聲無息地把人堆殺個對穿。
但唯獨沒想到,敵人三言兩語的,突然間就撤了個乾淨,只留下幾個幫把手搬人的倒黴鬼。而且聽他們的對話,這幾個待會兒忙完,也是要去趕場子吃喝嫖賭的。
“我該說甚麼?亂刀會的娛樂生活真豐富?”
羅琦無可奈何地感嘆,隨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一群和遵紀守法、循規蹈矩有著十萬八千米距離的不法之徒,千萬不要和他們講甚麼基本邏輯,除非用的是他們的想法。
事已至此,不把他們菊花捅了對得起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來來來,搭把手,快點把貨卸下來。”
一個在上面生拉硬拽的亂刀會吃力地說道,他手裡的男人還在微弱地反抗,像一條頑固的石頭魚。
“砰!安靜點兒!”黑市的人對著滾在地上的綁票狠狠踢了幾腳,看著他蜷曲著扭動,不滿地道,“真他媽的臭,你們就不能拿水衝一衝?車上全是屎尿味兒。”
“那你自己來洗吧,反正拿出去賣的時候也得處理好,都一樣。”
從亂刀會口裡說出來的話,讓他的血壓有些升高。
這些沒教養的土匪流氓,粗俗不堪還缺德得很,要不是有錢賺,誰會想著和他們合作。
去你媽的臭嗨。
那人在心裡默默地罵道。
不過他也只是一個替老大跑腿的高階馬仔,負責一部分業務的接洽,因為對方傻逼就放著錢不賺,老大估計能打斷他的腿。
“鏗——!”
一個銳利的聲響。
“嗯?你他媽的在搞甚麼?快點兒!”
馬仔壓了壓自己的帽子,順便抖動看起來威風凜凜的外套,這是他用來撐形象的高階貨。哪怕是在黑市裡購買的,依然不便宜,可讓他肉疼了好一段時間。
他轉過頭,看向那幾個還在搬運“貨物”的亂刀會,臉上的不滿更明顯了。
竟然在運貨的時候還想著玩女人,他們究竟知不知道給這些下體大出血的雌性動物處理健康問題有多麻煩?
雖然他們負責處理這些狗屁事兒的“醫生”有時候也會做出更噁心的事情,但不一樣好嗎?亂刀會這種拍拍屁股、拔吊不管的行為,可是會遭到鄙視的。
尤其是那些性病一大堆還不帶套的崽|種,簡直就是一個行走的病原體。
“咔嚓——!”
又是一個奇怪的聲音。
“我說你們能不能上點心!?”
他不耐煩地又一次轉過身,看著莫名其妙的亂刀會發火道。
卸貨就卸貨,發出這麼多聲音是幹甚麼吃的?
不著痕跡地嫌棄一番,他轉了回來,看著逐漸變深的天色,思考今晚要吃些甚麼東西。
千篇一律的合成肉和燒烤醬,已經快要吃吐了,但附近的餐飲情況就是這樣,無非是換一個作坊的料,吃上幾天後繼續發膩。
“刺啦——!”
這次的怪聲更近了。
他是很好奇,搬運幾個人究竟是如何發出那麼多花樣的聲音的。可連續被打斷思路的憤怒,掩蓋過了這份好奇。
“噗嗤——!”
一串飛濺的液體糊了他一臉,溼溼熱熱的。
他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低頭一看,盡是滲入掌心紋理的猩紅。
抬起頭,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鬼魅身影站在兩米開外,面無表情,只是默默地盯著他。
“鋮——”
一道寒光像瞬息而至的閃電,輕輕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寒毛和表皮被輕輕壓破,傳來又癢又痛的鋒利觸覺。
“咔嚓。”
上膛的手槍頂在自己後腦勺上,冰冰涼涼,有點兒堅硬。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慫過。
……
“呵啊↗啊↘啊……”
羅琦打了個長長長長的哈欠。
V正在無情地拷問對方。
不過那人顯然沒有盧卡斯油滑,所以他了解的有價值的資訊沒幾分鐘就被問了個精光,然後撇斷脖子,丟進路邊垃圾堆。
對方是六街幫的人,帶著貨物前來的正是亂刀會。
看來亂刀會不止和一家幫派有合作,而是遍佈全夜之城,這一點也和之前得到的資料不謀而合。
整個黑色產業鏈的流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簡而言之,亂刀會從海外進口一批抓到的人口,然後由蛇邦幫忙走惡土上的運輸線,來到夜之城。之後根據貨物的質量和情況,分門別類。
最上等的經過精心包裝和處理,賣給有錢人作為訂製。質量不錯的根據需求,先被各大公司瓜分一空。而剩下暫時沒賣出去的再拿到比較差的黑市用低價丟擲。
這個時候,尤其是價格更低的超級甩賣期間,清道夫甚至都會出現來進行採購。
羅琦就曾經在正法承太郎的電腦裡,找到了買賣“進口”的別國性偶的交易記錄和對話。他的口味比較異於常人,正兒八經的良家反而不要,專門挑失足婦女下手——先X後殺,先殺後X,再X再殺,簡直神經病。
甚麼?忘記了正法承太郎是誰?
