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見到你，Lucky。”
那個老頭兒舉起了酒杯，小小地啜了一口，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不到一兩的小杯子，愣是被他喝出了滿杯扎啤的感覺。
他的地中海，在酒吧的燈光照耀下，反射著混沌的光芒。
塞巴斯蒂安·伊巴拉，海伍德的一名普通牧師，走在大街上隨時會丟失在人堆裡的尋常模樣。
他已經不年輕了，還在後頸和耳根奮鬥不凋謝的最後半圈頭髮，以及零零散散的老年斑中露出的改造甲片，是他最後的倔強。
僱傭兵們一般管他叫神父。
這就是隔壁卡座一捆瓦倫蒂諾幫的大老爺們兒，還得頻頻給這裡打笑臉的緣故——沒有人敢在海伍德惹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糟老頭子，就像沒人敢去摸老虎屁股一樣。
“我也是，好久不見，神父。”
羅琦拿起酒杯，也一飲而盡。
原本他和傑克、V三人，在這間酒吧就著點兒小酒閒聊，羅琦插著根吸管咕嚕咕嚕，無聊到冒泡泡。
正當他們打算去哪兒找點事幹，或者去找某些不長眼的混蛋的晦氣的時候，這個慢悠悠，無聲無息的老頭兒就站在了他們的桌邊。
羅琦第一眼還真以為他是某個佈道講經的牧師，仔細一瞅——媽耶，這不是神父嗎！？
理所當然的，他被熱情地邀請坐了下來。
“就是多虧了神父，我現在才有這麼多好委託可以挑。”傑克揚起了眉毛，擠眉弄眼地看著羅琦和V，活像一個炫耀自己大寶貝的小孩子。
“那是因為你有能力，我的孩子。”
神父波瀾不驚地說道，絲毫沒有因為傑克的吹捧而有所變化。
“嘿嘿，那可不。”
因為神父的誇讚，傑克承認得很不好意思，“Lucky，V，海伍德最近有很多新活，忙都忙不過來，你們要不要搭把手？”
“新活兒？甚麼活兒？”
V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Lucky也倒了半杯，問道。
海伍德可是瓦倫蒂諾幫的地盤，比起其他幫派而言，更加團結和重視情誼的瓦倫蒂諾幫，非得神父這樣有能力有名望的中間人才能站穩腳跟。
這裡一直都是他們的自圈地，哪怕是活兒，也都是內部消化掉了，並沒有多少會輪到外來的傭兵接手。
除非……真的很多。
“甚麼都有，還是老一套。”
傑克掰著手指說道，“尋仇，謀殺，走私，販毒，還有販賣人口。”
這確實是老一套了，甚至不止於是海伍德的老一套，而是夜之城的老一套。
只要你願意，甚麼無下限的委託都能接到。
比如小到襲擊車隊騙保，大到幫公司殺人藏屍。替某個有錢人把他玩膩的二三四五六奶和她的情人連人帶車送進大海，從某些非法場所的非法監控錄影裡偷取非法的勒索影片，回來的路上順便一把火把競爭對手的倉庫點成篝火堆……
有的時候，羅琦甚至都覺得自己所在的不是賽博朋克的夜之城，而是俠盜獵車的洛聖都。
當然，殺人放火的活兒沒少接，可傷天害理的委託他卻從來不做。
反正都有得挑，至少選點晚上良心能睡得著的工作不是？
幫公司狗咬狗，幫黑幫狗啃狗，還有錢拿，簡直喜聞樂見。
羅琦和V、傑克能混成兄弟，至少在大是大非上面三觀基本一致。
以至於到後來，有些認得他們的老百姓，在他們宰掉整天欺壓下屬或者僱工的傢伙後，還會一邊冒冷汗一邊強顏歡笑打招呼——
大爺下次再來啊。
話是這麼講，但活兒，總是有人幹。
不可避免的，他們總是會認識一些手上不乾淨的同行。
有的明明之前還在酒吧、夜總會甚至是街頭見過，下一次，他的屍體就躺在了羅琦的面前，而羅琦手上的刀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用埃默裡克的話來說就是——遲早有一天，夜之城的僱傭兵們，要因為羅琦在他們對面，而好好權衡一下完成委託還是保住小命。
這算是羅琦為數不多幾次，直觀地感受到何為“打出自己的牌子”。
“怎麼樣？在羅格那裡，幹得還不錯吧？”
在一箇中間人面前，談論另外一箇中間人，是道上的大忌。
不管出於甚麼原因，除非有必要，否則最好乖乖把嘴兒閉上。
