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甚麼？再說一遍？”
V一步向前，把盧卡斯逼得連連後挪，無處安放的手舉在胸前，下意識地保護住自己。
“蛇、蛇邦！”
盧卡斯吞吞吐吐地從嘴裡崩出一個羅琦和V都熟悉無比的單詞。
就是因為他們，V才會帶著羅琦來到夜之城。
這是一個驟然耳聞昔日仇人的故事嗎？
不，沒那麼老套。
但有一點是相同的——蛇邦和巴克爾的某些人，的確對他們兩個進行了暗算。
失去記憶的羅琦並不知曉事情的經過，但他在V無意閒聊中得知了一些訊息，簡而言之，就是反對巴克爾併入蛇邦的他們兩人因為立場，而同時得罪了一批站在對面的人。
結果很簡單，V被偷襲，羅琦相救，現場“乒乒乓乓”地炸上了天，V帶著腦震盪的羅琦逃到了惡土荒野裡。
和傑克相識的那一單生意，就是V在巴克爾家族時接的最後一個委託。
流浪者被分為蛇邦、阿德卡多、喬迪斯等七個邦，每一個邦又被分為許多部族，最後是一個個的家族。
流浪者們總是以家族為單位進行遷徙。
帕南·帕爾默所在的家族，就是阿德卡多邦下屬的一支。
而V和羅琦從前所屬的巴克爾家族，則不屬於任何家族。
在天縱英才的首任領袖瑟麗塔·巴克爾去世後，盛極一時的巴克爾家族竟然面臨和蜀漢類似的情形——“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
之後的幾任領袖在位時間均沒有超過兩年，甚至其中一個傢伙還在與亂刀會的衝突中殞命，所以V對亂刀會很難擁有甚麼好感，畢竟樑子從很久以前就結下了。
優柔寡斷，說的就是這幾任領袖。
飛快地浪費完了家族的補給，搞砸了和其他家族的合約，別人是蒸蒸日上，他們倒好，那叫一個每況愈下。
作為瑟麗塔·巴克爾的孫子，特蘭·巴克爾是最早站出來反對家族併入蛇邦的，也是在大局已定之後，最早離開巴克爾家族。
和V、羅琦這樣的年輕人一般，他無力改變甚麼。
於是巴克爾家族的大權和成果，拱手讓給了其實也並無能力、但終日覬覦“瘦死駱駝屍體”的外人。
你以為會上演一出《王子復國記》之類的故事？
很遺憾的是，並沒有。
這戲碼羅琦莫名覺得眼熟。
不就是那些超級企業吞併小公司時的吃相嗎？
“呵，蛇邦？這些人嫌狗憎的垃圾又有甚麼新花樣？”
見V這麼主動，羅琦抬抬眉毛，走到一邊，雙手抱臂，靜待好戲。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不是負責這個的……”
盧卡斯覺得自己倒黴透頂了。
雖然清道夫和亂刀會乃至蛇邦的合作是事實，但他乾的依然是些“經典業務”和不那麼血腥的走私活兒。
若要是問他清道夫的“業務範圍和前景”，盧卡斯覺得自己能說個頭頭是道。
比如搞生物醫藥的公司開發“賽博丁丁植入體”時，就需要大量的“活體丁丁”來做實驗，可以是從新鮮的屍體上割下來的“零件”，也可以是完整的人。
有錢人家的孩子身體出故障的時候，就可以考慮捕捉或者進口一批優質的小孩子，做一次天價的移植手術。
植入體對身體的影響不可避免，但基因藥物高度發達的2077年，活體器官移植+抗排異藥物的組合，更受部分喜歡“活生生”的感覺的富人喜愛。
偶爾他們也會根據顧客的需求推出一些“自助”服務。
比如某家公司需要測試神經毒氣在開放場所的效果時，一處被發現的貧民窩，就是很好的試驗場地——真實、隨機、不可預測性最大，能夠完美反映武器的作戰效能。
盧卡斯敢拍著胸脯吹噓自己這些年的豐富經歷，可唯獨對流浪者這群臭烘烘的野鬼，瞭解甚少。
他支支吾吾地看著面露兇光的V，身上冷汗直冒。
再不編出……想出點兒有用的資訊，自己的人生恐怕就要在今天愉快地結束了。
“我我我我可以、我知道亂刀會的人在哪裡和我們交易！”盧卡斯連連護住自己的腦袋，“交易！我知道！我知道！！”
