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琦閉著眼睛,輕輕動了動睫毛。
他覺著身邊似乎有些甚麼動靜,於是翻了個身,緊了緊身上的毯子。
可身下又硬又涼的觸感,還是讓他從睡夢中醒來了。
昨夜的睡眠並不舒適,甚至於有些痛苦。
這不是在家裡。
意識到這點的羅琦猛地睜開了眼睛,朦朦朧朧地看著門外透進來的暖陽,還有靜靜坐在他身邊的莫厄爾。
“嗯?毯子?幾點了?怎麼在我身上?你蓋的甚麼?”
羅琦連忙從地上坐了起來,看著莫厄爾,毯子從肩上滑落。
隨後遲到的酸澀感才襲擊了他的身體。
脖子,後背,肩膀,還有腦袋,僵硬得很,堪稱痛苦。
但好在身上還蓋著毯子,這讓他至少沒有著涼。
“我醒的比你早。”莫厄爾輕聲說道,隨後伸出雙手,輕輕地在他肩上按揉,“帕南他們已經走了,V說要等你,我讓他先回去了。”
羅琦拿出PDA,一看,時間已經來到了十點出頭,正是太陽曬屁股的時間。
因為太過疲勞而一覺睡到斷線,雖然有些狼狽,但這的確難以避免。
“嗯……”
解決了阿德卡多的事情,羅琦放鬆地閉上了眼睛,打了個深深的哈欠,然後在莫厄爾的按摩中,軟綿綿地靠進了她的懷裡。
門外的哈大波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惡土還是那片惡土,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有一種令人窒息的荒涼美。
城外雖然已經超出了德拉曼的服務區,但看在“精益求精”套餐的面子上,老德還是派了輛車過來。
雖然等待的時間漫長了些,但好歹兩人不用腿著回去。
“嘿,Lucky!我聽V說你們忙完了?”
打進來一個電話,羅琦一看是傑克的,想也不想地接起來,那頭立刻就傳來一個自帶“哈哈哈”音效的大嗓門。
羅琦剛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說了句“是啊”,傑克就迫不及待地接著說道。
“我剛好在幫神父幹事兒,要緊關頭,抽不出空,不然我肯定過去。”
他十分遺憾地說道,“嗨,不說這個了,今天有沒有空?我請你們喝酒,就當是補償,嘿嘿嘿……”
羅琦聽到這話眉毛一挑:“怎麼?給神父幹活兒,發財啦?”
“發財?得了吧,mano(兄弟)。”傑克釋然地笑了,“大發橫財?一夜暴富?也許以前還會做這樣的美夢,但德克斯特算是給我好好地上了一課。”
“給神父幹活兒,雖然賺得不多,但也不少啊。當然,最重要的是,靠譜兒~”傑克呵呵一笑,“你和V來夜之城才半年,但我可是在海伍德混了這麼多年,神父靠不靠譜,我心裡有底兒。”
作為海伍德最出色的中間人之一,神父是羅琦和V,隨著傑克來到夜之城後,最先接觸的中間人——在傑克的帶領下。
在這片街區生存了許多年,身邊的僱傭兵甚至是中間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兒,唯獨神父站穩了腳跟,並且擁有著與日俱增的聲望。
在部分人眼中,神父可是和威斯特布魯克的岡田和歌子一樣的狠角色。
而你猜他的本職工作是甚麼?
社群牧師!
沒想到吧。
他曾經在做生意之後,與羅琦他們閒聊時說過——傑克是他看著長大的。而傑克老媽,也就是威爾斯太太,更是神父的老相識。
海伍德誰不好惹?
開著野狼酒吧的威爾斯太太算一個。
海伍德誰更不好惹?