但如果發起這個話題者本身就是中間人，那麼情況就會變得微妙起來。
神父看著羅琦，不徐不疾地問道。
從前他們仨幹些低端活兒的時候，就總是沃森區和海伍德來回跑。
沃森區的贓物整到海伍德找銷贓，海伍德的貨兒走私到沃森區黑市去賣，全都走的是神父的門道。
紺碧大廈之旅雖然沒能一舉大獲成功，但也在道兒上打響了他們不要命、狠角色的名頭。
但一系列的倒黴事，讓他們到現在，才算在委託這個行當重新上軌。
只不過羅琦更多跟著羅格做事，V忙著和阿德卡多處理城外城內的麻煩，只有傑克，一心一意地回到了海伍德。
天各一方、分道揚鑣嗎？
倒也不是。
在羅琦看來，更像是僱傭兵們開始到處跑關係，給自家選擇的委託市場拓寬渠道了。
沒見著但凡有些大活兒，連宅家宅到斷線的T-Bug都會大老遠地出門，一幫人風風火火地上門一頓亂懟，頗有些僱傭兵小隊的影子了。
“羅格？還成啊，活兒不少，可你也知道，來生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僱傭兵了。”羅琦不知道神父想問甚麼，就模稜兩可地糊弄幾句。
他知道的，如果神父對羅格的甚麼東西有想法，絕對不會是這樣的姿態。
“那就好。”神父的表情擺明了不是簡單的寒暄，而是看了一眼傑克，示意他來介紹情況。
“呃，我來說嗎？”
傑克指了指自己，然後看著神父點點頭，這才轉著那顆大腦袋上的大眼珠子，謹慎地檢查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最近活兒多了是沒錯，可有些太多了。”
甚麼意思？
羅琦和V對視一眼，發現對方也沒有理解甚麼意思，於是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傑克。
“這裡是海伍德，瓦倫蒂諾幫的地盤，可最近多了很多來自別的區的委託。一開始是走私，然後是銷貨，越來越多的兄弟發現周圍多了不少外來的陌生人。”
傑克神神秘秘地說道。
“所以，這些人，是甚麼人？”
羅琦並沒有覺得他的懷疑，或者說神父的懷疑，是一種杞人憂天的神經敏感。
海伍德這麼多年了，人口組成和成分一直相對穩定，不敢說所有人都知根知底，但像這樣異常的變動，雖然不是大範圍的，但已經足以引起注意。
上一次變化，還是因為夜之城的某次暴動而造成的市政中心人口外流呢。
“據我打聽到的訊息，其中有一部分是來自城外的。”神父補充道。
“城外？總不能是達科塔來找你的晦氣吧？”
V皺起了眉毛，問道。
達科塔·史密斯，城東惡土的中間人，算是夜之城城外為數不多人造設施的區域裡，經營範圍最廣泛的一個。
北加州波莫部族的人，現在成為了中間人。
貌似是從2069~2070年的統一戰爭之後，才開始自己出來單幹，但替她做事的人裡，有許多是作為流浪者時的族人或者朋友。
對於流浪者而言，家族不僅是家族，還是社會。
如果體制就是家人，那麼荒坂賴宣想要逃離也很難。如果阿德卡多是家人，帕南想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也很難。如果瓦倫蒂諾幫是家人，傑克想要徹底忘了這片自己生長土地上的人和事，也很難。
同樣的，中間人之間，要說完全老死不相往來，也很難。
“不是她，那隻老禿鷲，從來不幹背地裡捅別人的事兒。”神父臉上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看起來像極了那些裝神弄鬼的神棍，不過卻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奇怪力量，“是流浪者。”
“流浪者？甚麼時候他們也打算下馬了？來夜之城這種鬼地方混飯吃？”羅琦難以理解地問道，“反正不可能是阿德卡多，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在夜之城，還是在羅格手下。”
“是亂刀會。”
神父不賣關子，直接揭曉了謎底。
“我怎麼一點兒都不意外呢。”
