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哦,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囂張的黑市。”
羅琦轉動著腦袋,四處看著,眼睛裡發出閃亮亮的光芒。一如走進模型店的男孩子,看著各式各樣的黑科技武器裝備在心裡大呼小叫。
黑市,
有的時候,說行話的道上人會用BM開頭的其他詞來表示黑市。
無論這是出於甚麼目的,不留話柄也好,隱蔽行事也罷。但在夜之城,使用所謂的代稱詞的頻率要遠遠低於其他地區。
如果這麼說還感受不到,那麼換句話——
正經人誰去正經市場買東西啊?
夜之城的黑市,可是連公司都會派專人來採買的地下超級市集。
正規市場有的商品,這裡全都有。
正規市場沒有的貨,這裡也都有。
在沃森區,羅琦最喜歡逛的不是街,而是當地的黑市。
前一天在PDA的暗網上瀏覽中意的商品,和賣家協商甚至談妥,隨後就前往位於扭扭街或者城北工業區(UID)的某個地區,在人聲鼎沸的地下世界完成交易,或者重新討價還價。
除了市政中心和太平洲,夜之城其他區域的黑市羅琦不敢說都瞭解,但至少都去過。
聖多明戈的黑市開得像家庭超市,六街幫經常沿街大甩賣,條子管都不敢管。威斯特布魯克的黑市交易更傾向於由當地的幫派分子隨身攜帶,然後在暗號和眼神的交換中,鬼鬼祟祟地傳遞藏在衣服下面的貨。
當然,“大宗貨物交易”,還是得走其他方式。
比如成噸的電子元件,來自物美價廉的中國廠家。比如成噸的有機食品,來自物美價廉的中國農場。比如成噸的主戰坦克,來自物美價廉的中國兵工廠……
等等,似乎混進去了甚麼奇怪的東西。
感謝夜之城狗日的通關政策,茶葉的採購成本落在店家手裡時達到了走私成本的五倍以上,進入顧客手中時又至少翻了個倍兒。
就這樣,還是比生物技術出品的便宜三成,並且更加好喝。
黑市的走私生意如此紅火,是有道理的。
如果一個東西怎麼賣都有錢賺,那麼銷售這玩意兒的行為,多半寫在刑法上。
但好在夜之城的法律也擁有其價格——只要向咱們值得尊敬的NCPD繳納對應的“夜之城中小型商戶保護政策落實費”,一切都會相安無事。
黑市可以開在任何地方,但這麼囂張的地段,羅琦還是第一次見。
超級摩天樓中庭。
整個32和33層,塞滿了熱情好客的攤位。
在經濟蕭條的2077年,只有在黑市才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好傢伙,我直接好傢伙。”
V從前也沒來過這個地方。
雖然沒少和傑克在海伍德混飯吃,但麗景區的五門三道,今天還真是頭一次長見識了。
操著各國各地語言和口音的人們,在這處日夜午休的集市裡,用相當低廉的價格,兜售或者購買著令人目不暇接的好料。
“現在知道為甚麼我不搬過來了吧。”
傑克嘿嘿一笑。
雖然眼前的景象很是帶勁,但定居在此地,的確不是一個好主意。
尤其在是這棟超級摩天樓還整合了無數妓院窯子、地下賭場、黑義體診所的情況下。
走進這裡的第一眼,羅琦敏銳地捕捉到一處特殊的攤位。
黑市也是市集,遵循著買賣和交易的基本法。
一個蘿蔔一個坑。
共同維持著微妙平衡的瓦倫蒂諾幫和六街幫在這裡默契得詭異,因為只有最好的秩序才能保證最高的效益。
是個看起來十分冷清的攤子。
桌子上擺滿了有些使用痕跡的電子裝置,從PDA到超夢頭環,從外接義眼到全息投影。
這裡賣的東西只有一樣——屬於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晚期智人亞種的動物。
這讓羅琦想起了一個不太美好的回憶。
那是一個來自USSR的小女孩。
2077年,俄聯邦並不存在,那個名為USSR的龐然大物,依然還在苟延殘喘。
已經完全資本化的變質老大哥,雖然不復往日榮光,但體量和實力比起已經四分五裂到喪失美元地位的漂亮國,還是很能打的。
大名鼎鼎的高科軍工(TECHTRONIKA)和羅斯托維奇(ROSTOVIC)就是蘇聯的超級公司。
前者擅長生產一些紙面資料殘暴到離譜的武器,比如SPT32冰暴重型狙擊炮和RT-46風暴左輪手炮。後者的代表性產品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噴子,比如暴恐機動隊最喜歡的技術充能霰|彈|槍——DB-2薩達拉。
室內戰時,只需要把敵人標記在義眼顯示器上,就可肆無忌憚地用這外號為“混凝土撕裂者”的生猛武器把目標全部隔著掩體轟成爛泥。
該說不愧是老毛子嗎?
