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嗆了一句的V沒有生氣,而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知道我最欣賞流浪者甚麼嗎?你們對自由的品味,不,是渴求。”
“這在夜之城是很難得的,因為公司的髒手無處不在。”
“我真的不敢相信,你們居然要把最寶貴的東西交給他們。”
他說完,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索爾,想要從對方的眼神中,得到回答。
“謝謝你,V,我可說不了這麼好。”
這話說得帕南大點其頭,愉悅地翹起了二郎腿。
索爾沉默,他雙手抱臂,看似在看著茶几對面的V和帕南,實際上,緊皺的眉頭顯示著,他正在思考這一切。
那是一種憂愁,時刻在記掛著所有人的未來的憂心。
“我們曾經和公司打過交道。”
就在這時,羅琦突然出聲了,“那種,非同一般的交道。”
他側頭,看向了和帕南並肩坐在沙發上的V。
“永遠,永遠,也不要和公司做生意。”
“因為那是與虎謀皮——他們想著的只有吃下更多的利益,只要利益足夠,就會毫不留情。”
“營地的未來有很多種可能,唯獨和公司打交道,不僅是在出賣自己的靈魂,也是在給自己的人頭明碼標價。”
“難道你相信豺狼虎豹的信譽嗎?”他笑著看了眼索爾,“更何況,公司遠遠比豺狼虎豹更貪心、也更殘忍。”
他還有句話沒說——因為這就是資本。
“是的,我和Lucky從前是巴克爾家族的。”
V點點頭,表示羅琦說的話屬實。
“巴克爾?你們離開了?為甚麼?”帕南好奇地問道,“我們沒有和巴克爾打過交道,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家族。”
“總而言之,不是甚麼好事。”V頓了一下,看著羅琦,心裡有股無名火,“比起阿德卡多,家族裡的有些人簡直和蛇邦臭味相投,完全不值得信任。”
“蛇邦……”索爾沉吟一會兒,“他們的風評不好,更多的我們也沒有了解。”
風評不好?何止是風評不好?
羅琦有些想吐槽,可自己也並不清楚巴克爾家族和蛇邦的現狀。但過去他們既然幹得出那些齷齪事,那麼現在,也沒理由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你們說得不無道理……我和帕南,的確有過爭論。”
索爾變得稍微健談了一些。
也許是V和羅琦前流浪者身份的加成,或者是話裡話外的道理,甚至兩種都有,他的態度逐漸轉好。
“是啊,誰家裡不吵架呢。”帕南對這種小事毫不在意。
“但沒必要刨根問底。”索爾強調道。
“我也這麼覺得。”帕南也雙手抱胸,反擊道。
“如果你想回來……大家都歡迎你,張開雙臂等你。”向帕南描繪著營地裡大家對她的思念,“但你必須收斂自己,不能再先幹甚麼就幹甚麼。”
面對索爾“老媽子”似的說教,帕南覺得自己的腦袋大了起來:“靠,又開始了。”
“我跟你說,小丫頭。想指鼻子對罵咱們以後有的是時間。”索爾顯然對幾句話就說服帕南迴心轉意不抱希望,站起身來,活動一下因亂刀會的毒打而痠痛僵硬的身體,“但現在呢……不介意的話我想眯一會兒。”
“需要幫忙嗎?”
帕南好笑地看著他踉蹌不穩的動作,說道。
“你滾蛋。”索爾懶得去理嘴上不饒人的帕南,慢慢地走了兩步,看了看分佈在整個套房裡的阿德卡多們,臉上的愁緒散去少許,“唔……你們知道在北非管這種風暴叫甚麼嗎?”
“哈大波~”
索爾用一種銷魂的表情挑了挑眉毛,然後轉頭離去,“靠,這名兒真是騷。”
haboobs,沙塵暴,或者“哈布塵暴”。
也許在人家眼中是個正兒八經的詞兒,可羅琦總覺的這個畫風和強尼銀手很像的大叔,都是那種光明正大的老色批。
boob,指雌性人類的哺乳器官,俗稱……
乃子。
愣了半天,羅琦才意識到他開的是甚麼又冷又葷的笑話。
堪稱淫蕩的表情攀上了他的臉,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羅琦同學,冷笑話抗性——0%!
就像當初傑克說的那個“插管兒”笑話一樣。
冷笑話嘛,總是越想越好笑的。
尤其是看著笑得幾乎要在地上打滾的羅琦,莫厄爾的一頭霧水,也變成了哭笑不得。
他的小聲感染了整個房間裡的人,V翻了個白眼,然後忍不住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後開始放聲大笑。
先是V,接著是帕南,隨後是米契和蠍子,再到每一個阿德卡多的戰士。
等到索爾扶著門框無奈的時候,整個房子裡的人都歡樂了起來。
“他,你們,哈哈哈……怎麼回事。”帕南對這個有些不對勁的索爾感到有些疑惑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包袱的喜劇效果。
“為了哈大波!”