坐在威爾斯太太開的野狼酒吧裡的神父也算一個。
就是這個意思。
一開始羅琦以為他只是個倒賣贓物的二手商,後來發現,神父簡直是個海伍德僱傭兵們的哆啦A夢。
也就是從神父身上,羅琦第一次瞭解到了“中間人”這個概念。
別看他一把年紀,衣冠楚楚的,像個老紳士。傑克偷偷告訴他,神父身上可是藏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身,絕對不是那種花裡胡哨的貨色,而是正兒八經的硬派紋身。
比如宰了哪個大名鼎鼎的死對頭,或者滅了人家一窩多少人。全都紋在了身上,堪稱是海伍德有些年頭的“死亡登記表”,上面掛了不知多少在街頭呼風喚雨的人物的名字。
這到讓羅琦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維克多·維克托()。
老維可不僅僅是被生物技術等多家大型公司招攬的人才這麼簡單。
V曾經在他的地下室裡翻出一份獲獎證書。
【授予人:維克多·維克托,重量級第二名
沃森拳擊大獎賽第四屆公開賽
哈里特·博納,主辦人
金塞恩·羅伯茨,NCBA主席
2061年4月3日】
一點兒植入體都沒裝的老維,愣是一路打進了決賽。
要知道,加裝義體的行為,早在二十一世紀初就普遍存在了。
夜之城的老怪物是真的多。
有的時候羅琦經常會莫名其妙蹦出這樣的想法,因為事實總是不遺餘力地提供支援這一結論的證據。
“好吧,那我們晚點兒見。”羅琦應諾了傑克的邀約,“說實話,relic是不用指望了,但仔細一想,咱們現在也算混出頭兒了,不容易。”
“Asíes(是啊)!”
傑克非常認同這一點,“先是神父、和歌子,然後是瑞吉娜、老船長,接著又是最牛逼的羅格,現在整個夜之城,幾乎所有的中間人我們都能搭上關係。”
從沃森區到海伍德,從威斯特布魯克到科羅納多農場,除了亂得跟狗屎一樣的太平洲,所有數得上號的中間人,都已經知道有這麼一夥實力不錯的僱傭兵。
尤其是羅格,和他們達成的長期合作更是羨煞了不少混這行的。
“說起來,你和羅格怎麼樣了?那可是真的大神,隨便從指頭縫兒裡漏點,都夠我們吃的了。”
傑克近些日子都在和神父合作,與羅琦分開了有一些時間,於是便打聽道。
“還能怎麼樣?”
一想到那個老女人,羅琦就不禁想要翻白眼,“幹活唄,還總是把我當小弟弟,不過給的委託不算少,還叫人幫我打造自己牌子甚麼的。”
“豁!Chingón(牛逼)!”
聽到這話,傑克精神頭兒一震,差點開著摩托一頭衝到水溝裡去。
“你知道這意味甚麼嗎!?你飛黃騰達了啊!”
被傑克的一驚一乍弄得有些腦袋大的羅琦揉了揉太陽穴:“沒那麼誇張,簡單來說就是羅格打算帶著我做活兒。真要說,咱們以前都是小打小鬧,現在才算入了行。”
這話不是凡爾賽,倒是掏心窩子的實話。
在真正做到一定的規模前,僱傭兵們的活兒,就是刀口舔血。
至於結果呢?
也就勉強混個溫飽。
看超級摩天樓裡的住戶情況就知道了。
哪怕這種摩天貧民窟再不濟,也比流落街頭或者找個爛尾樓、危樓當個“賽博山頂洞人”來得好。
沒有點兒穩定收入的人,還真沒本錢租這麼個地兒住。
V已經算是會來錢的主了,可每個月的收入,交完房租等固定費用,扣去亂七八糟的伙食費和日用費,已經不剩多少了。
想要給自己的植入體更新換代一下,好在街頭搏命的時候更有依仗,還得攢好一段時間的錢。
實在緊要的關頭,就只能靠老維的幫忙了。
V在那兒欠的兩萬一千歐,那真的是半年來越堆越多。
本想著靠偷荒坂賴宣的relic一票暴富,結果差點沒一票暴死,如果不是羅格的生意上線了,別說還錢,連房租都沒著落。
就算家裡有點兒本,老媽開了家野狼酒吧,傑克也還是住在自己的小車庫——一個房間停車,另一個房間居住。
除了沒啥採光,還挺溫馨的。
他們仨,全指望著自己手頭的傢伙事兒掙吃的。
要是連僱傭兵這個行當都混不下去,那他們可真要去做最底層的老鼠人了。
“你和羅格搭上線了,我在神父這兒,就差V了。”傑克把機車停了下來,找了個清淨的地方,認真地掰扯,“看來這日子還真有點奔頭了,就是這退休怕是還遙遙無期。”
“V?那傢伙和阿德卡多的流浪者們混得不錯。”
羅琦說道,“我和V以前就是幹這行的,輕車熟路。再說了,總不能讓他孤家寡人的。我告訴你,你可兜著點兒,別上V臉前叭叭去。”
“甚麼事兒?快說快說……”
傑克用他那獨特的嗓音催促道,“讓我猜猜?是那個……帕南?”