只可惜,牢不可破的聯盟擊敗了自己的冷戰對手,卻倒在了資本的腐蝕下。這個曾經的老大哥,與大洋對面那個佔據北緯25~49度的老對手一樣,已經不復真正意義的完整和強大。
經濟爆炸式衰退,社會秩序崩潰,人心惶惶……
羅琦不知道當時那個女孩的父母是誰,她又是因為甚麼而出現在夜之城的。
他只知道,那個可可愛愛、白白淨淨的白毛藍眼東歐蘿莉,是店裡的原裝上等貨,擁有哪怕貨源充足也依然罕見的品質。
售價高達一百多萬歐。
之所以記不清楚,是因為羅琦僅僅只在隨意翻找的時候看到了一眼,下一秒重新整理後,就徹底消失不見。
店主笑著解釋,怕是被某個財大氣粗的老闆秒了,極有可能是荒坂的人——因為那個黑市離荒坂海濱區並不遠。
“嘿,Lucky,你怎麼了?”
傑克皺著眉頭,為難地看著拿著店家PDA發呆的羅琦,和身後的V交換了一個眼神,嚥了口唾沫,“你不會要買個女人吧?”
好兄弟想解放一下男性本能,傑克能理解,哪怕要瞞著莫厄爾,他也敢冒著被打成狗的風險給羅琦逛窯子打掩護。
可……
看著一整頁不足及笄之年的女孩兒們,傑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顫抖地嘆了口氣。
“Salvaátupueblo……(拯救你的人民吧)”
販賣人口對於信奉上帝和聖母瑪利亞甚至死亡聖神的瓦倫蒂諾幫而言,是極惡的罪行。
特別是神父塞巴斯蒂安·伊巴拉一派,雖未明文禁止,但他絕對不會允許手底下的人做出這樣的事情。
燒殺搶奪,這是幫派分子們最擅長的。
唯獨販賣婦女兒童,為大多數人所不齒。
知道在監獄甚麼人地位最低,過得最悽慘嗎?
強姦犯!
尤其是挑兒童下手的人渣。
瓦倫蒂諾幫雖然不是甚麼好人,但並非完全喪失了良心。
“……”
羅琦放下了PDA,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默默地看著遠方的人群,在原地站了會兒,然後轉過頭,看向傑克。
傑克看到了一雙冷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
冷靜到甚至失去了一些色彩的生機,冷得可怕。
“有沒有喜歡的款式啊?”店主沒有眼力見地繼續推銷著自家的產品,搓了搓雙手,笑眯眯的,“都是上好的貨色,甚麼價位的都有。如果實在不滿意的話,今明兩天會有一批新到的貨,留個聯絡方式?到時候我通知你們?”
他還以為羅琦的不言是猶豫。
許多人第一次買這些“兩腳的母畜生”的時候,都是這樣的姿態。
想要,卻又礙於面子和僅存的一點道德,不好意思。
這個時候,為了提高銷售額,就需要他這樣的專業推銷員出馬。
賣出去一個,就是一個的業績,就是一個的抽成。
有錢不賺,這不傻子嗎?
然而,就在羅琦冷冷地轉過視線,和店主逐漸僵硬的笑容對視的時候,傑克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一直到更換了義眼多年以後,也沒能改過來。
傑克覺得自己義眼可能是壞了,果然小品牌的東西就是不如歧路司這種大廠,品控方面做得相當一般。
自己甚至都差點兒認錯人了。
傑克出了一口氣,還沒到一半,又噎住了。
隨著那人的轉頭,那張正臉完完整整地被義眼捕捉了視覺訊號。
“盧卡斯?”
傑克難以置信地說道,然後往前走去,“盧卡斯!?”