V拿起了桌上的酒瓶,悶了一口。
“沒錯!為了哈大波!”帕南從他的手上接過瓶子,也噸噸噸了起來,然後猛地把它放在桌上,“呃……!簡直就是喝汽油!”
“哈哈哈,真好笑。”
帕南看著V,臉上充滿了笑容。
而在房間裡沒人注意的角落,羅琦瘋狂地戳著莫厄爾,露出了八卦的笑容。
“幹甚麼?”
莫厄爾有些不解,被羅琦連推帶指地把目光轉向了沙發。
“看好戲啊,嘿嘿嘿……”
不知為何,看自家兄弟和妹子在一起調情,羅琦就有一種起鬨的衝動。
“我很少在有屋頂的地方睡覺,但跟你是第二次了。”帕南湊在V耳邊,低聲說道,“白天黑夜的全都在路上,屁股都要跟座位長在一塊了,平躺的滋味我都快忘了。”
一邊說著,還一邊在屋子裡環視,擔心被人發現。
可莫厄爾的植入體好使極了,輕聲細語的悄悄話,根本避不過她的監聽。
把話的內容與羅琦一轉述,兩人的表情就同步變成了八卦的模樣。
“所以呢?這種感覺更好嗎?”V也不動聲色,輕聲問道。
“不,只是不一樣。”帕南換了個姿勢,懶洋洋、大大咧咧地半躺在沙發上,“你說,在這兒開家講究的小旅館也不錯,對吧?有壁爐、啤酒……”
“就差一個沉著的前臺大叔了。”
到了這個時候,帕南還不忘調笑索爾。
也許只是習慣,哪怕兩人之間的隔閡和矛盾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重,但說不定,這已經成為了他們之間獨特的“流浪者的親情”。
V說出了極其富有情商的話,看得羅琦差點沒當場拍手叫好:“住的還滿意嗎,女士?”
在此之前,他總是擔心V這個愣頭青會三兩句就把女孩子給得罪了,然後一場還沒開始發展的曖昧就此拜拜。但沒想到是的,和傑克那個“傻大黑粗”不一樣,V有自己的“羅曼蒂克方式”。
流浪者不喜歡玩虛的,因為那會讓他們感覺到不信任。
“嗯?嗯,再滿意不過了。”帕南把雙腿一抬,放在了V的膝蓋上。
“哇——哦——”
蠍子發出了誇張的驚訝聲。
比起大多數人來說更安靜的蠍子,沒想到竟然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
然後阿德卡多的戰士們,順著他的視線看來,也跟“哇哦”起來了。
“看甚麼?沒見過美女休息嗎?”
帕南一捋自己的“荒野搖滾秀髮”,嘴角勾起了自信的笑容。
“不,他們只是羨慕。”V彷彿真的成為了一個儀表堂堂的招待生,禮貌地說道,“女士,脫了鞋您肯定會更舒服的。”
“哈哈,捂了一天了都,脫了我怕影響大家的健康。”
帕南的笑話引起了眾人的歡笑。
流浪者嘛,奔波為主。
當初V來到夜之城的時候,那靴子一脫,也是差點沒把羅琦和傑克燻得當場“致命系統錯誤”。
“胡說,今天這麼忙,你應該好好休息一下。”V趁熱打鐵道,就差個LSP強尼在旁邊加油打氣了。
“哦?那我該怎麼休息呢?”帕南笑著,期待著他的回答。
而在房間的另一邊,米契和蠍子跟倆流浪漢似的,毫無形象地蹲在牆角,像蹲在馬路牙子上抽菸的滄桑大叔。
“嘖嘖嘖,妙啊……妙啊……”米契搖了搖頭,可五官裡全是笑容。
“你不應該說——年輕真好嗎?”蠍子打了個嗝,把難吃的應急乾糧嚥進了肚子。
“去你的,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米契也不是毫無幽默感的人,哈哈一笑,然後摸了摸自己的髮際線,露出了略帶“淡淡的憂傷”的神色,“好吧,咱也不年輕了。”
然而,隨著他的視線轉到了另一個牆角,看著那已經快變成牛皮糖的兩個人,臉上的憂鬱就更甚了:“我得承認,年輕時候沒來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的確挺可惜的。”
在這間屋子裡,明明是略顯昏暗、瑟縮在風暴裡等待天氣重新晴朗的情形,空氣裡,卻慢慢地彌散出戀愛的酸臭味。
羅琦沒有注意到發生了甚麼事情,可V和帕南無聲地做了些小動作。
他打了個哈欠,想了想,把莫厄爾壓在自己懷裡,免得直接睡在冷冰冰的地上。
剛才羅琦找了個小毯子,算是房裡為數不多的過夜工具,全都蓋在了她的身上。
莫厄爾想掙扎,但被羅琦不講道理地按住了。
不過是睡不好的一夜而已,大半夜槍戰飆車、生死時速的日子,難道他在夜之城經歷得還少嗎?
