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介紹一下情況吧。”
羅琦一邊啃著V和傑克無法理解的瓜子,一邊問道。
他總覺得,這種酒足飯飽的閒聊,總是要來一些小零食打發時間的。但奈何夜之城對於零食的定義太過坑爹,不是甜到發膩的糖果,就是熱量爆炸的合成食品。
明明薄茶與瓜子才是良配,可這麼大一個酒吧他愣是沒找著其中一樣,還是從街對面的進口零食鋪買的瓜子。
理所當然的,是從中國進口的。
“你們知道,我以前是瓦倫蒂諾幫的。”傑克說起了自己過去的經歷,“從小在海伍德長大,這兒都是我認識的人。”
“雖說有些很多年沒見了,但要是說起名字,我還能想起那些年,雖然有很多不美好的回憶就是。”
傑克感慨道,“最近有那麼幾個人突然就不見了,人間蒸發一樣,其中有一個我的老朋友。如果不是古斯塔沃,我可能還意識不到發生了甚麼。”
“他是誰?也是你的老朋友?”手肘壓在桌上,V撐著下巴問道。
“老相識了,從小一起長大的。”
傑克介紹道,眼睛裡閃爍著回憶的光芒,“不過你們知道的,自從被子彈打得半死以後,我就離開了瓦倫蒂諾幫,因為我實在不忍心再看到我老媽那樣傷心的表情。”
當時,傑克中了三槍,理所當然的不是流彈。
著彈點在心臟附近,情況也不是一般的危急。
威爾斯太太趕到醫院的時候,傑克身上插滿了管子,用她的話描述——看起來簡直像只章魚。
那是傑克二十歲時候的事情,距今已經有十年的時間了。
也正是因為此事,傑克離開了幫派,和自己眾多的哥們分道揚鑣,開始在夜之城闖蕩。
說了再見,不代表再也不見,實際上,傑克和自己的老朋友們也從沒斷了聯絡。
雖然最好的哥們是V和羅琦,但這些發小,他可是一個也沒忘。
這個全名叫做古斯塔沃·奧爾塔的傢伙,就是其中和他玩得最要好的之一。也正是他,告訴了傑克有關失蹤的事情。
“嘿,古斯塔沃,你好嗎?”
傑克撥通了他的電話。
“¿Sí?¿Conuiénhablo?(你哪位?)”
一陣嘟嘟之後,電話被潦草地接了起來,一個西班牙味兒濃厚到裂開的聲音響起。
“我是傑克,你有空嗎?我有要緊事找你。”傑克問道。
電話那頭沒有迴音,過了一會兒,那個刻意屏住的呼吸才重新通暢起來:“哦,傑克!是那件事嗎?”
“當然,你方便說話嗎?神父讓我們來調查這件事。”
傑克繼續問道,看了V和羅琦一眼,等待他的回覆。
“Perfecto……(太好了)”
古斯塔沃彷彿鬆了口氣,然後繼續追問,“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谷地區的鮭魚酒吧,二樓。”
傑克報出了他們的所在。
一家綜合酒吧,同時提供扎啤、雞尾酒、早餐咖啡和駐吧樂隊。
不到半個小時,一個身形幹練的男人走上了樓梯,只是輕輕一掃,就把目光投向了羅琦他們所在的卡座。
“Hola!(嗨!)”