聽到聲音的那人猛地愣了一下,迅速轉過了頭,忙活手上的東西。可傑克“咚咚咚”地衝到了他身前,他還沒來得及跑路,就被一隻大手抓住了手臂。
“盧卡斯?真的是你!”
傑克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那是見到熟人的欣喜,還有一點兒闊別已久的生疏和懷念,以及少許疑惑和驚訝。
他欲言又止,堵在嘴邊的話似有很長一截,可說出來的,只有一個“你……”。
“他是?”
羅琦一步一步輕輕走到了傑克身後,雙手揣在兜裡,純白的長款唐裝和最新更換的RGB霓虹流光刀鞘讓他看起來像一個“賽博風格的街頭俠客”。
“我的發小,從小和我在一個街區。”傑克介紹他的時候,臉上充滿了回憶的笑容,“十一二歲的時候,他就搬家去了太平洲。”
太平洲,是一個混亂的四方之地。
雖然不如海伍德的麗景區這麼魚龍混雜,但在法外之地這一屬性上,竟然略勝一籌。
巫毒幫、動物幫,還有少量的瓦倫蒂諾幫和六街幫。
在太平洲東北部,最靠近市中心的海景區,幫派勢力混雜,連NCPD都不喜歡往這裡跑。
同樣的,越危險、越無序、越缺乏監管的區域,就越適合冒險。
別的地方是機遇與危險並存,而包括麗景區在內的混亂之地,則是危險裡附贈那麼一點兒機遇。
這些年來,傑克並非完全和這個名為盧卡斯的瓦倫蒂諾幫斷了聯絡。可自從傑克開始混僱傭兵這個行當以後,太平洲他就不常去了,因此,兩人已有許多年未曾謀面。
“我有印象。”古斯塔沃走了過來,一邊用沉穩的餘光觀察周圍,“你好,許多年不見。”
“嘿……你好,你好,你們好……”
盧卡斯點著那紋滿典型瓦倫蒂諾幫紋身的腦袋,有些尷尬地衝眾人打招呼。
“你現在跟誰幹活?運的這是甚麼?”傑克用碩大的巴掌拍了拍盧卡斯瘦弱的肩膀,好奇道。
他低下了頭,似乎想要從這幾箱看似普通的紙皮盒子上看出點資訊來。
“我,我不跟誰,就跑跑走私。”
盧卡斯按住了傑克手摸的那個箱子,訕訕一笑。
天氣並不涼爽,尤其是黑市裡人多嘈雜,搬運的體力活兒不需要多久,就能讓人汗流浹背。盧卡斯擦了擦額頭滑落的汗液,“嘿咻”一下把四個壘在一塊兒的箱子搬了起來,腿部和肩部的植入體發出高負載的“吱吱”聲。
老舊款式,效能一般,三流公司出品的正版山寨貨,來自劣質得聲名遠揚的“戴克爾”。
V用掃描器過了一眼,就把資訊盡收眼底,衝同樣察覺到這一點的羅琦打了個眼神。
這個傑克的老相識,似乎混得不是很好啊。
“好吧,你繼續忙。”
傑克也覺得這似乎不是一個寒暄的好時機,和盧卡斯客套一下,就苦著一張臉走了回來。
“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得這麼快了啊,哈哈,哈哈……”
他想了一會兒,看著羅琦,勉強地咧開了嘴角,開始尬笑。
只是那微蹙低垂的眉毛,出賣了傑克的心思。
而羅琦、V和古斯塔沃三人,站成了一個半圓,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呃……”
傑克摸摸腦袋,眼睛裡最後一絲裝出來的喜悅也消失了,面露難過。
他總是以為自己混得不如意,可真正和舊日的相識重新見面,才知道自己在大多數人眼中已經算是風生水起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做走私不跟老大的。”
羅琦一句話揭穿了盧卡斯應付的說辭。
個體戶做走私,在夜之城不是不可行。
但公司和黑幫,很快會用事實教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們——
甚麼叫做黑吃黑。
而那四個紙箱子,根據羅琦等人“豐富的經驗”,也根本不是甚麼走私的貨物,而是內裡塞滿了“白色粉末”的“進口水果”。
黑市裡賣水果?別開玩笑了。
這就跟去窯子裡聽曲兒一樣——
你這個蘋果和曲兒,它正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