羅琦有一種“莫名”的倔強——不管莫厄爾的義體把她的抗逆性增到了何種地步,冰河裡游泳也好,雪山裡打滾也罷。
但今晚,這毯子非得蓋好了不可。
“嗯……你聽到了嗎?”帕南軟趴趴地說道。
“沒有啊。”V仔細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沒有發現甚麼異常。
“嗯,嗯哼,風開始變小了。”帕南豎起耳朵,仔細地分辨牆外風聲的微弱差別。
這是獨屬於流浪者的直覺。
在夜之城的半年,可能遲鈍了V作為流浪者的天生感知,可羅琦更願意相信,他是因為注意力都在帕南身上,這才忽略了其他的一切。
“哈大波我不知道,不過……聽著大風在草原上呼嘯而過,我肯定是睡不著……眼都合不上。”
睏意一點一點的湧上,像漲潮時侵略沙灘的水線。
帕南翻了個身,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
這裡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無論是車裡的座椅,還是山洞或者野地,都只是讓她閉眼休息一夜的地兒。
常常甚至休息不到一夜,只有幾個小時,就得重新上路。
能夠在老舊的硬邦邦的髒沙發上休息,已經是難得的體驗了。
她輾轉反側一會兒,明明睏意很足,卻捨不得就這樣倒頭睡去。
“我們來聊天吧。”帕南提議道。
“聊天,好啊,聊甚麼?”
V也睡得七歪八扭,打了個長長長長的哈欠。
“聊亂刀會,聊夜之城,聊僱傭兵……甚麼都可以。”帕南迷迷糊糊地說道,“快點,我快睡著了。”
“那就睡啊,這裡又不收錢。”V開了個玩笑。
“廢話少說,快點講。”帕南用最後的力氣催促道。
“嗯,我想想。”V也是困得不行,但聞言還是努力地動了動腦袋,“哦,我想起來了,剛才翻電腦的時候發現的。”
“那家水泥廠,是內鬼串通亂刀會,把報警裝置全給廢了的。”
“是嗎?還有這種事?”羅琦蔫不拉幾地說道,“不過嘛,這年頭,你說他為了錢把自己老媽賣了都不稀奇。”
“這倒是。”米契對城裡人的“風俗”表示有所耳聞。
“嘿,Lucky,要不你過來,分你一半沙發?”V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在房間裡每個角落裡找地方睡覺的夥伴們,最後看了看羅琦,問道。
有地兒睡覺的人就沒東西蓋,有東西蓋的人就沒地兒睡覺。
只要紙箱或者別的甚麼捲一捲,木板甚麼的墊一墊,窗簾一扯往身上一裹。這般艱難度日的情形,彷彿又讓V回到了在巴克爾家族最難熬的日子裡。
那個時候,雖然拮据,但他和羅琦,還擁有一個齊|心的大家族。
“……”
沒有回話,房間裡逐漸安靜下去,剛剛起了個開頭的夜聊還未正式開始,就被迫宣告結束。
“噓,他已經睡著了……”
躺在羅琦懷裡的莫厄爾裹著毯子,但眼睛睜得大大的,輕聲說道。
她微微抬頭,看了看羅琦不知何時合上的雙眼,想要起身。
這樣壓在身上一整夜,身體會麻掉的。
“唔……怎麼了?”
稍微一動彈,羅琦就醒了過來,但眼睛幾乎完全未睜開。
水泥廠裡,頂著沙暴的潛入戰鬥,讓他累壞了。
“睡吧,趕緊睡,被子蓋好……”
迷迷糊糊地說完這話,他的腦袋就微微垂下,睡了過去。
但左手,仍然默默地抓著毯子的一角,防止它從莫厄爾的身上滑下去。
V看了看他倆,又看了看已經毫無反應,開始輕輕打呼的帕南,眼皮也彷彿重了幾倍,視線酸酸澀澀的,最後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屋外的風暴依然在呼嘯,屋內,唯有一臺“嗡嗡”微響的暖爐,把柔和的光和熱,散佈到空氣裡。
漫漫長夜,一夜無夢。