V即將要踢出去的一腳最終還是落在了地上，用惡狠狠的眼神盯著他。
說說看？
盧卡斯敢保證，自己要是不能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將會有最粗暴的死法等待著他。甚麼人道主義都是放屁，清道夫落在敵人手上的下場的難看程度，在夜之城名列前茅。
他看著V，又看看羅琦，臉上露出了一個難看至極的強笑。
……
在野狼酒吧轉了一圈，沒有看見傑克，倒是有不少認識自己的傢伙向羅琦這個新崛起的狠角色打招呼。
最終，他是在一個低矮三層排屋的樓頂，找到傑克的。
和大部分海伍德的建築一樣，沒有太多建築的美感，活像是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審美——實用主義，外加一點粗枝大葉的美化裝飾。
傑克和古斯塔沃並肩，靠在欄杆上抱著手臂發呆。
準確來說，是愁眉苦臉地思考人生。
傑克那兩條大粗眉毛橫在臉上，還有額頭上粗粗的皺紋，配上經典的猛男寬下巴，只要是識相的，絕對不會嘗試在這個點兒去招惹這個大個子。
“噠、噠……”
羅琦的腳步落在生鏽的鐵樓梯上，走上了天台，在傑克身邊，也慢慢地靠上了欄杆，雙手抱胸。
“其實一開始，看在發小的份上，我是想放過他的。”
傑克突然說道。
羅琦轉頭看向了他，只見他有些粗糙的臉上遍佈愁容。
“其實這麼一想，他去清道夫，也是他的自由。就像我早就離開了瓦倫蒂諾幫，出來討生活。”傑克說著說著停了下來，說服不了自己，“不，我還是無法原諒他。”
“嗯，我知道。”
羅琦點點頭，輕輕地應道。
傑克是一個標準的海伍德人，就像人們說起從前那些年的海伍德黑幫故事，他就像是裡面那個最出風頭的“海伍德之子”。
正直、大膽、勇敢、善良、講義氣，心裡的陽光，能夠感染每一個和他講話的人。
也許有些大大咧咧的，還有些傻里傻氣的，時不時咋咋呼呼、莽莽撞撞的——卻活得真實。
對他而言，背叛了幫派，背叛了家族，選擇投靠殘忍惡毒的清道夫，反過來殘害自家兄弟的盧卡斯，根本無從被原諒。
“給我根菸，mano（兄弟）。”
傑克看向了古斯塔沃，聲音有些沉重和煎熬。
他和V、羅琦一樣，沒有抽菸的習慣。
但他同時也知道，在夜之城，有的時候人不得不用酒精和尼古丁來麻醉矇蔽自己。
“給。”
古斯塔沃沒有說甚麼，他不擅長兒女情長，也不是甚麼所謂的心理醫生或者專家。他能做的，只有在兄弟難受的時候，給予幫助，然後做一個默默的傾聽者。
他開啟了套著金屬殼子的煙盒，上面是花花綠綠的幫派塗鴉。
“咔噠……”
火焰在一道微不可查的電火花過後，憑空出現。
搖搖晃晃的，看著那明黃色帶著橘紅的焰色，傑克的眼神失焦了。
夜之城就是這樣。
車輛依舊在路面上來往，高高架在半空中的霓虹廣告牌在作怪，沒有人關心這片冰冷的水泥森林裡究竟發生了甚麼，除非有關錢。
夜之城總是這樣。
“抱歉……”
傑克手指頭裡架著那根菸，菸草燃燒的火痕順著繁複的邊緣蠕動蔓延，有一種熟悉的味道飄進了自己的鼻子裡。
“浪費你的煙了。”
他搖搖頭，“呵”地一聲出了口氣。
古斯塔沃只是點頭：“沒事的，mano（兄弟）。”
傑克把煙丟在地上，用鞋子把它踩滅。
“啊！Hijodeputa！（混蛋！）”
他低聲怒吼，狠狠地反覆踩踏幾下，氣喘吁吁地把一支菸碾碎成了屑。
“呵……艹！”
看著傑克無從釋放的憋屈和怒火，羅琦有些不舒服的同時，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傑克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喜歡把所有傢伙都發展成自己的朋友。
他總是這樣樂觀，追逐那些在夜之城消失殆盡的美好。
可無論是哪兒的現實，都在無情地摧毀他的熱情。