V嘆了口氣，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這些人，你壓根兒沒法把他們當流浪者看。
說他們是惡土上的黑幫一點兒也不為過，甚至還有些保守了。
黑幫可不會整天干那些竭澤而漁的事兒，可亂刀會就會。
羅琦眼睛一抬，不知為何，腦袋裡蹦出一個詞兒。
“馬匪。”
“就是這個意思。”傑克大點其頭，“響馬下了馬，跑海伍德來搞事了，你說稀奇不稀奇？”
“啊~你這麼說，是有點兒。”V摸著下巴，有些微醺，“可為甚麼呢？他們不是還在和阿德卡多玩命嗎？”
“亂刀會又不是隻有一支，就像索爾他們也只是阿德卡多的一個部族。”
羅琦提醒道。
和帕南他們交火的，是亂刀會的一個派系，叫做夜遊鬼。
成天開著裝甲越野、機槍皮卡、沙漠機車的，就是這些鬼吼鬼叫的土匪。
亂刀會的成員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光是一個夜之城的夜遊鬼，就至少有一個部族的數量。
也許數百，也許上千，反正他們內部是沒有人口普查這玩意兒的。
“喔，那可不得了。”V想了一下其中的緣由，臉上露出了有意思的表情。
“你在羅格那兒，就沒有聽到甚麼風聲？沃森區？”傑克好奇地問道。
“老實說，沒有。”
羅琦說出了讓傑克有些遺憾的回答，“我倒是從羅格那兒接了點兒，和公司、政府有關的活兒。”
“那可得多留心，孩子。”神父善意地提醒道。
無論是出於老人家的經驗，還是出於身為中間人的嗅覺。
“漩渦幫，可不是那麼安分的主兒。”
神父拿起酒杯，慢慢啜飲而盡，速度還是那麼慢悠悠的。
“最近一個月，沃森區的人力資源管理做得可不錯呢。”
羅琦仔細揣摩著他這句話的意思，然後驚訝地抬起了眉毛：“販賣人口？”
人力資源管理，這是老船長愛說的話。
先不去管這背後代表的神父和老船長的關係，光是這個“不錯”，就有文章在裡面。
又不見漩渦幫改組甚麼“業務”，也不見道上有甚麼風聲，這憑空多出來的販賣人口｜交易量，又是從哪兒出的？
“他們也在海伍德搞這個？”
人口販賣，在夜之城哪兒都有，甚至瓦倫蒂諾幫也有不少人幹這種活兒。
當然，那和傑克不是一個派系的，太缺德。
就算他想做，威爾斯太太也會把這個想法用棍子給打骨折了。
“這倒是沒有，我的眼睛還沒瞎。”
神父又看著傑克給自己倒酒，擺擺手拒絕了。
“但有幾個兄弟姐妹失蹤了，我希望你們去查一下。”
查個失蹤人口，這麼大動靜？
當然不至於。
幾個路人，和幾個瓦倫蒂諾幫的兄弟姐妹，比較起來自然是不一樣的。
重要的是，這些突然出現的亂刀會，代表有人打算在神父的地盤上，搞事情。
甚至規模還不小，牽扯到了漩渦幫。
城外和城內的合作，值得引起重視，更何況是風吹草動都要掌控的中間人，他們可就是吃這碗飯的。
神父說這話的潛臺詞就是——找到是誰幹的，告訴我，我讓他們後悔來到海伍德。
只能說不愧是海伍德的老虎，就像韋斯特布魯克的母獅子一樣。
平時看起來溫溫和和的，真要動手，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好吧，最後一個問題。”
羅琦點點頭，和V互相確認，決定接下這一單。
“為甚麼是我們？海伍德只有傑克比較熟啊。”
“很簡單，是傑克力薦的你們。”神父的回答讓羅琦和V都和吃驚，但仔細一想，卻在情理之中，“還有，我很喜歡傑克這個孩子，他和別人不一樣。”
特別高，特別大，還是特別傻？
如果神父不在場，只有他們三個的話，作為兄弟，隨便損幾句肯定是必須的。
但神父的表情，尤其是兩隻眼睛中顯露出的光芒，不像是開玩笑的。
“沒問題，神父。”
羅琦做了個蹩腳的古典禮，笑道。
“讓傑克帶你們去吧，這些他都知道。”
神父說完，就站起身子，和他們輕輕地告了一個別，然後走出了酒吧。
在中間人裡，他也許不是氣場最強的，或者說話最頂用的。
但他一定是最讓人不敢生出一點兒怠慢心思的。
果然，中間人沒一個簡單的。
除了德克斯特這個靠嘴皮子的二流臭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