傑克和他用西班牙語打了個招呼,後者就在傑克的旁邊落了座。
“我的兄弟,V和Lucky。”傑克分別介紹了一下他倆,“這是我的發小,古斯塔沃。”
“很高興見到你。”
羅琦和他冰冰涼的金閃閃義手握了握,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尊重。
看來這個名為古斯塔沃的男人把傑克看得很重,而傑克看重的羅琦和V,在他心中也同樣值得尊重。
“我也是,朋友。”
古斯塔沃用一種很特別的嗓音說道,這個頻段的音色以及濃厚的西班牙口音,讓羅琦莫名聯想起了那些在酒吧裡為了球賽而歡呼的顧客們。
那種獨特的彈舌尖音,還有A、E、I、O、U五個母音無論何時總是一個發音,甚至把所有子音t全部讀成濁音d的特色讀法,只要聽過一耳朵,就很難忘記這股西班牙味兒。
正常口音的“朋友”,是friend——弗任德。
而西班牙口音的“朋友”,是frrrrrende——弗嘚嘞嘞嗯德。
羅琦沒有裝植入體,自然也沒有代替了外語學習能力的翻譯外掛,所以古斯塔沃不得不用那彆扭的口音,向他們介紹情況。
麗景區是海伍德最窮的地方,一直忍受著幫派的暴力統治。
當然幫派統治也有幫派統治的好處,那就是你一旦習慣了當地的生活節奏,一切原本會成為阻礙的東西都會變成理所應當的執行規則。
無論是哪裡出了事兒,當地的瓦倫蒂諾幫,永遠都是第一個知道的。
他們甚至比市政公司的工作人員都要了解當地的人口普查情況,而古斯塔沃,恰好就是有資格參與到秩序維持之中的幫派中層分子。
起初是一處居民樓的住戶失蹤了。
當然,這在海伍德,甚至全夜之城,都算不得甚麼大不了的事。
哪怕她是一個幫派分子的女友,這身份也依然不能給予安全的保障。
然後是對樓的年輕酒鬼,再是無辜人家的小孩子……
人間蒸發一樣。
也許是某個平常的下午,某個人出了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好吧,雖然聽起來很瘮人,但夜之城依然包容這一切。
但當失蹤的人數,攀升到一週兩位數,並且集中於附近街區的時候,許多人都意識到不對了。
尤其是失蹤者中,竟然包含瓦倫蒂諾幫和六街幫的幫眾。
街上很冷清,破敗的建築牆上滿是塗鴉,宣告著瓦倫蒂諾幫的統治權,六街幫也掌管著不少地盤。
因為失蹤事件,兩個幫派甚至還爆發了幾次不大不小的衝突。
但人腦子打成狗腦子以後,他們才慢慢發現,最有理由下手的敵人,竟然也在面臨一樣的問題。
神父可是六街幫的老對頭了,當他都開始提議暫時放下恩怨、停止衝突的時候,就說明事情的確惡化到了一定的程度。
接著他們開始注意到異常增多的外來者。
然後又發現,這些外來者的身份,竟然是來自惡土的亂刀會。
而此時,距離目前可以確認的第一個倒黴鬼失蹤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
你不能指望鬆鬆散散的幫派集團成立甚麼雷厲風行、如有神助的“破案小分隊”,尤其是古斯塔沃,對於幫派內某些人的懈怠,不滿到了極點。
當然這話,是對傑克說的。
憤懣的語氣中,似乎還摻雜了些一天天一年年見證著瓦幫變質的無奈和恨鐵不成鋼。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當年離開的決定是對的,傑克,但……”
古斯塔沃的情緒不是很高,狂拽酷炫的黑幫硬派打手模樣,也變得多了幾分失意。
瓦倫蒂諾幫也許已經不復當年,但,依然是海伍德人的家。
他拿起了剛被服務員端上來的酒瓶,往嘴裡倒了倒,卻只嚐到了幾滴苦澀。
砰。
一個淡棕色的方酒瓶,被一隻手抓著細長的頸部,放在了他面前。
“喝吧,朋友,儘管喝。”
羅琦淡淡地說道,眉眼裡沒有甚麼太多的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鼓勵地點了點頭。
這座城市,每個人的悲歡不盡相同,有時高歌狂嘯,有時沉淪落寞。
霓虹幻夢不會說話,夜之城拒絕傾聽,爛醉在大街小巷裡,明天的這個時候,也許有一縷幸運的曙光落在不歸人的額頭上。
“Gracias……(感謝)”
古斯塔沃看了他一下,突然露出一個笑容,然後瞪著懷裡的瓶子,閉上雙眼,堅定地把它放了下來。
“走吧。”
他站起了身,那點兒微醺,似乎已經被他按死在了酒瓶裡。
“去哪兒?”