“喂，V。”羅琦按下了藍芽耳機，對著那頭說道，“問出東西來了嗎？傑克很不高興。”
“問出來了？在哪兒？”
“太平洲？河谷區？確定嗎？”
“他說可以和當地的黑市聯絡？聯絡個錘子，把他脖子擰了。”
掛掉電話，羅琦搖了搖頭。
“問出來了，他說亂刀會與河谷區和太平洲之間的黑市有生意上的往來，你怎麼看？”
羅琦衝傑克問道。
而傑克看了他一眼，想也不想地說道。
“那就去幹他孃的！”
……
“對，情況就是這樣。”羅琦一邊講電話，一邊從箱子之間的縫隙露出一隻眼睛，窺視前方的路面，“嗯，好，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
天色近斜陽，還算好看。
這裡是太平洲和聖多明戈的交界處，無論是開發到一半擱置的海景區，還是公司倉庫雲集的河谷區，在這個地方都沒有太多建築。
所以就導致，陽光和天色肆無忌憚地傾瀉在這片土地上，只需要抬頭一望，就可以看到寶貴的天空，而不像市區那般擁擠。
遠處生物技術那長得像鳥巢一樣的園區立在那兒，像一顆墜毀的鴕鳥蛋，算是附近為數不多的地標建築。
沒有公司，沒有居民，也就沒有條子。
對於黑市交易來說，簡直是上好的場所。
這裡的黑市商人們成分很複雜，不再由瓦倫蒂諾幫和清道夫做主導，甚麼都有，甚至連莫克斯幫都在這兒兜售自家超夢。
理所當然的，亂刀會的蹤跡，三言兩語之間，就被羅琦他們買到了手裡。
不需要像電影裡面那樣，精確到幾時幾分幾秒，甚麼人帶著甚麼東西到這兒和誰做交易。
最近亂刀會活動得很頻繁，或者說收穫很豐富，不斷地向各個地方的黑市傾銷“貨物”。
一些賣相不好或者一般的“兩腳羊”，在和公司代表洽談失敗後，就會被轉移到這種次級市場，繼續滿足一部分人的需要。
而羅琦他們只需要守株待兔，等著“業務繁忙”的亂刀會自個兒撞上槍口就行。
雖然對羅琦他們的冒險行動有所擔憂，但神父還是選擇相信他們的能力。
失蹤的平民和瓦倫蒂諾幫，早不知被拐到哪裡去了，神父壓根就沒指望能拯救他們。他的這種行為更像是警告，對亂刀會這些把手伸到自己地盤上的野狗的警告——
你動了我的人，我就要你付出更大的代價，承受更大的損失。
換言之，等到給這些亂刀會當頭一棒後，神父的委託不是剿匪，而是把在海伍德他控制範圍裡的其他亂刀會清出去。
打擊違法犯罪是NCPD的職責，他一箇中間人可沒興趣做甚麼罪惡之城的正義騎士。
一輛車過去了，是路過的公司貨車。
一輛車過來了，是虎爪幫的幫眾。
這個地方雖然偏僻，沒事來到這裡的也不是甚麼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但不在少數。
就在羅琦的心情隨著一輛輛車的到來而不斷高低起伏的時候，他看到了一輛帶著熟悉風格的卡車，緩緩駛進了這片前工廠園區、現地下黑市的側門。
車緩緩停穩，慣性不是很大，看來集裝箱裡的貨物並不沉重。
車門開啟，跳下來幾個流浪者打扮的傢伙，往車尾走去。
“是亂刀會！就是他們！”
V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睛睜得大大的，還能看到眼白上的血絲。
“他們要做甚麼？”
羅琦拿起了手裡的阿賈克斯，抵住肩膀，把眼睛從瞄準鏡後挪開，死死盯著車尾。
插銷被那幾個亂刀會用力地開啟，伴隨著一陣“吱呀”難聽的金屬摩擦聲，集裝箱的對門慢慢拉開。
看到裡面的景象，羅琦的血壓一瞬間飆了起來。
幾個持槍的亂刀會。
還有一地被捆成粽子、五花大綁的男女老幼。
血液，屎尿，水跡，油汙……
你能在裡面找到各種家庭主婦苦惱半天的頑固汙漬。
但這並不好笑。
尤其是當他看到其中有幾個被扒掉褲子，下體光溜溜的女性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