就是那個在埃侖南街拍“姦殺”題材黑超夢的虎爪幫變態。
這些被綁來的人身份很複雜,也很單純。
複雜的是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各國各地,說著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的膚色和髮色。
單純的是他們都屬於一類人——可憐的普通人民。
全世界都是這樣的產業鏈,在美國,在加利福尼亞州,有蛇邦。在大洋彼岸,也許還有甚麼狼幫、老鼠幫。
這種生意並非單向的輸入,而是往來的進出。
既有異國他鄉的倒黴鬼被送到夜之城,也有夜之城的可憐人被賣往海外。經歷毒打、綁架、虐待、疾病、飢餓、恐懼,成功活下來的那部分人,就會出現在各個地方的地下交易場所,最終流向不同的買家手裡。
這齣戲碼是不是很眼熟?
羅琦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了半天,這才恍然大悟。
從15世紀到17世紀,伴隨著新航路的開闢,東西方之間的文化、貿易交流開始大量增加,殖民主義與自由貿易主義也開始出現。
而在2077年,這種生意不再是簡單的“三角貿易”,而是基於全球物流網路的“人力資源再分配”。
甚麼叫文藝復興?這就叫文藝復興。
羅琦嚼著口香糖,薄荷的味道驅散了一些這座城市的臭味。
他微蹙著眉,盤坐在屋頂上。
天色漸漸黑了,夜已經到來。
阿賈克斯放在他的身側,手裡隨意抓著望遠鏡。
樓下的亂刀會車堆裡,安靜的鄉村音樂在音響裡悠揚,油桶改造的火堆正在冒出忽明忽暗的火焰,傑克和V圍在一個燒烤推車邊上,“滋啦啦”地烹飪著採購而來的食物,古斯塔沃坐在麵包車頂,抱著步槍,不知道在想甚麼。
如果拋開城市的喧囂,這個時候,配上舒緩的吉他和歌謠,他獨愛這孤單而寂寥的夜晚和屬於凋零美國的詩篇。
在這個時候,夜之城才不那麼像一片吃人的戰場。
喝得醉醺醺的亂刀會,趿拉著臭靴子,三步一個踉蹌,五步一個停頓,看著眼前燈火通明的場景,暈乎乎地眯上了眼睛,卻只勉強認出了自家的車。
“啊哈!烤肉!誒嘿!音樂!”
酒精灌滿了大腦的他根本沒去思考眼前的一切違背常理的地方,而是欣然一笑,“阿巴阿巴阿巴”地走了過去。
只聽“砰”的一聲,他就被一個槍托砸翻在地,當場撲街。
傑克抬手,V抬腿,把他的屍體拖到了隱蔽的角落裡。
這是第四個回來的亂刀會,同時也是第四個醉成狗、根本問不出有用價值的傢伙。
羅琦他們可沒有心思一個個給他們灌醒酒湯,然後伺候他們從喝了假酒、頭疼欲裂的宿醉中緩過來的心思。
“不要怕,吃吧,我們不是壞人。”
傑克端著盤子,裡面是熱氣騰騰、有些燙嘴的食物。雖然不是甚麼高階食材,但對於這些平均一天吃不到兩頓的可憐人而言,無異於玉盤珍饈。
他的形象,同時具有“滿臉橫肉的大塊頭”和“面帶和善的鐵憨憨”的性質,並且完美地將這兩種風格維持在了巧妙的平衡點。
初見時,這些比嚇壞了的鵪鶉還脆弱的綁票,看到雙手持槍的臭臉傑克,差點沒當場表演一個“安詳去世”。
可現在,這個笑呵呵、又貼心又溫柔的大個子,幾乎快成為他們的天使了。
先是顧忌和猶豫,在聞到香味後,就變成了狼吞虎嚥。
眼淚和鼻涕大滴大滴地混進食物裡,被吃進肚子裡,把幾乎要從身體裡湧出來的委屈和悽慘嚥了回去,化作泣不成聲的“謝謝”。
餓壞了肚子的孩子貪婪地吸|吮著沾染了一點湯汁的髒兮兮的手指;被凌辱侵犯過的女人緊緊地抱著自己,用力地把食物在懷裡吃掉;有個滿臉胡茬的年輕男人,艱難地細嚼慢嚥,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美味,不忍一口吞沒。
集裝箱裡沒有看見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屍體痛苦的情形。
不是因為幸運,只是因為死人早被亂刀會拋屍荒野。
羅琦沒有下去幫忙,也沒有出聲,只是這麼默默地坐著。
曾經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的殘酷,後來才意識到,如果自己所見不是冰山一角,那麼為何總有層出不窮的悲慘故事?
在白天對甚麼都不動感情是極為容易的,但在夜晚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討厭這種讓人鼻子發酸的場面——生離死別或者別的甚麼東西總是不可避免的,於是就變得比一般的討厭還要討厭。
胸中有一團鬱結的火,羅琦想把它放出來,點燃這片夜晚的天空。
“羅琦日記:來到夜之城的第N天——操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