羅琦有些沒反應過來。
他轉過了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羅琦,把肩膀和拳頭活動得嘎嘎響:“麗景區。”
還有半句話沒講——
趁著那些亂刀會還沒跑路。
……
巨大的建築和破舊的公寓像是早已被遺棄。
雖然這裡還有人在生活,但始終給人這樣一種感覺——夜之城的這片街區正在緩慢而痛苦地死去。
這裡是麗景區。
一片夾在公司廣場、日本街、谷地區和河谷區之間的頹廢之地。
人們打量羅琦的眼光明顯帶著些許懷疑,直到看到古斯塔沃時,才放鬆了警惕。
“他們懷疑你在為公司收集資訊。”古斯塔沃走在前頭,側著腦袋對疑惑的羅琦解釋,“知道麼?很多公司都在覬覦這個地區,那些混蛋早晚都會過來的,但那時我們會做好應對措施。”
東張西望的羅琦,看起來其實並不像專業的公司探子,更像是沒見過世面的外鄉人,或者新來到此地的愣頭青小子。
作為僱傭兵,羅琦的確太面善了。
既沒有看起來威風凜凜的打扮,也沒有露出一個角就能讓識貨的敵人縮頭的軍用級義體,或者戰痕累累的表皮護甲。
但要是有人因此小瞧他,那麼進入戰鬥狀態的雙眼,就會告訴敵人,甚麼叫做在成為傳奇之前就進了墳地。
麗景區周邊是公司廣場和北橡區,這兩個代表著夜之城高檔次的地方均受到公司的掌控,而像這樣滿是窮人和幫派的禍患之地,一定讓公司狗和有錢人們格外惱火。
他們毫不在乎破壞地區和平會帶來的負面影響,他們也就無所謂採用武力來佔領麗景區,就像他們在第四次公司戰爭中對其他城市和國家做的那樣。
麗景區始終是一個不太平的街區。
但最近發生在這裡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不太平”的範疇。
“哪兒都是這種筒子樓。”
V抬頭看著高大的超級摩天樓,轉動腦袋,目光在麗景區的大小建築上來回掃視。
這裡和海伍德的其他地方並沒有太大差別,該有的一應俱全,可唯獨散發著一種法外之地的氣息。
嚴重缺少清理的路面,遍佈大街小巷的垃圾,還有三兩步就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幫派分子,哪怕因為臨近公司廣場而繁華,那也是曾經的過去式。
這裡的公寓倒是依然像模像樣,雖然在市政中心上班的公司狗更傾向於谷地區和美泉區,但更為低廉的租金和房價也有其自在的市場。
當然,失蹤人口的頻發地段,總是在那陽光難以照耀到的區域。
樓上有樓,橋上有橋。
規劃混亂、缺乏打理的城市建築,一窩蜂胡亂地堆積成了這麼一個麗景區。
當年三教九流都來到這裡創業碰運氣,絕大部分卻賠得傾家蕩產。
計程車司機、機修工、店老闆……
第四次公司對經濟造成了全面的破壞,各地的小微企業相繼倒閉。然後,荒坂這樣的大企業也把生意開了過來,當地品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顧客流失。
幫派控制了街道,恐嚇四鄰,連警察也束手無策。來自東南面聖多明戈的六街幫,和以谷地區為中心的瓦倫蒂諾幫,一起在戰後不斷努力把這裡經營成了一坨難以言喻的臭狗屎。
“你當初沒來這裡是對的,傑克。”
V想起了當初和傑克討論過的話題。
“比起住在這裡,我寧願繼續待在車庫。”傑克也嫌棄道,“靠,這裡簡直就是……”
“戰場和廁所的混合體?”羅琦說道。
“只有六街幫的話,這裡還不至於這樣。”
古斯塔沃感嘆道,“幫裡放棄了完全控制這個區,所以這裡甚麼牛鬼蛇神都有。我想亂刀會之所以選擇這裡,就是這個原因吧。”
在曾經繁華過的建築之中蘊藏的汙穢,把極致的醜陋襯托了出來。
只是站在路口,羅琦就能嗅到已經滲入牆壁的惡臭。
“就是這裡。”古斯塔沃沒有選擇走進任何一棟建築或者任何一條小路,而是轉過身,雙手展開,向他們比劃了一週,“最近在這裡,失蹤了很多人。”
羅琦看著或陳舊、或黯淡的牆漆,眼神不斷地看向那些被雜亂的電線和招牌遮擋的樓宇,似乎想要從一扇扇佈滿汙漬、各不相同的玻璃窗子裡面,看出點甚麼來。
“亂刀會呢?他們主要集中在哪兒?”羅琦問道。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古斯塔沃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們可不會寫個招牌掛在腦門上,然後把‘我是亂刀會’這幾個字廣而告之。”
“我們也是特意留心,才發現他們那獨特的流浪者和土匪作風。”他靠在了立牌上,就像那些不起眼的街頭混混一樣,但眼睛還在無聲地四處觀察,“不過我敢打包票,絕對是他們乾的。”
“為甚麼?就沒可能是公司?或者六街幫?”V問道。
“地下世界的物流中心是哪裡?”
古斯塔沃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反問道。
“黑市。”
傑克內行地說道,然後發出了槓鈴般得意的笑聲。
羅琦愣了一下,和V對視一眼,然後看著對方逐漸睜大的眼睛,恍然大悟。
在魚龍混雜的麗景區做不了人口普查,可掌控著相當一部分地下生意的瓦倫蒂諾幫,可是對黑市上的行情的變化和出入一清二楚。
神父沒瞎,瓦倫蒂諾幫也沒瞎。
莫名其妙冒出來這麼多亂刀會的生意,屬於正常波動?
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