“直覺不錯,mano(兄弟)。”
還想賣個關子,沒想到一下子就被傑克猜了個正著,雖然並不是甚麼很難猜的東西,特別是他還特意提到了“孤家寡人”這個詞兒,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妹子身上。
“帕南·帕爾默,你見過的,阿德卡多的人,現在自己在夜之城混。”羅琦說道,“你猜怎麼樣?V為了幫她,把我和素子都喊過來了。”
“哈,原來是這事兒!”
傑克恍然大悟,V之前也因為這個而找過他,“幫妹子嘛~不寒磣!”
“V給我打過電話了,還挺順利,看來今天我得找個好場子,給你們慶祝慶祝。”
“嗯,好啊。”
羅琦淡淡地笑著,很是贊同這個合他心意的計劃。
他的確累壞了,需要好好地放鬆一下,吃點好吃的,喝點好喝的,然後聊天打屁,最後和莫厄爾回乾淨的公寓美滋滋地補個覺,簡直不要太舒服。
在夜之城,任何人都能享受到無與倫比的頂尖體驗。
但為之花費的金錢,可就得自個兒想辦法了。
“嘿,傑克……”
笑了一會兒,羅琦突然出聲,聲音略微低了一點兒。
“你有沒有考慮過……退休?”
哈?這是甚麼問題?
傑克聽著羅琦的話,愣了一下:“甚麼?退休?”
“沒錯,就是退休。”
羅琦看著窗外向後遠去的風景,把自己靠在軟軟的座椅上。
“退休”,在夜之城,可是和“老死”一樣奢侈的詞。
“哥幾個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這種地步,就這麼放棄了難道不會覺得可惜嗎?”傑克不解,“Lucky,你是不是遇到了甚麼事情?不要藏著掖著,說出來,哥們兒一定會挺你到底的,無條件。”
“哈,謝了,傑克。”
羅琦無奈地笑笑。
他才不是為了自己操心呢。
“不,我沒有遇到甚麼事情,也沒有甚麼問題,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想法。”羅琦頓了一下,重新斟酌了自己的措辭,“關於這個……退休。”
“真要聊這個?”
傑克摸摸自己的腦門,“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老幹部。”
他想了想,看著眼前橋下奔湧而過的海水:“實話說吧,當初我打算靠relic一勞永逸的。從此哥幾個金盆洗手,去他媽的傭兵和中間人,咱們過逍遙日子去。”
“可你也知道,有時候,人生總不會一直一帆風順的。”傑克看得很開,“但你看現在,有大把的委託等著咱們去做,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我們從前甚麼時候這麼富裕過?”
“那倒也是,現在變成我們挑活兒了。”
羅琦回想了一下他們剛來夜之城的那段光景。
三個菜鳥,還有充滿了無數誘惑和機遇的逐夢之城,真是讓人既懷念,又不懷念。
不過還好,往前看,夜之城還是那個夜之城,總有拼頭。
“有錢掙,有命花,我們當初不就想要這個嗎?”
聽著傑克的聲音,羅琦的眼前有些恍惚。
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徹底偏離原劇情的世界,讓他越來越沒有安全感。
老實說,他完全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反倒是紺碧大廈那晚的情形,常常出現在自己的夢裡。
今天有紺碧大廈,明天就有赤纁大廈。
但他知道,危險,是絕對不會讓他們停下腳步的。
因為危險總是和機遇並存。
比起那些渾渾噩噩找不到出路的底層人民,他們至少還有為自己爭取未來的機會,哪怕為此要冒著隨時和這個世界說再見的風險。
說起遠大的夢想,他們仨的目標就是成為夜之城的傳奇——功成名就然後衣錦還鄉嘛,誰不愛?
可要說小小的心願的話。
傑克想在米斯蒂的密宗館旁邊開一家店,專門搞機車的那種。V想成為一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流浪者,心到哪兒,人就去往何處。
至於羅琦,他怕說出來別人嘲笑他——能夠整天甚麼也不用幹,當條快樂的鹹魚就很好。
最好還是一條lsp鹹魚,快樂翻倍。
不過,無論是夢想還是心願,羅琦其實都無所謂。
有挺好,沒有也OK。
“二十歲談退休,是有點兒早了。”羅琦摸了摸下巴,“和歌子說起來也是90後的老人家呢,人家都沒退休。”
然而這只是表象,看起來還蠻正能量的。
要說是甚麼真正讓他選擇了繼續奮鬥……
當然是因為窮啊。
不然回家抱妹子不快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